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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鱼555 发表日期: 2008-03-28 20:54 点击数: 333
小孩很小,小到在柜台前需要抓紧柜沿,踮起脚尖,睁大了眼睛环视着五颜六色的货物。当有人俯下身子问她:“小孩,你想要什么?”小孩会面红耳赤,逃之夭夭,跑得很快很快,宽大的衣衫在风中膨胀,像帆船上疾速抖动的帆布。小孩在一个拐角处停下,大口大口地喘息,小脸儿尽是惊惶的颜色,小小的身子战粟着。小孩没钱,小孩很穷,穷得只剩下了一点点思想和一点点自尊。、
是的,穷。穷。
小孩一直穿着很破很破的衣服,真的很丰硕,随处可见的洞洞眼眼竞相媲美,好像在比赛哪一个眼大或者哪一个洞的形状好看一些,还有一地方扯破了,独独地露出一块,小孩一走路,那块布就颓废地摇动,仿佛是哪个沧为了殖民地的国家的旗帜。小孩的脸上脏脏的,永远有已干涸的土粒顽固地黏着小孩稚嫩的皮肤,不肯离去回归原本依附的大地。小孩的头发也是,脏得要命乱得要命,还很长,长长的遮住了小孩的眼睛简直要触到鼻梁,小孩要用力地摇几下 等它们向左右散开了才能看清楚眼前的世界。有时小孩还没来得及摇就会突然跌倒,整个身体宛如面袋般重重地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惊飞了地上觅食的麻雀,扬起沸沸扬扬的尘沙。小孩木木的,甚至已经忘记了疼痛,耳边是他们尖声的狂笑,一阵高过一阵,剌得小孩的耳膜不停地痉挛。小孩爬起来的速度很快,也许是因为司空见惯。她站定,向着那些顽劣的孩子,向着他们笑得扭曲的脸。她小小的胸腔失去了正常的节奏,鼓动着,脏脏的小脸涨得通过,仿佛聚集了身体里全部的血液。她冲了过去,暴发力迅猛得惊人,如犀牛在广褒的平原抱跳如雷。她拼命地去他们厮打,破旧的衣服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被推进刑场,莫名地被施了绞刑。“吱”“嘶”枯干的撕裂声令人震颤,好似大地崩裂了,瞬时呈现了纵横交错的纹络,声音穿越空气,在喧嚣的人群里永恒地回荡。小孩必然地落败,于是,她的脸更脏了,除了沙尘之外还多个五彩缤纷的伤痕。于是,她的头发更乱了,几绺折断地狼狈地夹在那束蓬草之中。小孩静静地暴怒着,那双唯一洁净的眸子已经看不到固有的黑白色,她傲然地承受着,她脸上的表情隐约泛出一丝一统天下的王者之气。等到他们筋疲力尽了,蹲下来喘息的时候,她冷若冰霜地盯着他们冷若冰霜地问:“就这样了吗?仅仅是这样吗?”她满足于他们眼中的惊诧,那种像看到怪物似的惊诧。
小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浪的,或者,从出生那一刻就开始了。有一种宿命注定是流浪,小孩的。小孩就流浪,不分季节, 不分昼夜,不知疲倦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有的街干净,几乎一尘不染,还有青翠欲滴的绿草和姹紫嫣红的花。小孩每经过时都会呆立上一会儿,嘴边牵动起一个褶皱,明艳得不得了。但是小孩的笑的寿命一般都极为短暂,因为小孩是不受欢迎的,小孩的存在是煮鹤焚琴的。立即会有什么不明身份的地朝她气冲冲地走过来,轰她走。小孩漠然瞟着来人,他们就瞪起眼,一副凶相:“看什么看,叫你滚你就滚!”小孩还瞟着他们,直到他们抡起粗壮的胳膊才幽幽地迈开脚步。有的街很脏,触目可及的拉圾与污水发出冲天的臭,小孩走过时没有人轰她,没有人看她,因为街上没有人,只有几条和小孩一样脏的狗在慵懒地缩着身子,瞅到小孩它们的眼珠沉重地动动,就缓缓阖闭了,如死了般。小孩很想过去抱一抱它们薄削的脑袋,拍一拍它们冗长的嘴,握一握他们纤瘦的爪子,可小孩不敢,怕它们锋利的牙齿和在黑夜里闪着绿光的眼珠子。她想起曾经亲眼目睹一只疯狗将一个人的手臂咬得血淋淋时的情景,忍不住哆嗦了几下。尽管如此,在她走出这街时,还是回过头来留恋地扫了它们几眼。在她看来,它们比人类要可爱无数倍,无数无数倍,无数无数倍!
她恨人类!同时,她也惧怕人类。当有人接近她,她就会拔狂跑,跑到又窄又黑的边角匿藏,只伸出小小的脑袋,窥视着,等确定那人人走远了不见影子了,她才会吁上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出来,惊恐地四顾。有人经过,她会神经质地一颤,像惨败的军队,风声鹤唳,任何一种风吹草动都可以吓碎她的魂。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的。
小孩有时会坐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啃着干得掉渣的馒头想着,阳光活泼地爬上了她将她围紧,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眯起的眼睛分别大力度地向下垂着,脸庞上的光剌得人眼睛发疼。
真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
她想起那个人。长长的都披了肩的头发,有一些泛着枯黄,很容易让人想起秋末的衰草。她看不到他的眉毛,因为他的头发太长了,垂下来和她的一样都触到鼻梁了。她也看不清楚他的眼睛,只能透过发丝的缝隙费力地捕捉点他的眼神。他的眼神。其实,他的眼是没有什么神的,总是空洞,像执行枪决前的罪犯。但是面对她的时候,他的眼里会显出生命的痕迹,带着笑,带着可以令小孩掉眼泪的慈祥。他的脸瘦削而苍白,到处布着憔悴,仿佛他是病人,那种从出生一直病到死亡的病人。
他应该是个画家吧?
小孩常常觉得,画家都有着长长的头发。这是小孩听别人说的,别人说起他时,目光怪异,神情困惑:
“他是画家吗?”
“也许是吧,要不然头发怎么那么长。”
“瞧他傲得,跟谁都不说话。”
“人家是艺术家嘛,清高!”
“呸,狗屁、、、、、”
小孩听到最后眉毛拧成紧紧一团,小拳头握得死紧,她有一种冲动:将他们塞进绞拌机里,狠狠地辗,辗成稀八烂的液体滚到肮脏的地面里去。不,这样还不够,她还要死命地跺上两脚。她恨人类,更恨将他说得那样不堪的人类。他是那么那么好的人,怎么可以那样说他呢?怎么可以呢?
他很好,真的很好。
他经过小孩时,从来不会像其它人那样,一脸嫌恶,捂着鼻子,跳到三尺之外,似乎小孩是什么病毒携带者。他会对小孩微笑,扬起的嘴角令小孩的心花怒放到了极限,每根神经每条血管都有是芳香的。小孩也对他笑,受了他的牵引,小孩变得有一些不由自主。
他拍小孩的头,手柔柔地在小孩脏脏的头皮上揉抚,小孩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人怜爱着的。是的,怜爱,不仅如此,还有心疼,他的注视里有一抹这样的东西在他的瞳孔里蔓延,甚至有一些跳出了眼眶,落到小孩的心上,疼着。他喜欢叫她孩子,她也喜欢被他叫孩子。在这时,她经常会的生一种错觉:她没有在流浪,她有家,温暖如春的家,她每天都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吃可口的饭菜,她的亲人对她宠爱有加,以她的喜好为宗旨,以她的情绪为使命,在她醒来的时候,在她上学的时候,在她哭闹的时候,柔柔地拍着她的头,叫她孩子。
叫完他孩子,他就叹气,手无力地垂下,脸上的凝重让小孩联想到暮色四合的黄昏。会说一些话,也许是对她说的,也许不是,:“谁给了你这样的命运?可怜的孩子,但愿我是富人,但愿我能结束你的流浪、、、、、、、”小孩明白,小孩有着其他人无法想像的咋舌的领悟力。她不愿意看到他这时的样子,所以她笑,像花一样灿烂,她说:“谢谢我。”她注意到他的睫毛颤动起来了,愈来愈来剧烈,无法抑制,他似乎努力了很久才让自己平静,他摸她的脸,手指冰凉:“孩子,”他的嘴蒙上了一层霜:“你叫什么?”小孩摇摇头,脸侧的头发打在脸上有一点疼。其实小孩有很多名字的,有很多我给她取名字,很早很早以前有人叫她“可怜鬼”,后来有人叫她“叫花子、要饭的”。淘气的小孩见到她就是装腔作势地一揖,阴阳怪气地喊:“叩见帮主!”但是,这些名字怎么对他讲呢?她只有摇头只能摇头只好摇头。
:“你叫丁小鱼,好不好?”他的脸上突然涌上了一阵天真,澎湃着,渗透了毛孔里。那种天真小孩是经常见到的,在每一个黎明或黄昏,小孩蜷着伶仃身体窝在一个能够避风的角落,她的眼睛总是能看见一些和她一样年纪的孩子在其家属的庇护下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什么,两只白白嫩嫩的手还配合地在空气里比划着。就是那种天真,无邪的闪着幸福的微光。
:“你愿意吗?你愿意我给你一个名字吗?”
小孩的鼻腔像是被呛到了,咳了几下后只剩下了无边的酸楚,小孩眼里雾气弥漫,很快凝结成液体,晶莹着一颗一颗从小孩的眼眶蹦出来。他慌乱无措,带了一脸的犯罪感:“你不愿意吗?不愿意就不叫了,咱不哭、、、、、、”
该怎么向他表达他不是不愿意呢?眼泪的威力施展开来剥去了她说话的能力,她颤动着,每颤一下都有可能栽下去,轰然地在地面展开四肢。
他开始忏悔了,眼睛躲在了头发后了,呼吸变得缓慢,几乎不存在了。他直起身子,在她面前像个巨人,他纤长的影子凄恻地躺在他的脚边,风吹来变得模糊,仿佛一整杯水浇在了一幅墨画上,淡淡地晕开,迅速地消亡。他不敢凝视哭得五官纠结在一起的孩子。他选择离开,走得远远的,到一个地方没有人看见,假如做透明人不是一种奢望多好。
:“你不要走!”小孩叫,尖锐的嗓音洞穿了空气,超越了凡是可以听到的一切:“你不要走!”小孩泪流如注,小孩已经可以发出声音了,那声音加了泪水这种物质变得依稀而遥远:“我喜欢你的名字,发了疯地喜欢、、、、、、”
他的脚增加了重量,无法启动,他很想蹲下去,对小孩笑笑再抱一抱小孩,但是他没有,因为他哭了,那是一件羞耻的事,他哭了。
小孩有名字了,小孩叫丁小鱼。小孩可以一路狂奔地张扬着如花的笑脸,骄傲地向每一个人宣布:“我有名字了,我叫丁小鱼。”虽然路人依旧像看到什么病毒携带者似地,捂着鼻子,一脸嫌恶,跳到三尽之外。
小孩不在乎。
丁小鱼不在乎。
没有什么是值得她在乎的。 人!事!万物!世界!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