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趣爱好这东西,能让人掉进一个洞里去,一辈子都不能从这个洞里探出头来。
出生在农村的我很小就痴迷于文学,那个时候,没有可读的书籍,没有良师益友,但你喜欢,攒下一些钱,总是去买文学书籍和刊物。
仿佛命定,我这一生一定要掉到文学这个深洞里。
文学曾给我以不幸与幸福,至今还是这样。
我曾进行过长篇的创作,几乎接近于成功,长篇小说《遍地晨光》投向《大家》杂志,编辑曾告诉我,五名编辑,有三名同意就可以发稿,已经有两名同意了,我翘首以待,终于没能如愿。而这部小说差点拖跨了我的身体。从此后我发誓跳出这个深洞,做点别的,毕竟今生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实际上这之后的若干年我不再亲近文学。但后来偶然的机会听了作家陈村关于网络文学的讲座,知道网络文学是这样的热闹这样的可以绕过编辑,于是又燃起了文学的火焰。
网络真是一个美好的形式,文学之于网络,是如此之受益。
文学创作给人的感觉是那样的好。
每天坐到电脑前,面对那些方块健盘,还有什么能让你随心所欲的让你的心语流淌出来,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
赵树理当年的创作,是因为肚子里的故事多得快要将肚皮撑破了。想想我们赶上的这个时代,谁没有一肚子快要撑破肚皮的故事,让它们象水一样地流淌出来吧。
能够创作的人是幸运的,讲述,絮叨个不停。
在文字的世界里,你与你的生活,与你的影子,与你的世界都拉开了距离,又相互搀扶,你拉着它们向前走,它们也拉着你向前走。有时候停下来吃一惊,四周已经是如此的陌生,我怎么来到了这里?
文学是可以让一个人孤独地迈向远方的,那里是如此的苍茫与荒凉,神奇与美丽。
创作是一种探险。这种探险可以不经风不历雨,不受身骨的劳顿和肠胃的饥苦,而是呆在一个深洞里絮叨个不停,我们要比真正的探险者更幸福更快乐。
摇滚歌手崔健曾在歌中唱到:我要人人都看见我,但不知道我是谁。
只有网络写作能做到这一点。真绝了,我对这世界大声地哭,大声地笑,大声地说,大声的呼喊。你却不晓得我的样子,你不知道我的职业,甚至不知道我的性别和年龄。
网络给了我们这种神秘感和亲近感,这也正是文学所要营造的氛围。
年轻时,对生命的感觉其实极茫然,对于如今八0后,九0后的活跃,我真有些奇怪。人生真的要到四十之后,才能大声放言。过去,也有一些学究宣称,四十之前不出书,这似乎有些道理。
终于四十了,眼前总有那一扇小门,极薄,你可以推开它,走进去,那里陈设着你的世界,你一个人的财富,只有你拿得起它们,扛得动它们,只有你可以给它们贴上这样那样的标签。
你从那扇门里跨进去又跨出来,你如此地呵护着它们,生怕吓跑了它们,它们才是你一今生真正的朋友和财富,你突然感到今生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作家史铁生说,人经历的事情象邮票,有些是用来贴在信封上寄出的,有些则是用来收藏的。
这话棒极了,随着岁月的增长,越来越多的故事进入我心的收藏夹中,别人动不了它,仿佛文学也没有这样的权力。但文学是个偷儿,总想从你心坎里偷点什么,文学是霸道的,有时它要占据你全部的心,窃走你全部的收藏物。
一部《红楼梦》,曹雪芹一生的收藏被窃取。他完成全书后为什么不付印,那么聪明的人难道不怕他的心血散佚丢失?那秘境梦呓般的语言,那一次次触动他心弦的故事,那些家国历史,一页页一行行,他的收藏悉数被文学那偷儿偷了。
所以曹雪芹不想把他的作品付印于世。
这是我的奇想。
而我的文学偷儿,你也要悉数窃走我的心灵的收藏吗?
热闹如菜市场一样的网络空间啊,在某个角落里,应该有卖鲜花的地方:玫瑰、米兰、月季……
写作拉近了我与哲人的距离,拉近了我与那些文学大师的距离,让我能够清晰地触摸到他们脉博的跳动,甚至呼吸。
每天早晨要起来送儿子上学,竟为自己赢得了晨读的机会。
年轻时读书,贪大求全,一目十行地将一本书草草读完,并未认真品味,而有太多的书是不能这样读的,必须一行行,一字字地过目,重复若干回,这种阅读更能让人产生精神的愉悦。四十之后我才做到这一点。
作家陈村在那个讲座里推荐了移居美国的作家(画家)木心的书,我悉数购得,果然有绝妙文笔,是需要一目一行,一字一句阅读的书。在同龄人中,他们早已经远离书籍,而一个四十岁还能倾注饱满的热情读书的人,他的生活一定是幸福的,何况在读书之余还要进行写作。你瞧我,物质生活富贵,精神生活富足,尚有许多烦恼的萦绕和纠缠,但足可以一笑了之。
写着写着,便觉得日程紧逼,有时觉得只是作一种玩赏,有时候又想写出我人生的全部经历和感言。一个人来此世界,双目所及,肌肤所触,心灵所感,一次次被整体的颠覆,被拉伸、压缩,象堂吉诃德一样地挥舞长矛,爱这个爱那个,又恨这个恨那个,据说这些都可以象五味中药一样地放到一个大锅里煮熬,将那热辣辣的浓汁泼到纸上,一定是一种感发心灵的文字了。
我将试着这么做。
煮熬文字,煮沸人生,在那个我一人呆着的深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