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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珍

作者: wbw085   发表日期: 2008-03-30 01:10  点击数: 319


珍 珍
            文必武

            (一)
  冬月的场墙根是庄稼人的俱乐部。
那些弈林弟子,牛九专家,挖坑能手,口舌明星云集汇萃,使这里充满了生机。
  每当早饭后,家家把牛往大门上一拴,人们一个个不甘落后的便来“上班”。
有过言传,于家坪的老太太也会马后炮的两路杀着。呀呀学语的小孩子也懂得双鱼子下面不赢钱。这话不假。
在这里,父子、叔侄、爷孙间没有老少大小之分,没有贵贱之别,只有赢和输的激烈较量。这里只有男子汉!
和这里一墙之隔的井边,有一棵大柳树,这是一棵阅尽五代人沧桑的大柳树,它像一把大伞遮住了村中央麦场的一角。树下则是年轻女人的天地,他们有不尽的“活鱼”,进行着没完没了的新闻联播。
  这天,我在家闷的慌,于是就出门摆开了象棋擂台赛。
  我出五关,斩六将,不多时就连斩几员大将,我布下的连环阵直把对手逼得偃旗息鼓,没有了声响。正杀在兴头上,这时和棋摊一墙之隔的大柳树下传来一阵女人的哈哈笑声。
“珍珍这嫁汉又遇上嫖客了。”
“听说是叫前几天陕西来的那个操娃把魂都勾了。”
“那个小伙子还是个大学生呢,长的可帅了。”
“嗨,现在的大学生连驴都不如,正因为长得帅,才肯沾花惹草呢。”
“天老爷,珍珍能养下那崽松,遭罪死咧!”
“狗改不了吃屎,,老毛病犯了还管那些!”
“哈哈哈,说不定又给谁送鸡蛋去了……”
“嘿嘿嘿……”一阵老母鸡下蛋后的连声怪叫。
送鸡蛋?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头像被人敲了一闷棍。这分明是含沙射影,特有所指,这弦外之音,指代谁我心里明白。
“快走棋啊你,犯什么神经?”,“黑炮”不耐烦了。
看到我心不在焉的样子,早有谋位的“军师”接班,把我挤了个人仰马翻,背上了一身尘土。我颤悠悠站起来,不停的打着噎,心里乱到了极点。
  女人的闲话胜过老鼠药!
不知为什么,我第一次开始讨厌大柳树了。小时侯掏鸟蛋,拧柳笛,荡秋千的深厚感情、美好的回忆统统变成反感,甚至仇恨。
  像游击队过敌人封锁区一样,我猫着腰,缩着脖子,想跺过那一双双锥子般的眼睛。阿弥陀佛,幸亏“明星们”只顾慷慨陈词,并没有发现我着条“大鱼”,也许是这一身尘土帮了大忙。可走过不远,身后还是传来来了气刹车似的“嘘,嘘”声。我心惊肉跳,出了一身冷汗,白白自作聪明了一番。我知道,那是女人们对不检点的男人才有的神态,是深恶痛绝和不屑一顾的表示。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有时候捉弄得你哭笑不得。你想弄个水落石出,可是现实却叫你有口难言。这时,我才尝到冤案的滋味,我才体验到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被人冤枉!这时我才知道我这个文化局长的半斤八两,是这样的不中用。什么道理呀,政策呀都不是什么顶用的盾牌,挡不住利箭似的闲话。
  去年,我为了在生活的队列里向前看齐,让老婆孩子有安身之处,不再挤办公室看别人白眼,突然产生购置一套新楼房的念头,对自己约法三章:勒紧裤带,戒烟、戒酒、戒茶。差点连饭也戒了的攒钱。许下大愿:赶春节让孩子们住进新楼房,再把二位老人接到城里来,也报答一下吃糠咽菜年代抓养自己的恩情。
工夫不负有心人,在腊月八这天,连贷带借,终于凑齐了房款。领到了钥匙。
  一家人在空荡荡的房子内,转悠着,欣赏着,一派欢乐的气氛。儿子欢跳够了,突然问我:“爸爸,这晚上睡哪儿?”是呀,这睡哪我怎么还没考虑到。妻子说:“这锅灶、抽油烟机,煤气罐,沙发,窗帘,电视柜,茶几,衣柜……少说还得八千元啊!”
  到哪里去找八千元,要找的亲戚朋友像梳头一样都梳遍了,还能有谁呢?一家人刚刚热起来的气氛又凉下来了。这时妻子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你还笑!”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还有啥办法?”
“还有啥办法快说啊!”
  说着她得意地从腰间掏出一个红布包来。“这是我多年来积攒的一点储蓄,现在到了真正用它的时候了”。
“好啊,你背着我攒私财,你安的什么心你?”我又高兴又责备地说。
“不管什么心,有好处没有害处。”她把红布解开,露出一沓新崭崭的人民币。就在这时,随着一阵敲门声走进一个人来。原来我们只顾高兴忘了关门。
“大哥,救救我!”从这熟悉的声音里,我已经听出来了,他是我的表弟二虎。
“二虎,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说,啊……”
二虎,发现了那钱,目不转睛的盯着,妻子有些哆嗦了。
“大哥,我现在就急需钱,我对象家财礼翻了两番,我都卖过两次血了。现在就差8千元了,迟一步,这亲事就告吹了。”
  看着表弟哭丧的脸,我不忍心让他吞下爱情的苦果。舅舅就这么一个儿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舅舅家有恩于我家,在瓜采代的那年月,舅舅、外婆从他们一家的口粮里,每月抠出5斤粮,救活了我们一家。这个情永世不能忘!再说事情有大有小,有急有缓有先有后,楼的钥匙已经拿上了,不急。我从妻子手里拿过那8千元,原封不动的交给了表弟。这时,妻子突然昏了过去,晕倒在我的怀里。
“嫂子怎么啦,嫂子……赶快送医院吧!”
“妈妈……”儿子大哭起来。
“没事,她的高血压病发作了,一会儿就好了。”我说,“你快走吧。”
说着我把表弟推出了门。
“爸爸你骗人,妈妈哪来的高血压?你还我妈妈……”儿子两个小拳头擂鼓般敲打着我。

            (二)
  临到年关,孩子整天吵吵,骂我说话不算数,用妈妈的血汗钱学雷锋。还局长呢,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如。妻子虽然耐心的说服儿子,但从她的深陷的眼眶可以看出她有难言的痛苦。我像在学校里念书时,没有考及格分数的学生一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困难时方显男子汉本色!
“拉帐!”我狠下一条心,让孩子在新年头上感受一下乔迁之喜的双重喜悦。也给妻子一个感情上的补偿。
几番考虑后,我瞅准了珍珍这个有钱大户。我们毕竟是老同学。
孤冷的月亮从云缝里钻出钻进,淡淡的光辉勾勒出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村庄的轮廓。银光闪闪的电视锅,像无数朵白色的梅花,装点着这个古老庄子的夜景;一排排铁栅栏大门像一把把梳子打扮着这个参差不齐的村庄。我加大了步伐,地上投下了马戏丑角似的影子,连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珍珍的家的确名不虚传,宽房大舍的四合院里立着一幢两层别墅式的楼房。一砖到底的围墙,好不气派。光是大门上雕栏画柱的艺术就足够人欣赏半天的。真叫人不敢相信这就是昔日两孔窑洞一眼炕的珍珍家。
上房的客厅是全新的现代化布置,总督式真皮沙发,全自动卷式彩图窗帘。阿里斯顿冰箱,39寸创维彩电,组合音响,莲花形大型顶灯,屋内金碧辉煌,俨然一家星级宾馆,珍珍坐在写字台前写着什么,活脱脱一个女总经理的形象。
“我敢进来吗?”
“哟,啥风把大局长吹来了,贵人,贵人。”
“金柱呢?”
“他不是找你去了吗?就是关于办万鸡厂的事,想让你帮帮忙,写个申请报告。我那口子,屁股重,走那就忘家了。”说着为我让座点烟沏茶,然后才轻轻坐在斜对面一个墩式坐凳上。像一个腼腆的小学生等着老师提问。
  我傻坐了好长时间,高低不好开口。好赖你还是个国家干部,拿工资、吃皇粮的,向一个农村妇女借钱,并且还是那么大的一个数目!这时我才感觉到男子汉不是硬装出来的。
  屋里很静,只有茶杯发出刺猬似的叫声。更加剧了我心理上的胆怯与空虚。
  直到墙上的挂钟响过一段乐曲,她疑惑地抬起头来,打量我时,我才感到非说不可了。
“我打算了好长时间了……我想……”我前言不搭后语的说。
  她的脸蓦的一下红了,显出比我还难堪的神色。她慢慢地站起来,用陌生的眼光看了一下我,走出了房门,在台子上不断的揩着鼻涕,好像还带着轻微的抽泣声。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她提着一篮子鸡蛋快步走过来,塞到我的手里:“给,拿去补补身子,好好替换我嫂子,她一个单帮子人,多不容易”说着就去后院关鸡笼。
  我提着鸡蛋,放也不是,拿也不是。正在这时,大门外井边上传来一阵女人的大笑声。我的脸顿时像被电熨斗烙过,烧得发烫。
“唉,误会,误会!”
放下鸡蛋,我可怜巴巴的逃出了大门。
第二天,大柳树下刮起了八级大风。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人没尾巴没处估,谁知道珍珍还能做那号事!”
“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背坏庄风的贱货,是生着那个字上了!”
“别说了,人家和国家人有缘分嘛,你想贴近姿色还欠点,不信,你去试试呀”
“我掐掉你的臊庇嘴,把我说的连有些人一样……”显然这是在揭珍珍的疮疤。

              (三)
  二十年前的风风雨雨,像电影一样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是她高中毕业后的第一年。分到公社民兵连劳动锻炼。天真烂漫的她,脸上时常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嘴里不是江水英、李铁梅的唱段,就是《青松岭》《决裂》的电影插曲。一对长辫子左右甩动,不停地打着拍子,加上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人见人爱。和同龄人一样,她对未来充满着无限的激情。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那次进山野营的晚上,意想不到的灾难降临到她的身上。她做梦似的失去了少女的一切。第二天,她哭着撕碎了民兵连长交给她的那封入团申请书。
半年后,她腰粗了,脸黑了,父母亲的头白成了面碗。
一切都成了泡影,没奈何,父亲就央了个亲戚媒人,分文不收的把她嫁到了今天的于家坪。
  结婚后的第三天,她向队长请了病假。一去就是六个月。人们断定她是破罐子破摔,不再回来。然而,她还是回到了于家坪。
  后来人们零零星星地听说,她在陕西陇县山区的一个生产队遇到了无儿无女的老两口,收留她做了干女儿。当她跪下叫了一声干爹干妈时,肚子里一阵悸动。她掏出一把安眠片就要往嘴里送,被老人夺下,扔在炕眼里。咯噔一声,老两口一齐跪在了她面前“闺女,你想开点,我老两口求你了。”
  泪水从她手指缝里涌出来,她原原本本的诉说了自己的遭遇。老两口也老泪纵横,比前比后,直劝得云开日出,山高水低。不久就在这孔温暖的土窑洞里那个男婴平安地降生了。
  满月那天,她剪下自己的一对长辫子,连同孩子交给了干爹干妈。
  老两口知道留她不住,就把后窑里埋了三十年的三十块白元挖出来,换来三百元人民币,交给了珍珍。她也不客气地拿了。回到娘家,她把钱悄悄压在席边下边。对着南山上做大寨田的父母一连磕了十几头:爹,妈,我不配做你们的女儿,无脸见你们,这点钱就算女儿报答养育之恩的一点心吧。 点点滴滴的忏悔撒在了这块生她养她的土地上。
  二十年过去了,她再也没有生育,她身后再也没有留下任何闲言碎语。丈夫也从没有嫌弃过她,如今生活如意了,她倒越来越年轻了。她那白皙的皮肤,秋水一样的眼睛,不胖不瘦的身段,活脱脱一个电影演员。她从没有用过什么高级美容霜之类的东西,可她皮肤白里透红,一点不象庄稼汉女人,叫那些吃公家饭的女人见了也嫉妒三分。如今都快四十的人了,可她还是那么富有魅力,连那些正经的男人见了也怦然心动,分外眼馋。但,她和所有的人保持着热情而又不失分寸的定距离关系,谁也没有占过她的便宜。
懒生一双,勤遇一对。
  丈夫是个精明人,贷款办起了养猪厂,后来又花钱求艺,两口子学了一手种植药材的本事,仅两三年就变成了“于十万”,成了全县有名的“种药专家,致富能人。”
  可是,谁料想,灾难是个脸皮很厚的客人,总是和善良人过不去。
  休假终于熬满了,我巴不得一步跨出村子,摆脱这是是非非的闲话网。
  我提着包裹行囊,刚到车点,迎面就碰上了下车的珍珍。
  我又惊喜又生气。
她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热情大方:
“你回单位去?”
“恩,你……回来了?……”
“我去为我爹妈烧纸,没想到碰上了我的儿子……”
“儿子,你有儿子?……”
“妈妈,你的围巾。”
  我一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就是前几天实习的那位老师吗?
  我一阵汗颜之后,终于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没上车,一直目送她母子走进村口,走过了招风的大柳树。
  奇怪,那树很静很静,没有一丝儿风。我吁了口长气,心中好一阵畅快。我搭上了下一趟班车,透过车窗,我情不自禁地喊:哦,家乡的大柳树呀,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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