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金莲
文必武
人到中年,有许多变化。走在茫茫人海的大街上,除了偶然遇上朋友外,永远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是我陪母亲出门散步时,常常引来许多好奇的目光。原来母亲那一双“三寸金莲”产生了不压于文物般的敏感效应。我和妻子对这无聊的举止和眼神很反感。可母亲却表现得很坦然,也很通情达理。“现在的年轻人没见过老婆脚,让他们看呗!说不定哪一天他们还真的见不上了。”
母亲今年八十七岁。用她的话说“我和共产党同岁。”她一辈子见证了几个朝代,几种制度。尽管岁月的风雨,使她满脸皱纹,满头白发,然而劳动永远是她的习惯和乐趣。她也有让儿媳孙子看不起的地方。比如不愿吃好吃的,不愿穿新的。吃饭时让儿孙们就座,自己却颤巍巍地去端饭,清点筷子,抹桌子,调凉菜。不论吃了什么饭,总要舔碗,当着亲戚或生人的面也不例外,理由是:“惯了”。残汤剩羹是她的“专利”。有几回由于“专利”饭吃多了,伤了脾胃。医生开玩笑说:又不是60年,你为啥多吃呀?她说:“我怕饭被媳妇子倒掉,糟蹋粮食遭罪呢……”她总爱往孙子碗里夹肉添菜,往往是吃力不讨好,经常遭反对,可她从不计较,也从不改正。女儿们给她买的保暖内衣,羊毛衫、衬衣、线衣线裤她不穿:“身上的还没穿烂,胡花钱呢……”之后找机会把新衣服分给乡下的亲戚们。为这常常和媳妇不协调。
为“大方”闹矛盾还罢了,有时候也为“小气”闹别扭。上卫生间她不开灯,开了灯看电视,她浑身的不自在。晚上睡觉时老是摸黑上床,说外面的路灯亮亮地照进来,为啥要浪费电呢?“家从细处有,电是钱买的呀”。每晚妻子准时打开电褥子开关,可刚出门,她也准时地关上。今年正月里来了两位几年没见面的外省亲戚,晚上看电视时壁灯照例被母亲关掉了。亲戚以为看电视影响母亲休息,马上关了电视,弄得我和妻子都很尴尬。事后,妻和她争理:既然家从细处有,为啥给别人送东西时那么大方?“我的东西爱给谁就给谁,不用你管!”母亲也不甘示弱。这时的我往往就变成了灰姑娘。批评妻子,她没错;责怪母亲,情不通,理不顺。
母亲还有一个缺点,就是爱忆苦思甜。她不看对象,也不管别人爱不爱听。从旧社会跑土匪到吃食堂、挖防空洞;从文化大革命背语录、斗分子到挣工分学大寨;从秋天土炕上头顶席子避雨、用锅碗瓢盆盛漏水到走亲戚借衣服穿、点着麻杆照明;从购货证、布证、棉花证、粮票到身份证、房产证、合作医疗证……尽管讲得很投入,但孙子们依旧茫然。尤其是讲的次数多了便产生了腻烦心理,听众越来越少了。只有我是她永远也毕不了业的学生。她讲的时候,我爱听得听,不爱听也得听。她讲故事的时候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也不加评论。但从她感慨的语气里可以感受到她是个爱憎分明的人。那年,由于买不起二分钱一盒的火柴,到村头王婶家引火遭拒绝,她不止一次地提起过这件事!并且准确地记得年月和日子。她说:“人不记情不为人。1960年,你舅家人抠下自家嘴里的口粮,把咱家死命拉成活命,这个恩情到了重孙辈也不能忘记!”有一次,早晨起来,她精神很颓唐的样子,我疑心她身体不舒服,想找个医生看看。她却说,“我没病。昨晚上梦见你舅奶奶了,她穿的很烂,她说没钱看病……”说着她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张磨损得很旧的10元钱,要我买上几张白纸,印上些票子,晚上在十字路上烧掉:“记着,画一个圈儿……”
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母亲的话总是很多。可孙子们早就不耐烦了,往往打断她的话,破坏她的兴致。但她不灰心,也不生气,重新又找回话题的入口。
“过去的政策太紧了人骇怕,现在公家太宽了也不好。学校里娃娃敢骂老师,家里的女人敢骂男人,三娃还打支书呢……唉,在外边啊千万别和人争高低,不要占公家的便宜,不要亏说人,不要做亏心事。亏吃不死人!人有鬼鬼心,天有盘盘路。在家里,邻居谁要是有困难借个什么的,别太死色。也不要老丧着脸,怕家里来人,老把门关得紧紧的,石头地踏不塌!谁没个三灾八难?人咋能没个交往?王世万还缺个抬水担呢。”
母亲劳动了一辈子,身体也还争气,睡觉、吃饭基本正常。有一天晚上她却失眠了,早上天还没亮就听见拐杖声在地板上响起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问起,我才知道昨晚上她看了一阵子侦破片,心里就不安定了:“现在的人咋就不听话呢,吃饱了还要闯祸,你看电视上打死了好几个人……”我说:“那是电影,不是真实的。”“不是真实的咋就演成电影了?”我还真没法解释。
有几次,母亲提出要回乡下老家:“你这楼房我住不惯,不适用。连一锨土都没有。把花儿载到盆盆里,那不就像把鸟儿关在笼子里,把人关在监狱里一样吗?我和土打了一辈子搅,没有土,我都快要闷成病了。”母亲说的也是心里话。做饭时,她就来捡菜,洗锅时她来倒水。每倒一次洗锅水,每次表现出一种难言的失落,几次自言自语:“要是有头猪娃就好了,面汤可惜得很……”
一次,在厨房里和我撞了个满怀,摔倒在地上,摔碎了一个碟子。把我吓坏了,赶忙扶她,她却弯在地板上忙着捡碎片:“粘了,还能用。怪这地面太硬糨了……”真叫人哭笑不得:“碟子不要紧,没了还可以再买,您要是真倒下了,我可就没娘了,孙儿就没有奶奶了!你要好好地活着,为我们大家活着啊。”“贼娃子,娘死不了。你爹托梦说:不急,新社会的变化多着呢,趁儿女还孝顺,你就再多呆上几年吧……”
说到孝顺,还真有点惭愧。去年,我们学校出了一个孝女刘芳艳,举国上下,家喻户晓。在向刘芳艳学习的日子里,学校举办系列教育活动:为妈妈洗一次脚。我作为班主任、年级组长立下誓言,率先为妈妈洗一次脚。
回到家,我打来热水,说明意图。母亲以为开玩笑:“我活着,你别想给我洗脚。”当看到我执意的神情时,母亲说:“人老出鳖呢,可我还没有癫董到水火不送的地步,我自己洗!”我把母亲强扶在椅子上,脱掉了那双久经风雨的三寸金莲鞋,剥掉了层层裹脚,把那双畸形的脚放进了热水里。“妈,烫不烫?”问了三声,不见回答,我一抬头,两滴温热的浊泪滴在了我的手背上。她哭了。“妈,水太烫了,看把你眼泪都烫出来了。”“你贼娃子,妈犟不过你……” 望着苍老的母亲,我想说:“ 妈妈,请原谅儿子迟到的醒悟,请收下这份迟到的情!”可喉咙里像有点什么似的,终于没说出来。
这是阳春三月的一天,我陪着母亲走向久违的阳光地带,又一次穿越茫茫人海的大街。奇怪,这次竟没人再注目母亲的三寸金莲,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远处,投向了蓝天之上的太阳。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和谐与满足,同时也萌生了一种期待:今后在我陪母亲沐浴阳光的时候,人们是否能给我一点爱抚,哪怕是一个鼓励的眼神,也会增加我这颗还不够斤两的孝心!也能增强我对明天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