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到这些天时停时续敲着面颊微微冰冷的雨,花田的排水沟还未清理,一些开得正媚的茶花埋在雨水间,奄奄一息。父亲感慨道,毕竟是清明了。接着说到墓饼。
每年的清明都是个热闹的日子,山上热闹,山下也热闹。热闹需要代价,例如金钱,先是回乡的亲戚友人聚聚的酒水钱,去坟地里祭拜的金银纸,香烛,果盘,然后是墓饼。
有了墓饼,似乎童年的许多日子,都是鲜活和美好的。幼时寄住外婆家,那里连绵着山与山,生活的小山村若一朵说开就开的马兰花静卧在谷底。那时的日子简单若一脉温柔流着的水,偶尔溅出美丽的花,例如年,例如七七,例如清明。
过年时外婆就会将母亲寄来的漂亮衣服从漾着陈旧气息的大木柜里翻出,给我们穿上。七七时我可以随外公,或是乡里另一些人,坐着往返于乡镇之间的扑扑子(一种三轮的载客车)回到浙南老家,看农具、货担,从街头摆到街尾。而清明,我们就成了山间的小毛驴儿,在这块熟悉而自由的山岭间,撒着欢快的蹄儿,从一山到另一山,归来时,口袋装着,衣摆兜着,手里袋子提着的都是拥拥挤挤的墓饼。
若说劳动的成就感,最初便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墓饼带给我们的。我们把它们放在抽屉,床头,甚至米缸里。我们可以选择用它们当主饭或是零食,我们更不必担心大人们将它们上交。此刻,那些墓饼的主人,它们的支配权,结结实实就是我们了。
我们对扫墓的流程熟稔于心,若有人家在那一天扛着锄头带着扫把,提着大盒小袋上山。我们便尾随于后。家乡的墓地多是依坡而建,墓是交椅墓,上方有圆状突起,自突起位置若滚落状弧形延伸,然后直直截下。截面便是墓穴外部。一座墓有三穴,每穴外面依次是“福”、“禄”、“寿”三字。墓有青石墓,也有简陋的以石灰加水泥粗制而成。许多有钱人家会在墓园里再用石头做漂亮的修饰。
石头与石头的衔接很紧,那些春天里急着冒出头的青青草儿们,在这里总找不到出处。但石头与土地连接的部分,青草儿碧绿连绵进林木深处。所以,要扫墓带一把或是两把镰刀是非常必要的。
先是除草,镰刀割草茎,锄头锄草根,再在墓园周围垫上一圈黄色的坟纸,这是一家里男人们的活。而女人与孩子们则点好香烛燃上香,将祭品悉数摆出,然后手里翻着金纸银纸,将它们折成美丽纸花便于燃烧。
我们期待的鞭炮声响在这些纸钱燃烧之后,红色清脆的百子炮随着层层叠叠的草浪与松树传给近处远处奔跑寻找的孩子们,轻易将他们带到那家扫墓的墓地边。我们围着墓地一圈圈站立,时而伸长脖子,探向分发墓饼之人,时而探向已分得墓饼之人。
墓饼不在祭品行列,是另买来专为分发用的糕饼、零食。墓饼不可缺,若一个人家祭扫完祖墓转身就跑,某座山某片山坡的这个坟墓注定会被许多人口口相传指指点点,来年也就没人再来这块坟地的墓头。所以,墓饼的支出是每年扫墓最大的支出。按各自家庭的经济条件,每个墓头所需要分发墓饼几百到几千不等。往往每个人家的祖墓又不止一个。例如我们家,曾祖父与族里其他祖先合建一墓,在后岙山上。曾祖母后过世,葬大厝底后山。二爷爷、爷爷则在路对面后修建的公墓里。公墓大体与私墓相近,只是墓穴先成排,然后一梯一梯下来。每排概有十来个墓穴,十几梯下来,这里住着先人们就多了。若他们心思动动也想交头接耳,想来会方便许多。话题远了,所以墓饼的支出对少数的人家也会有一定压力。这就有了一个故事。
故乡所在的小镇,以姓李人居多。最先迁入此地的李家第一代狮尾公,从福建漳州一路辗转到了这里,后在此定居,最后发展成几万人的李氏大族。所以,在镇上,抬头低头总是能见李姓本家人。狮尾公后葬狮尾山顶,因此名狮尾公。除狮尾公墓外,许多的祖墓与不止一户人家有牵系。许多时候我们商量着一起扫,分摊支出,也有时候,各家轮着一次。扫墓多是清明或是清明前,乡人们以为早些探望先人们给他们捐点钱物去,对自家这一年里的佑护会多一些。一年,轮到某一人家祭扫芭蕉坑祖墓。一日夜里,那家的老人提着镰刀,三两纸钱与香烛就去了。早是果真早,带去的不多的墓饼当然一个也没分出去了。这事后来也成了族里人们的谈资。
以前的墓饼种类并不多,以光饼(一种咸味面饼,相传戚继光将军发明)为主,光饼圆圆,中间有一小洞,用一细绳可一次穿许多个,携带方便。印象深的是那时光饼一块钱十四个。后来便有了果冻,加了花生碎粒的面饼,那时上山分墓饼的小孩总是很多,总有几个后到的小孩分不到墓饼,一些爱名声的人家会用钱替着,两块,三五块。我们总是羡慕,但我一回也没分到钱。现在墓饼的花样就更多了,蛋黄派,肉饼子,八宝粥,红毛丹罐头。故乡有不少在外面从事井巷作业的人,一些个发了财的代表(故乡对井巷承包商的俗称)回家扫墓时,墓饼总是发得气派,七八块钱的红毛丹罐头一人发两三罐。母亲说起,镇上某代表这回回家扫墓,墓饼就直接用现金替,每人五十,那代表有三个墓需要祭扫,若我们家里大小都跟着去的话,够吃好几顿大餐了。我们笑。
幼时分墓饼的多是十来岁的孩童,大的牵着小的,哥哥牵着弟弟。现在山上分墓饼的人仍如旧时多,只是如今的孩童们家里个个有吃有喝,不似我们幼时那般贪嘴,更多的是寻热闹或者与小伙伴们一起的乐趣。倒是多了不少年纪大的妇女,在一个墓地与一个墓地间奔走得不亦乐乎。甚至一次,我还看到一对玩着手机的年轻情侣穿插在那些跃起落下的孩童。
家里需要祭扫的坟墓除曾祖父、曾祖母、早逝的二爷爷的,后来多了外公和爷爷的。清明的日子,我们总是匆匆的在山上山下之间奔走,将一些东西带上山,将一些东西,带下山。
曾问一乡里长辈扫墓发墓饼的缘由。老人也说不清,说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概是因为有了分发墓饼,这一天先人们的歇息地,会热闹许多。是逝去的人怕寂寞呢,还是在着的人,我总怀疑。
雾状的雨仍然时歇时续,笼着山上山下模糊一片,一些界线我开始分辨不清。
总有一些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我知道他们已经先到了一些地方,在那微笑,生息。那些或近或远的彼岸,有一天,我们也将陆续到达。
(完稿于 二零零八年四月一日夜 改于二日下午一时)
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清。
春又来看红豆开,竟不见有情人去采,
烟花拥着风流真情不在。
就快清明了~~~```我可能不能回家扫墓了~~`
就快清明了~~~```我可能不能回家扫墓了~~`
我嗅到了希梅内斯的气息。
你的文章气质是没人可以比拟的。
弟弟永远喜欢着。
十七
因为心里的隐痛
今天还是忍不住来看看……(艺珂的天空)
因为心里的隐痛
今天还是忍不住来看看……(艺珂的天空)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风俗,同样的思念,同样的祈福。
“福”、“禄”、“寿”,应是各地坟墓上都常见的字。
嗯,北方坟头多见福字,坟前植松柏、迎春怕是取了禄、寿之意吧。因松柏、迎春常绿,绿和禄谐音。而松柏有是长寿的象征:P
果真,不同的形式,但寓意都是何其的类似呀。中华文化,生生不息,扎根在神州大地,深入到我们的生命里……
我以为你要写外公呢。
语言文字都是苍白的,还是不写的好。
同为浙南人。而我也自称土根。
问好。
贾小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