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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2503501 发表日期: 2008-04-05 09:56 点击数: 208
我自由了,我突然有了种轻松的感觉,就象从牢狱里出来的囚犯,自由了,但却很迷茫,——我该往何处去?
二十年了,那些囚犯在监狱呆二十年的感觉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跟我会一样呢?自由是每个人渴望的,但又有几人真的就自由了?
二十年前,我从技校分配进了这个有名的国有大厂,令很多人羡慕不已,甚至有人问我是什么关系才进的,可我当时迷信的在街头抽了张签,签的内容不记得了,但记得有一句话:“哀哀终到望乡台”。当时我笑了,我到了省城,怎么会是“哀哀”呢?
当我兴高采烈地去厂劳资科报到时,就看到那个劳资陈板着一幅脸在发牢骚:“分两个妹子来,一个男孩子都没分。”这时我又不识时务地把头探了进去,问:“请问,是劳资科吗?”那个劳资陈没好气地说:“是,干什么?是技校分来的吧!”,我微笑着、尽量把年轻姑娘可爱的地方表露出来,说:“是的,您好!”劳资陈板着脸打量着我说:“你做车工?你能做吗?不要不要。”当时我的泪就在眼眶转了转顺着我的鼻腔流到了我的咽喉,我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过来一个他们称为科长的倒是微笑着说:“我们还没接到分配人员的通知,我在你的报到证上签个字,如果你真是分到我们厂,我就算你今天报的到好吗?”我很感激地点了点头,等科长签了字,我接过报到证,飞也似地跑了。
此时我已不想进这个倒霉的厂了,可我往那去?我口袋里只有妈妈给我的十元钱,我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何况我回家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很清楚:没人能帮得了我,所以我直接去了劳动局,催促快些把我分下去——当时我真以为他们没接到分人的通知。当然,劳动局的人告诉我我早就分下去了,并告诉我那是个不错的单位,百年老厂,技术力量雄厚,要我好好学习。
没办法,我第二天只能又回到劳资科报到,我耗不起,我晚上没地方去,昨晚是在一个同学家凑合的,白天在外面吃粉,口袋里吃粉的钱也有限了,我必须尽快工作。我祈祷不要让我遇上劳资陈。
我运气真坏,偏偏又是那个劳资陈坐在那里,我站在外面不敢进去,想等那个科长来了再进去,可等了好久也没见科长来,有一个女的从外面来,看到我说:“报到的吧?干么不进去?”我没法,只好跟着进去了,那个女的汕汕地笑着。
劳资陈皱着眉对我说:“怎么又来了?不要不要。”
我说:“我去了劳动局,他们说我分下来了。”
他说:“你能干什么?”
我说:“我服从分配。”
他说:“让你干三零车床要得吗?”
那个女的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我眼泪又要出来了,我是个女的,而且个比较小,不可能干得了三零车床的,他是在故意捉弄我。
“回去吧,回去吧。”劳资陈对我摆着手说:“你这种人来这是想吃照顾的。”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好沮丧地走了,决定明天再来。
大概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我天天都来劳资科,天天都呕着劳资陈的气,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分下来了,到工具车间做车工。
我下决心要好好干,我不能比别人差,我不是来吃照顾的,我充分利用技校学来的知识,认真钻研,我做得很好,在车间得到领导好评,半年我转正了,而且拿到了第一个红包,这是车间搞劳动竞赛奖给我的,我是我们这批进厂唯一一个得到奖励的。
因为我数学比较好,做事认真踏实,车间正好一台精密磨床找不到师傅,而且因为那台磨床任务不足,拿不到超产奖,也留人不住,但我想,多学一门技术总不是坏事吧,所以我也认真钻研,积极和老师傅们沟通,遇到问题虚心请教,老师傅们有一种保守的思想,向他们请教时,他们有些爱理不理,但我还是理解他们,老人们都这么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只能多看书,多摸索。
也许是国营大厂的优越性让这里的职工有一种特别的优越感吧,他们不大喜欢外地人,他们叫外地人“乡里宝”,不太愿意与“乡里宝”沟通,但我想,这是暂时的,我可以用时间融入他们中间,如果我技术好了,会赢得别人的尊重的,当然,我的成绩还是得到领导的肯定。渐渐地,我觉得我的工作能得心应手。到了一九九六年,机械行业出现困难,我们上班没事干,没事干意味着拿不到工资,工厂开始裁人,这年我三十岁,作为一个女同志,虽然不老,但也不年轻了,离开工厂意味着什么是可想而知的,但留在这里又拿不到工资,我只好主动提出下岗,想去外面碰碰运气,但当时车间不同意,因为我那个岗位无人可以替代,没多少事做,但又不可缺少的,所以我问他们:
“ 留我在这能保证我的工资吗?”
我们的“头”答:“你做了事没人会少你的工资。”
“那没事做呢?”
“没事做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一家厂没事做。”
“没事做你能保证我们有饭吃吗?”
“没做事怎么会有饭吃?不是你一个人没饭吃,我也没饭吃。”
“那你让我下岗吧。”
“不行,我们的企业还是要运作的,困难只是暂时的,慢慢就好了。”
后来经过多次协商,终于同意我没事做可以回家,但一旦来了事立即通知必须立即来上班,给我135的底薪,没办法,也只好如此了,但这样一来,我哪儿都去不成,也不能出去找活干,只能在家待命,恼火的是车间隔天就打来个电话,要我去车间看看,有时一点儿事,只几分钟工时我也必须跑上趟,到月底,我到手还是一百多元工资,我很烦,但有时我自我安慰,这都是暂时的,过了这一段就好了。
两年后,企业提出让我们进入再就业中心,不管在上班的还是下岗的,如果进入再就业中心,国家每月会发给我们三百六十元生活费,但企业不会发给职工,给下岗的每月一百三十五,我属在岗,总厂不管,由车间负责,当时我们都不同意这种做法,拒绝签字,但最后字还是签了,但不知是谁签的,听说统一由一个人签的,当时我们去找过厂部,厂部说这是企业行为,不要我们管。
我们每天也事比较多了,尤其我既做磨工,又做车工,还兼管工具室,保工资,我当时的工资是420元,我也满足了,可一年后,车间的副头的老婆要上班,她本来做车工的,下岗了,老公当了头,她是不肯做工了,她要管工具室,所以把我挤了出来,我做磨工兼车工,做多少拿多少,没事做没钱。很多人替我不平,可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老公不是我们车间的头呢?
三年过后,我们从再就业中心出来了,这些我们都是糊糊涂涂的,既没签过字,也没拿过钱,这无非是企业钻了国家的空子。
转眼2004年了,我们厂定在六月前必须改制,这时有风声传出来说六月前如果不改,企业就自生自灭,我们的身份不再是国有制职工了,而且没有任何补尝,这种传言马上引起一阵骚动,有几个比较活跃的职工罢工了,其它工人看他们不做事了,大家都参与了罢工的行列。大家都在车间坐着,不干活,过了两天,没人给出具体回答,可工人耗不起啊,他们不做事就拿不到钱,一家人就得挨饿,为了厂部领导能重视,大家不再坐在车间,都集合到厂门口,挡住大门,不允许汽车出入,这样又过了两天,还是没有人给出具体答复,这时有人提出来,:“不引起轰动是没人理彩我们的,我们坐到厂区马路吧,但千万不能坐到大马路上去。”这是只要有人带头,绝对一呼百应,因为大家的思维都被愤怒控制了,谁都不愿干了几十年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成了无业人员,总该有个交待吧!
当时正是六月,太阳也相当厉害了,大家在厂区马路坐了半天,觉得有些难熬,大家把口袋里的钱都掏也不买了矿泉水,如果老不解决问题,大家都熬不起啊,这时有极少数人慢慢移到了大马路边,有好多看热闹的也站在马路边,把整个马路挤得让汽车行走艰难。有几个退休老太太老大爷拿着小板凳坐到了马路中间声援我们,我们知道这是违法的,去劝阻,他们说:“没事,我们不怕,我们反正是一把老骨头了,你们站到边上去."这时恶毒的太阳照着,有好多老人有高血压,身体很虚弱.我们很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于心何忍,所以我们一再劝他们回家,可他们越是劝,态度越坚决,甚至不吃我们送过去的矿泉水,说:“我们自己带了水,你们没钱,买的这点水自已留着吃,我们不全是为你们坐,我们也为自己。”
我们的厂长出来了,要我们回厂,但问的问题却不回答。然后他说:“你们要坐在这里,后果自负。”
果真,一会儿,来了几辆汽车,从车上下来几百防爆警察,他们拿着警棒和盾牌,踏着整齐的步伐过来了,包围了马路中间的人。我当时在马路边,没在包围圈内,但我当时真的在脑海中出现了小时候看过的电影里了那些镜头。
马路中间出现了一阵骚动,我看不到,只听到有人说,抓人了,把谁谁谁抓走了,谁谁谁又被抓走了。马路中的人赶紧往四周跑。一会人就都散了,被抓的人被警车带走了。
厂方赢了。
我们没办法,一切都归于沉寂,我们只是觉得那些被抓走的人挺冤。
我们这次行动还是起了一定的作用,上级领导重视了,召开了职工代表大会,工龄锁定在2004年12月31是止,在这一年满40岁的女职工和50岁的男职工能享受协保代遇: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由企业缴纳,每月发给生活费。我这年三十八岁,被关在了门外,属买断工龄范围。
会是开过了,但并没行动,我们在等待着改制,工厂仍在生产,我们仍在工作。
因为企业随时都可能改制,所以我们的设备坏了头不愿意出钱修,工具用完了也不愿买,有一次,我做磨床,准备工作做好后发现砂轮开了坼,头问我:
“可以霸蛮磨不?“
我说:“出了事你担责任吗?”
他说:“那我担不起。”
后来副头又找我说:“继续用应该没什么大事吧?没办法,要出货。”
我说:“我把准备做好,工时我不要,你来磨怎么样?”
然后我把准备都做好,教他走刀,告诉他如果量不准尺寸再叫我,然后我做车工去了,几分钟后,见他在外面跑来跑去,按他的话说,他忙,他搞不赢,但他并没找我,后来我去看工件磨得什么样了,他根本没磨,不知是他也怕死还是根本不知道磨。我也不想去问他,后来头又几次找我谈话,软硬兼施,反正无论怎样,违章的事我不能做,生命是自己的,要自己把握。
第二天开车间大会,头板着脸在会上说:“有的人故意卡车间,告诉你,你卡我一回,我卡你十回。。。。。。”
领导干部一开会就喊安全第一,出了安全事故就把责任推给工人,说在会上三令五声,就是没人听,其实真正出安全事故并不是职工不注意,完全是领导的责任,例如今天的砂轮开坼还要别人用,有时吊车明显有问题,职工反映了也不修,还要别人用。工人不好做,不听领导的话要穿小鞋,听他们的话甚至要付出血的代价。
我就这样熬着,等待着改制。
一直到2006年才真正改,但工龄锁定在2004年,我还是属买断工龄的,四十岁了,突然失业了,我离开了我的车间,反身望着车间黑漆漆的大门,我突然有了种轻松的感觉,就象从牢狱里出来的囚犯,自由了,却很迷茫——我该往何处去。
欢迎你看泉的沧海一粟
向生于60年代的,赶上所谓下岗的人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