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情义两难
谢小蝶抱了展昭急掠出去,瞬间没了丁琳儿身影。这时才感到全身疲惫,手腕上的伤正滴着血。她长长舒了口气,笑道:“师兄,你怎么样了?”
展昭摇头笑道:“小蝶,苦了你,只是我中的毒……”谢小蝶挥手擦擦鬓角的汗,接口道:“师兄别担心,这毒我能解,你先闭上眼休息会儿,等运功逼毒时免得无力。”
展昭轻轻点头,出神地望着谢小蝶绝世姿容,默默无言。谢小蝶面上一红,目光掠过一抹悲戚之色。展昭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她纤纤素手,柔声道:“小蝶,这六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也不只一次去找过你,可是却总也找不到,你好像化成烟随风逝去,再也见不到半点。现在你虽然就在我身边,可我总觉得留你不住,总觉得你还会离开我……”
谢小蝶不忍看他如此期待儿悲伤的目光,垂目道:“师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淡淡的忧伤,“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我心同此,你还不明白吗?”言下之意她也挂念他的紧。说完这话,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娇艳欲滴,美不胜收。
展昭听得心头喜悦,只是气力越来越是不继,握住谢小蝶的手不觉松了松。不小心触及她的腕伤,心疼得狠狠一颤,低问道:“很疼,是不是?”谢小蝶淡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展昭愧疚地垂下头去,柔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谢小蝶掩了他口幽幽一笑,许久才低声吟道:“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可怜人意,薄于流水,佳会更难重。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者番同。”
展昭听她音色凄楚,淡淡含愁,禁不住心里难过。再细听那歌中之意,更觉伤感。心知她为了报仇,孤身一人漂泊江湖,无依无靠,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原指望可以报仇有望,可是自己不但没有帮她,反而害得她受伤。这样一想,心里更觉愧疚,忍不住暗自责骂自己:展昭啊展昭,小蝶对你情深如斯,你日日夜夜思念她,如今她好不容易回到你身边,你怎么忍心如此待她?
他自责自惭一番,忍不住再一次怜惜地握住谢小蝶的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已麻木得不能动弹。谢小蝶似有所觉,转身一看,只见展昭神情倦怠,面色发青,握住自己的手也冰冷若斯,大惊之下搭脉一试,发现“销魂软筋散”地毒性正迅速蔓延。她忙上前去搀住他,急声道:“师兄,你觉得怎么样?”
展昭强自一笑道:“我没什么,小蝶……”谢小蝶不待他说完,纤指连弹封了他全身七大要穴,伸手再度抱起他道:“师兄,你别再说了,我先带你去疗伤!”
展昭感到眼皮发沉,也实在没了说话的力气,遂不再说话,任谢小蝶抱着他急急飞奔,心中只道:“从今以后,惟愿我与你再不分开!”
约有顿饭功夫,两人已到涤尘庵后山的寒冰洞。涤尘庵因是皇家寺院,展昭常常保护皇亲国戚到此拜佛烧香,故而对此甚是熟悉。他不明白的是:谢小蝶怎么会对这“皇家禁地”如此熟悉?问不出也来不及问,谢小蝶已抱他入洞。
寒冰洞四季酷寒,洞内冰凌如柱,奇寒无比。展昭现下身中剧毒,穴道被封,比普通人还要虚弱,才刚进来盏茶功夫,已冻得嘴唇发白,全身颤抖。谢小蝶担心地望着他,来不及解释什么,伸手解开他的衣衫。
展昭脸一红,讶异道:“小蝶,你……干什么?”谢小蝶不作声,片刻已除去他外衣中衣,只余贴身里衣。展昭虽是男子,何等经历过这等事情,禁不住脸红如火,再偷目一望谢小蝶,那姑娘早已晕飞双颊,羞涩地闭上了眼,摸索着又来解他里衣。展昭无力阻挡,却也沉不住气,忙开口问道:“小蝶,你先告诉我,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小蝶手下一停,面红如火,低声道:“师兄可听说过‘玉女功’?”展昭一怔,点头道:“那是西方邪教的功夫,传闻是靠吸收男子精气来保自身容颜不老……”谢小蝶苦笑摇头,再问道:“那可知道玉女功不只是害人,还能救人于水火?”
展昭诧异,这个他倒是没有听说过。只听谢小蝶再道:“‘玉女功’中有解毒之法,只是这个练法……”她晕染双颊,艳丽无匹,声音低不可闻,“解毒之时全身热气蒸腾,毒气外散,必须要找一奇寒之地,练功者全身赤裸,不着片缕……”后面的话她是说什么也不敢再说下去了,不过展昭倒是明白过来,怔怔地不敢应声。
谢小蝶垂着头,看不见脸上表情,不过从颤抖的双手可以看出内心的矛盾和羞涩。等到解开最后一件衣衫,露出胜雪的肌时,展昭早已闭上眼,低叹道:“小蝶,你不必如此……”谢小蝶脸上更红,妙目一转,瞟见一块硕大的冰柱,忙闪身躲到后面,从冰柱上伸过手来,轻声道:“师兄,不要说了,快盘膝坐好,摒除一切杂念,我助你去毒疗伤。”说着,一双冰凉滑腻的手伸过来,贴上了他的手掌。展昭心神一荡,心“怦怦”跳得厉害。谢小蝶早已面红如火,索性展昭闭着眼看不到,忙偷偷松了口气,低斥道:“摒除杂念,心无外物!”展昭惭愧之余急忙收摄心神,立时就觉得一股阴柔的内力源源不绝注入体内。
两个时辰后,二人已被热气蒸腾,展昭只觉全身发胀,难受之极,又觉毒气外散,痛快不已。终于,他喉头一阵发甜,吐出一滩乌黑的淤血。谢小蝶面上浮起一个虚弱的微笑,颤声道:“师兄,毒已逼出,你自己运功调节,先回复体力再说。”她累的不想再说一句话,自己先行收功闭目调息。展昭本想说些什么。又不忍再打扰她,只得出神地看她好一会儿,才运功调息起来。
玉兔西坠,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已至,田快亮了。谢小蝶运功已毕,出神地望着对面的展昭。三年不见,他越发清俊了,星眸紧闭,轩眉微拢,棱角分明的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一袭蓝衫更衬得轩躯挺拔,玉树临风。谢小蝶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他的脸。展昭适时睁目,一把抓住她柔软的小手,双目灿亮如星,满载款款深情,柔声道:“小蝶,你跟我走,我们回紫筠山,或者浪迹天涯,怎么都好,总之不要离开我,去哪里都好。”他的语气坚定地不容置疑。
谢小蝶没想到他运功如此之快,被他抓住手,早已羞得面上通红,等听他一席话,心中更是悲喜莫名——要是真能如此,今生还有何憾?只是,她苦笑抬目,望着他一双清眸,缓缓摇头道:“师兄,我不能跟你走。”
展昭微微一颤,有种窒息的感觉,心口撕裂般疼痛起来,脸色一度惨淡,苍皓如雪。“为什么?”他嘶声问道,有种失而复得的挫折感。谢小蝶面色苍白,颤声道:“师兄,原谅我,很多是去年共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她抬目,一双清瞳盈泪欲滴,“你可还记得三年前我留给你的信笺?”
展昭身躯一颤,缓缓点头。谢小蝶凄然一笑,低声道:“师兄,你我今生有缘无分,只是,我对你之心晶然如玉,天地可鉴,倘若苍天垂怜,只盼来生再续此缘……”她轻轻抽出被紧握的双手,最后深望展昭一眼,哽咽道:“你……保重!”她不敢再做一刻停留,转身飞奔而去。
展昭怔忡当地,望着谢小蝶临去背影风姿绝世,禁不住一阵绞痛,喉中有微微的血腥涌起。他淡淡苦笑,喃喃自语:“我可以不顾黎民苍生而弃开封府,可以为你违抗师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你为什么不能答应我?为什么?”他音色凄凉,满目哀伤,昔日勃勃英姿的“南侠”展昭如今看起来却沮丧无神,黯然魂销。
展昭一身疲惫,满心创痛地回到开封府,他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说,只愿能痛痛快快睡一场,醒来就如做了一场梦,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那日他为救包大人追刺客而去,一连两天两夜不见踪影,开封府上下焦急如焚,多次派人打探不果,如今见他安然归来,都不禁松了口气,可是再看他神情有异,谁也不敢过问。
展昭回到卧房,顺手掩上门,颓然地坐到榻上。他什么也不愿想,可谢小蝶的一嗔一笑、一言一行又萦绕身畔,挥之不去,深深触动他内心的伤痛。任他坚强如斯,也抵不过相思之痛,英雄泪蕴满双颊。他一声长叹,信手推开窗子。两天前他就是从这里追出去见到了分别三年、朝思暮想的谢小蝶,谁曾想两天后幽竹悄立,皎月依然,而佳人却芳踪飘渺,绝迹尘踪。
两天相处,他知道谢小蝶变了,然而自己呢?何尝不是也变了,变得有些不冷静。可他知道任何时候对小蝶的一腔痴情永远不会改变。“相思害人于无形啊,”展昭感触良多,喃喃自语,想起谢小蝶常吟的诗句,忍不住轻吟出声,“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小蝶,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愿跟我走?哎,我宁愿为你弃开封府,你又有什么不能舍弃的呢?”
“小蝶是谁?”站在窗外多时的开封府尹包拯终于忍耐不住,推门进来,一双凤目不怒自威,直视展昭。展昭闻言一怔,慌忙起身拜倒在地,低声道:“大人,我……”
包拯不似往日般慈爱地搀他起来,却静静站在他面前,沉声道:“展护卫可有心事?”展昭咬牙道:“大人,属下……没有!”
“没有?”包拯质疑道,“那小蝶是谁?”
“我……”展昭一时语塞,他不知该不该向包大人说明这“刺客”的身世,也不知该怎么说才能博得大人的原谅。包拯句句紧逼:“展护卫又为谁相思?为谁肯弃开封府于不顾?”
“……”
“展护卫一去两天音讯全无,可曾将那劫法堂之人擒获?”包拯目光如剑,直刺入他心里去。展昭不敢起身,垂首道:“属下有负大人所托,请大人降罪。”
包拯厉声喝道:“是有负本府所托,还是不愿擒她归案?”他威严的目光中有一丝不舍和失望,“展护卫,回本府问话!”
展昭动也不动,只是咬紧牙低声道:“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包拯强忍怒气与失望,正色道:“展护卫,你跟随本府已非数日,当知情法之间不能徇私。关于这两天的行踪,希望你能给本府一个满意的答案。”
展昭垂首不语,良久才下定决心似的,抬目道:“大人,属下本是江湖草莽之人,不识庙堂大体,这两年来幸蒙大人抬举照料,属下感激不尽。属下行走江湖时结下不少仇家,未免祸及开封府与大人安危,请大人恩准属下辞去官职,就此离去……”
“放肆!皇上御赐之封岂容你说辞就辞?说走就走!”包拯强压下一腔怒火,沉声道,“展护卫,本府可曾亏待于你?”
展昭缓缓摇头。
“那你可是真的厌倦官场,向往江湖?”
展昭无声一叹,照实答道:“属下无意江湖……”
包拯目光如炬,问道:“那么,可是为了那位小蝶姑娘?”
展昭无言,他不知要如何回答,只听包拯又道:“展护卫,告诉本府,小蝶是谁?她为何要冒险劫法堂?为何要九庞龙?她和你又是什么关系?”一连数问咄咄相逼,让他一时无言,不知该从何说起。
良久,展昭才开口道:“大人,小蝶是我师妹,多年前她全家为仇人所杀,为了报仇费尽心机。这次救庞龙是她的一个计划,想要藉此接近庞太师,好借助他的势力铲除仇敌。大人,小蝶本性善良,并非故意冒犯,请大人不要见怪……”
包拯痛惜地摇头道:“展护卫,你该知道,她如此做法早已触犯王法刑律,即使本府不追究,你身为御前四品带刀侍卫,难道也可以罔顾法理,置之不理吗?”此言一出,也便恍然,“本府明白了,你是不能置王法于不顾,可又不忍心伤害于她,情法之间两难抉择,所以想要辞官归去,借此逃脱,是也不是?”
展昭心意如此,今被包拯一语道破,一时讷讷,不知说什么好。他虽然年少,跟随包拯这几年来,于情于理都取决甚好,尤其事关自己,更是严于律己,为此也受了不少朝中亲贵的刁难和委屈。可是,他从不曾有一次犹疑,这次,怕是连他自己也迷惘了。
一念至此,包拯暗叹一声,忽然有些怜惜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他本是江湖中快意恩仇的少年郎,意气风发,倚马栏桥,自从跟了自己,事事小心谨慎,敛尽锋芒,既要忍受朝臣的责难,又要抵挡江湖讥讽,这真的是难为他了。
弯下腰去,伸手扶他起身,包拯深深望他一眼,沉声道:“展护卫,本府与你情同父子,也深知你的禀性为人,实在不忍强你所难。只是,今日之事关系重大,你要三思而后行。”意味深长地一番话中饱含痛心与惋惜,“身为大好男儿,个人事小,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舍私情,全民意才是正道,展护卫是通透聪慧,本府盼你想得明白。”
一番话让展昭汗颜不已,当下收了一段心事,恭声道:“属下受教了,多谢大人。”包拯欣慰地点头道:“如此甚好。这两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说完,转身出门,并为他带上房门。
展昭又自怔忡片刻,伸手抚摸着剑穗上的如意结,一时痴了。正是: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祝愿朋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