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话的鹦鹉
三月下旬的星期六下午,阳光暖洋洋的,使得经过严寒的猫和兰花都显出本能的朝气,无所顾忌地跳跃,自由自在地喷吐浓郁的芬芳。
在这种季节的和煦里,刘中仁夫妇准备了晚餐,请来贵客——顶头上司程有备夫妇。
单位里,程局长是出名的廉政。他平素绝不收受属下礼物,绝不赴下属的家宴。即使是一盒生日蛋糕或一餐新上市的年糕也不行,这次为什么能破例,据说,全因刘中仁美貌的妻子养了一只灵巧至极的鹦鹉。
局里鲜有人知道,局长夫人是喜爱养鹦鹉,但上帝偏偏不满足她的嗜好,没让一只鹦鹉能开口说话,连最简单的音节也不会。
轻而易举地,在刘中仁的盛情邀请和程太太的怂恿下,程局长颇有头头风度地踱进刘家客厅。当然,便饭一顿(在我眼里却丰盛的,有鱼肉鸡鸭香肠牛肉海蜇虾蟹蹄筋等)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既然此行的目的是欣赏鹦鹉学舌,那么,一进门,客人就在主人的陪同下,围扰在鹦鹉周围,一时间,客厅的气氛是融洽又融洽的。
客套了几句,局长夫人开始评论这只鹦鹉。主人主妇则春风满面地听贵客高谈阔论。
女士优先。程太太抢先发表见解:
“哟!这羽毛多丰满多优美呀!你们看,背部的绿色和胸脯的葡萄纹相映成趣,真是造物主的杰作呀!还有两条长尾羽真正出人意料!再看嘴巴,上喙的红色和下喙的黑色组合在一起,鲜艳夺目。啧啧!”
程太太不愧为中学语文教师,诗歌朗诵会会员。有语气、有语调、抑扬顿挫。她形神兼备的赞叹和抒情赚得了主人劈劈啪啪的掌声。
该局长先生发表高论了。他总是不重复别人的发言,显示与众不同:
“我只想补充一点,夫人忽略了的这一点:从这只鹦鹉的羽毛可以判断,这是一只雄性绯胸鹦鹉。在自然界,所有的雄性动物都比雌性动物漂亮。如狮子、雉鸡……”
接着,他滔滔不绝地介绍鹦鹉的产地、习性、种类特征等等知识。他一边津津有味地说,一边间或停下朝太太征询,表示对太太的关照和尊重,还偶尔似乎漫不经心地瞟一眼漂亮的主妇。
长长的高论引起更热烈的反应。刘中仁一面歇斯底里的鼓掌,大有不将掌根拍肿不肯歇息之势;一面一迭声赞美上司见多识广、博古通今。
主妇则用她的丹凤眼投以妩媚,用她鲜红的樱唇报以柔情。无声的溢美有时效果更妙呀!
程太太听说自己忽略了一点,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又见丈夫时刻将自己挂在嘴边,倾斜的心理就平衡了,也兴致勃勃地抚掌叫好。当然,她的掌声是恰好其分,附合太太身份的。
终于,轮到鹦鹉表演了。那只获得许多溢美形容词的鹦鹉始终半闭双眼,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悠闲神态。见主人示意,便不再麻木不仁,把一双锐利的眼睛圆溜溜起来。
刘中仁先说了几个简单的句子,如“你好”“请坐”“祝您健康”之类。刘太太则说:“局长和夫人光临寒舍,篷荜生辉。”鹦鹉不假思索地逐一模仿,响亮、清晰、准确。
客人随即应酬了几个同样热烈的掌声。程太太满目流露出羡慕,久久与鹦鹉对视着,不肯眨眼。她此刻的眼里,鹦鹉的羽毛更美了。
局长忽然深有感触的样子,大发感慨:
“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言禽兽。鹦鹉最乖巧也只是鹦鹉而已。教它说话,它假不了;教它说假话,它不会真。它毫无主见可言。”
主人随口附和,是的,是的。主妇仍旧用漂亮的表情赞同。
“不,程局长,你错了,我不仅仅会学舌,我当然能将耳闻目睹的事情如实地描述出来,并且加以分析。但没有一个主人会对我感兴趣,没有人敢让我处平等地位说自己想说的话。”啊!这世界真是无奇不有。那鹦鹉主动说话了,是那样地富有感情又慢条斯理,仿佛一位对世事洞明的智者。
局长夫妇听得脸色紫里泛白,兴奋得眼睛直瞪瞪。他们真是看到了人面狮身。局长转身拉过一把靠椅,抑制着由于过度激动的颤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
“亲爱的鹦鹉,你尽可以放心大胆地说,将你所要说的话直说给我们听。关于人生、家庭、社会,什么都行。我非常地、非常非常地感兴趣。我估计,这里所有的人,都会让你把话说完的。我保证,我发誓。”
局长太太一对小眼睛熠熠生辉了。有什么事比跟鹦鹉平等地讨论问题更令她激动呢?
刘中仁心里却有几缕冷气冒出。他预感到将有一桩不太美妙的事情发生。他惊慌地猜测到这只怪鸟将如何说法,如何在平等的地位说它想说的话。但他无法违背,这是上司的旨意。他忐忑不安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却是兴感十足。
主妇显然智力上稍逊一筹,仍然在惊奇中保持笑靥一副。
“那好!但愿我的话不会增高大家血压,以致我招来横祸。”鹦鹉伶牙俐齿地开始说话了,“就说今天的事情吧!局长先生,你清楚主人的目的吗?你大概以为仅仅是邀请你们来观察我高超的表演,度过美好的周末吧!”
局长点头同意。局长太太也已拉了把椅坐定,双手托着下巴,微微颔着。
“你错了。你对他来说,这么看也许有道理,仅仅是也许。对主人来说,这是一个诱饵,一颗裹着不可告人目的的糖药。”
鹦鹉的声调、语气十分平静,活脱脱一个客观的叙述者,超凡脱俗,明察秋毫。
刘中仁显然已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站到上司看不见的角度,暗暗制止鹦鹉说不去,眨眼睛,咧齿。摆手。
主妇尽管美貌有余智力不足,也感到不妙了。一反刚才矜持的神态,连忙袅娜地上前,取出一盒粟米,丢给鹦鹉几颗,温和又不失威胁地说:
“乖宝贝,听话!别多嘴!胡说八道可不好!我一向待你不薄呀。”
但局长先生兴趣十足想听听下属制造了一颗什么样的糖药,于是一个劲催促:
“让它把话说完!我看它挺诚实的,不像胡说八道的样子。”
“我当然要说完。”鹦鹉对玉米根本不感兴地,似乎在窒息它生机的笼子里难得找到渲泄的机会,“简单地说,主人的宝贝儿子,今年初中刚肆业,待业在家。凭他的水平、品德,招工是天方夜谭一样的事。即使主人本单位内招也望尘莫及。就业问题若不解决,他很快会与他的所谓哥们一样,酗酒、斗殴、闹事,甚至走上犯罪的道路。这问题的答案攥在局长手心。但你与主人既非亲戚,又非世交,况且你又不肯受贿。你在局里树立的是廉政者的形象。尤其在当前廉政建设阶段,你不想因此断绝了往上爬的阶梯。你还要爬,不断地爬,直到你爬不动为止。这是每个官僚的共同心理。鉴于这一点,主人探知了你夫人鲜为人知的爱好。他们从外地高价买了我饲养着,以此途径接近你,联络感情。然后叫儿子拜你们为干爹干妈。理所当然地,干爹为干儿子谋职业的义务,是义不容辞的。”
刘中仁夫妇一下子跌入尴尬的深渊。他们局促不安,眼光定定落在脚下的方寸地上,却勉强将脸成绷成微笑状。多滑稽!心中谋划的一旦被人当面抖露,是多么难堪呢!他们思索,该如何堵住这只恶鸟的口,但脑袋一片空白。该死的吃里扒外的鹦鹉!
程有备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非常复杂。事先,他绝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牵连一起。否则,他堂堂一个局长,宇宙里的高等动物,绝对不允许一只飞禽跟自己处在平等地位。不过,也有令人暗喜的,估计又会有一个美妙的童话产生。
主人的筹划如此精心,鹦鹉的口齿出人意料地伶俐。局长太太除了惊讶外,别无反应。拜不拜干儿子她都没关系。拜了,行!可以随便开口要这只神鸟;不拜,也好!免得多牵一根肚肠,干妈不是省柴的灶。
一阵沉默突然笼罩了客厅。
主妇借口准备晚餐离开客厅。刘中仁厚着脸皮冲破难耐的沉默:
“嘿嘿!局长,夫人,你们别理它。它不过是一只畜生而已。按说,儿子拜你们做干爹干妈,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无非是高攀了些,嘿嘿,高攀了些。让它出其不意地一说,有点那个……那个……哈哈——哈哈哈……”
局长夫妇被他的笑声感染,也哈哈哈哈的,笑着不置可否。气氛总算活跃了许多。
刘中仁见有机可乘,赶忙上前拎起鸟笼,要将这惹事生非的家伙锁到隔壁去。同时,凶狠地冲鹦鹉吹胡子、瞪眼睛、咧牙齿,用无声语言威吓它。
“你不要这样慌,也不要这样凶,真正不可告人的事情我还没讲。局长先生,能让我说完吗?”
鹦鹉仍旧心平静气地,像一条不动声色缓缓流淌的河,安静中透出执着。
“不要拎走!让它把话说完。难得这样的奇遇呀。”局长又让鹦鹉吊住胃口了。此刻他正从尴尬回到平静,他认为自己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跟元宵观花灯一样耐人寻味。
刘中仁只得罢手。主妇进门为三人各沏一杯茶,丢给局长一个媚眼,又回厨房忙碌了。
鹦鹉继续以平静的口气说:
“拜干爹干妈只是第一步。第一步成功的话,就走第二步。第二步的前提是:局长先生对女人有着特殊的爱好。”
局长脸色倏变。“该死的畜生”这句话差点冲出口。他顿时预料这可恶的长舌妇将把自己某些奥秘抖露到光天化日之下。但他压制住直往外窜的火气,没有发作。局长是以心胸开阔,肚皮里可撑船而著称机关的。他当即果断地挥了挥手:
“算啦!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听它的胡言乱语。”
刘中仁早已惊心肉跳,两条腿索索地颤抖。见有吩咐下来,正巴不得,点头哈腰便走。
“慢着”这回,是局长夫人让吊住胃口了,她显然对这个敏感的问题很有兴趣。“有话让它说完,难得这样的奇遇嘛!它只是一只人云亦云的鹦鹉,是不是?何必当真呢!”
局长先生无可奈何。在夫人面前,他一向是无可奈何的。用他自己的话,这是对太太的爱!况且,他刚才发誓让它说完话的。能这样在下属面前割自己的口舌吗?他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说:
“心正不怕影斜,让它编个神话给大家笑笑也好。”
刘中仁腿抖得更厉害了。这种颤抖传递到手掌,到鸟笼。笼子抖来晃去。他却没有想到放下,只呆呆地拎着。他后悔极了。没想到精心策划的一盘棋,让这千刀万剐的畜生搅翻了。他只得眼睛充血,睁得唬人。
“你确实对女人有特殊的兴趣。当人事股长时,一个女工为转正将身体奉献给你;当副局长时,一位姑娘为调县城将贞操塞给你;你在局长的宝座上,至少有半打女人用肉体与你共同制造一出出喜剧。你没有强奸,没有引诱。但你凭着英俊的长相、不坏的脾气和手中的权力,巧妙地使女人们乖乖地主动地与你共度一个个绚丽的瞬间,并且对你情意绵绵,愿为你终生守密。你深知自己如此享受女同胞,对你的前途绝没有影响。岂止没有影响,当你干掉一个时,你的精力更旺盛,思维更敏捷,工作更出色。不知用什么方法,我的主人像猪猫狗一样嗅到你这种鲜为人知的嗜好!”
局长太太的小眼睛圆了,红了。脸色却愈来愈白,愈来愈青。她直喘粗气,却无法说话。她胸里燃烧着火,醋与恨交织的火。她时而凶狠地瞪一眼丈夫,时而呆呆地看鹦鹉。她此刻的眼里,鹦鹉美丽的羽毛已不值一毫,是一张蛇皮,它的巧舌已变成蛇信子。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局长先生脸色铁青。他恨不得一拳捣烂该死的畜生,也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下属。但他努力控制着,用他多年若心经营的沉着,使他说话处在一种平静中。他无非要人们相信他是无辜的,鹦鹉是一派胡言。他平静着,无非是要人们以为他是心正不怕影斜的镇定。
刘中仁因为过度惊恐,反而不再颤抖,就像饥饿过度的人不会再有饥饿感一样。他立着如一段木桩,思维似在熄灭,鹦鹉滔滔不绝:
“主人正是利用这一点,来实现他的计划。主妇虽然年已四十了,依然风姿绰约。局长先生能光顾这里,并肯留下就餐,恐怕是因为早已耳闻主妇的美貌了吧!刚才,你与主妇不是眉来眼去吗?第一步如果不成功,那么,主妇就找个机会诱局长进门。当两只鸳鸯将要合二为一时,主人突然闯回家,给局长先生一个措手不及。然后,不用我再罗嗦,你聪明人也该设想结局了。”
鹦鹉说完这番话,长吁一口气,极满意地又半闭双眼,显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态。
主妇正要进客厅招呼大家就餐,听得最后一段话,又羞又怕缩回厨房不敢出门。
程有备盯了几眼下属,重重哼一声,突然爆发一阵令人心悸的冷笑。他用力一把拉过醋意沸腾正要爆炸的太太,匆匆走了。临走,阴险地盯了鹦鹉一眼。
刘中仁面对这出人意料的结局,傻了。他一屁股瘫在客厅里,鹦鹉笼啪地掉在地上。
第二天,那只可怜的鹦鹉被割断舌头,流血不止死了。不过,它死得很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