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敏打了电话来:“苦麻,要不要呢?”
我接得又快又脆:“要!”
“柳芽,要不要呢?”“嘿,当然更得要!”
阿敏下得楼来,两大塑料包。
我嘴都合不扰,回她一个最灿烂的笑容:“呵呵,我就喜欢吃这个!”
阿敏得意的不得了:“呵呵,我就知道你就喜欢吃这个!”
――从小爱野食,野地里一阵疯跑,乱塞一堆东西,肚鼓地回来,饭菜也不觉得香甜。后来长大成人,到得有人巴结着肯请我下馆子的年纪上,最不爱进的,就是那些高档的饭店――那里有低三下四的服务生,那里有亮到晃眼的餐具,那里有熏人的酒气与铜臭,那里还有黄得很暧昧的灯光……一切都使我的浑身上下充满着不自在;很矫情的菜名,很夸张的菜色的菜色,很混乱的气味:我被这样的氛围浸泡得头晕脑胀,昏昏然,又愤愤然。
走出那些所谓“饭店”的时候,我才觉得又活回了自己。
曾经在山上呆过一阵子,向往住在山上的时光。
每日由清香的晨气将我唤醒。翻身跳下床来,未梳头,不洗脸,一身小碎花的薄质棉衬裤,赤脚拖鞋,我追着那条忠实的“大黄”向山上一阵猛跑。看小酸梨儿软熟了没有,看大杮子又长了几分,看野菊花泼辣着漫坡,看小溪水雀跃着沟坎……
日头懒懒地爬到山头的时候,我兜着满满衣襟的野菜打道回府了:呵呵,今天可是嬾得流浆儿的刺儿菜哦~~
麻利地洗菜活面、拌馅擀皮儿,点上煤气,放稳饼铛,不大一会儿工夫,热腾腾、香喷喷、油星儿呲呲儿响的馅饼就新鲜出炉了,咬上一口,忙不迭地在嘴里捯着,还要给舌头腾出点儿空儿来哼哼唧唧地说:“哦,香,香噢――”
呵呵,此乃天赐,吾辈草民,谢天之赐喽!
家境困难的时候,也吃过柳叶儿饼子――好若!
还是要谢阿敏,是她彻底打消了我对柳叶儿的介蒂,她那位远在农村的婆婆包的柳芽儿馅的团子,让我现在想起来还要流口水!
但我可不敢去公然地捋柳芽儿!北京可不同于乡下,会被人骂到地底下,用“不环保”的唾沫淹个半死!
清明那一天,去颐和园踏青拍片。二三级的风吧,阵风四级也说不定。
啪,一支擀面杖粗细的大柳杈被风吹折,就落在了我的面前!
我愣愣地看了半天,向前慢悠悠地晃过去;突然,我站住了:这岂非天之所赐?我向后转,且毫不犹豫。哇,一堆人围住那支大树杈,各忙各的:
这个说:我要撅段粗的,做个柳哨,小时候吹过哩;
那个说:我要揪把长的,圈个柳帽,小时候戴过哇;
还有一个说:我要掐几根细的,回家养在花瓶里哟……
我啥都不说,只是忙着捋那些小嫩芽儿。
有人问了:咦,你这是干嘛呀,柳芽子也有用么?
我说:有用哦~~
人说:有啥用呢么?
我用了很悠长的声音说:吃呀嘛――
一群人都住了手,瞪着我说:这-也-能-吃?
我不说话了(我知道再说下去是个什么结果的),只是手里忙个不停:吃,吃,吃……(莫误会,这是捋柳芽的声音。)
于是我们都不说话了,大家各忙各的,各得其所,各自尽享天之所赐。
这一回的菜团子,香到任天下的何等美味也比它不上,给个天子也不换呀。
…… ……
阿敏今日送来的苦麻与众不同,那是她亲手挖的,而且正是在一场春雨之后。我把大酱均匀洒上,放一撮香葱,淋上些“六香”,些许白糖,绿盈盈一大盘春色上餐桌,静待我细细品尝。
一大箸苦麻嚼在嘴里,松脆爽口,略苦清甘,于是我不再吃饭,唯是饕餮春香……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
啊,吾辈草民,谢天之赐,谢天之赐也!
再请教一下,这苦麻能与榆钱、荠菜比美否?
苦麻,到底是啥玩意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