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篇献给我亲爱的母亲!
随风ˉ而去
●随风
一阵风,又一阵风,再一阵风……一阵大风,一阵小风,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暖风,冷风,热风,凉风,春风,秋风,温柔的风,清爽的风……
随风,那一年母亲是随着什么风从五都林家滨过继到杨林河沿的姨父家?母亲告诉我那一年的风好冷,穿过母亲的薄袄一直灌入母亲的心扉。母亲说那风呼呼呼地叫着,像狼嚎一样,令母亲禁不住地瑟瑟颤抖……那一年,母亲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在风中,母亲拎着一个包袱,越过鸽子岭,陈家坞,穿过欧家庄……母亲走着,随风地走着。风中的母亲像一片从树上飘下来的落叶,那种枯黄贴在母亲身上,显出一抹季节的凄凉。母亲走着,随风地走着。风中的母亲被风紧紧地裹在风的喊叫里——风喊出母亲的恐慌,风叫出母亲的忧虑,风呼呼呼,呼呼呼地灌进母亲的耳鼓,风还拂开母亲额前的刘海,察看母亲双眼里的情绪——母亲的双眼一定淌下了泪水,那泪水也一定在随风而落,落进呼呼叫的风里,滴落在母亲的脚尖。母亲的脚尖一定被那一滴滴泪水砸痛了。于是,母亲一个趔趄摔倒在风中。那只包袱也随之脱手而出,跌落在风中,又随风跌落在地上……母亲哭了。母亲的哭声在风的呼呼声中显得那般微弱,微弱得像被呼呼而来的风掐住了脖子……
母亲倒在地上。地上似乎也铺着一层层风,漫漫地扣着地面卷来,像卷起来的地毯,将母亲卷了进去。母亲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收缩,在风中收缩……母亲竭力地爬起来,母亲在瑟缩中捡回自己的包袱,母亲站在风中,母亲这时真想往回走,走向自己的家中……可是,母亲不敢!母亲必须随着风走到姨父家中去,做姨父的养女。于是,母亲又继续在风中朝前走去——风呼呼呼,呼呼呼地叫着。风好冷,牵着母亲的手,将母亲牵进一个陌生的家庭。
随风,多少年后,那记忆中的风仍没有刮尽,呼呼呼,呼呼呼地依然在母亲的耳畔呼啸。这时的母亲 躺在病床上,那一阵阵风来自于灵魂深处,那一阵阵风冷冷地吹过来,吹进母亲的呻吟,吹进我的眼幕,吹进父亲无可奈何的神态中。
这个时候的风好大好杂好猛烈好雄强。这个时候的风卷起一股改革的大潮也掀起一股下岗的大浪。这个时候的风吹进母亲的生命中,却是一股苦难的风。因为这个时候父亲刚退休不久,每月几十元的退休工资也不能按月发放,原本的公费医疗也都随风儿匿去了,因此,母亲一生病,其艰难就可想而知了……
母亲躺在病床上被风漫卷着。母亲真的就像一面被风卷折了旗杆的旗,蜷缩在风中,再也飘扬不起生命的风采。
呼呼呼,呼呼呼,好大的风啊……我自然也被母亲卷进了母亲的风中。我在风中读着母亲的风速,我拉着板车载着母亲与风速赛跑,我一脚踏着贫穷,一脚踩着担心地拉着母亲朝医院跑去。我两只脚在跑动中牵扯出一丝丝儿孝意。那孝意在现实的风中显得那样微弱,它在呼呼呼的风声中像母亲的呻吟一样悲凉而又缠绵……
母亲患的是风湿性心脏病。怪不得母亲常说心里空空的,空得像一个破风箱,扯出的气息只够维系生命之火的不息。可母亲仍说风大!风冷!我知道那是存放在母亲记忆里的风又刮了起来——呼呼呼……呼呼呼……
那一年母亲随风来到姨父家做养女,母亲一颗失重的心在姨父家的四季中不断地沉浮。母亲伸出一双稚嫩的手拼贴着一直往后流逝的岁月。母亲总也拼贴不出一幅完整而又美丽的图画……母亲喂猪烧饭洗衣……母亲一天天重复着这些繁琐的劳作。母亲像一个小小的陀螺,在姨父的目光里旋转。姨父的目光多像一根鞭子呀,抽痛了母亲的童年……
母亲说那个时候的日子过得真苦。平日吃的是残羹剩饭,睡的是放柴草的耳房,夏天的蚊子似风袭来,那嘤嘤嗡嗡的声音穿透母亲的睡眠,将母亲少时的梦叮咬得血迹斑斑……母亲常常在困倦中抓挠着被一只只蚊子卷起的风刮痒的手脚。母亲悲戚地在手脚上抓挠出人生的血痕,然后用豆大的泪珠去清洗心中的悲苦……可母亲清洗不尽。因为风在母亲的生命中总是不肯停息,呼呼呼,呼呼呼,将母亲缠绕成一个风幡,母亲飘飞着,颤栗着,承受着……到了冬天,一阵阵冷风又穿过一个个缝隙,钻进一道道篱墙,呼呼呼地扑向了母亲。白天,母亲裹在一个薄袄里,抗拒着冷风的侵扰;晚上,母亲瑟缩在一床薄被里,被冷风牵进梦境——在梦中,母亲总是在奔跑,向着遥远的一个火堆奔跑。母亲跑啊跑啊,母亲跑得气喘吁吁,以至后来母亲总说睡觉做梦好累好累……呼呼呼,呼呼呼,好大的冷风啊!母亲自小就被裹在风里,被风追着在人生的路途上跋涉,母亲能不累吗?母亲的梦能幻化出香甜与愉悦吗?我感到,在母亲的人生旅途中,母亲始终是一个拴在风口上的风铃,那种响声至今敲击在我的心瓣上,让我的思念切切凄凄。
在风中,母亲长大了。在我无尽地追忆中,母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呼呼呼,呼呼呼,在生命的旅程中,母亲终于迎来了一阵阵和煦的春风。母亲像一朵盛开的杜鹃花印衬着自己的生命。母亲绷起花绷,在绣花针上穿上七彩的丝线,开始刺绣自己的希望和爱情。那时,父亲从朝鲜战场上回到了家乡。父亲像一个小蜜蜂似的停歇在母亲的花瓣上。父亲诚挚而又勤奋热烈地在母亲的花瓣中传递着感情的花粉。父亲的爱慕之情化成一阵春风,呼呼呼地灌进母亲的心扉。那是一股多么温暖而又甜蜜的风啊。在母亲的生命经验里,母亲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样的风,母亲被感动了,母亲流着欣喜的泪花,嚎啕于父亲的怀抱。父亲却惊住了。父亲以为自己伤害了母亲。可父亲哪里知道,那是感动!一颗苦难的心在幸福中的感动!
随风,母亲的一生都在随风中抒写着自己的生命。母亲不知道那一阵阵无可名状的风来自于哪里?它仿佛就形成与母亲的命运,从时光的流动中刮起,它呼呼呼地吼叫着,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对它进行遏制。它是生之风,从人的“呱呱”坠地时刮起,将人从童年刮到少年,从少年刮到壮年,从壮年刮到暮年,直至死——死是生的终结,也是风的定风丹。那是一个多么沉重的定风丹呵,它多像一个大坝上的闸门,不仅仅是切断了生命之水的流淌,更将生的依恋变成了死的怀念,仿如是一根亲情的脐带牵连着记忆的彩筝,在阴阳两界里放飞……哦,还是风,只有在风中,我才能飘扬起对母亲的追忆。
随风,父亲也是一阵风。父亲在六十年代被脊髓灰质炎折磨得刮起一阵疼痛的风时,承受的人就只有母亲。母亲背着父亲上医院,母亲精心地服侍着父亲打着石膏的身心,母亲在父亲的风中守护着父亲,那是多少个时日呀,母亲始终在父亲的风中燃着心中的一豆灯火,将苦难释放进黑夜,释放进流逝的光阴……
母亲生下我时,我已是老四,因为前面三胎母亲在分娩时,父亲都不在母亲身边,只有分娩我时,父亲正巧在家。于是,大家便认为我是一个有福气的人,便给我取名“福林”。可谁知我是母亲分娩下来的又一阵大风。我以孱弱多病的身体缠绕着母亲的生命,像风一样绵绵不绝……母亲抱着我,像抱着一阵风在风中行走。母亲的头发被我的风吹乱了,母亲光洁的脸上被我的风吹折出了几条沟纹,母亲的美貌被我的风吹败了吹落了……我看到母亲和无数瓣花一起在风中纷纷扬扬,我在记忆中抓起一瓣 ,那该是母亲遗落的韶华?我在地上捡起一枝,那是母亲的青丝还是白发?——那一年我又病了,生了螨肚,肚子肿大如筲箕。母亲抱着我走了好几家医院都治不好,便又在邻家一个老人的指点下去了杨家排看一个土郎中。时值伏天,一股子热风和着灼日,扑向母亲。母亲抱着我,行走在去杨家排的山路中……山路陡峭而迢迢。母亲抱着我在灼热的气浪中吁吁而喘。母亲豆大的汗珠被一阵阵热风吹散。母亲锁着双眉像狂风一样急促。母亲一路上不知喝了多少山泉?母亲在山路中跋涉了几个小时才在热风中停下来。母亲以一个跪姿卷起了土郎中的同情之风。母亲的这个跪姿至今魂牵梦绕与我的记忆里,将风雕塑成一个具象,将我的感恩刻成一枚印章,深深地盖在我人生的旅途上。
随风,在与风的搏斗中,母亲老了,母亲病了。母亲之所以会得心脏病,是因为心中的牵挂太多,是因为有许多的悲伤都被一阵阵风卷进了心扉。母亲不愿向她的子女倾诉。母亲自小就在一阵阵中习惯了承受。母亲将她的心放大,放大成一个风巢……母亲不愿让这个世界悲凉的风像跟随她一样再跟随着她的子女。母亲将风藏在心里。那一阵阵病痛的呻吟就是风的申诉……
●而去
而去便是指已经过去了。
可已经的过去并不是悄无声息的,尤其是在人的感情里,已经的过去便是一种沉淀,将记忆的堤坝一层层地填高,使感情在岁月中流淌成一条河流,春涨秋澈,冬凝夏清,晚上倒印出清宁的月色,白天也衬闪出太阳的光辉;忧时泪濯眉眼脸挂珠,喜时如涟荡襟漪袭怀。若有恨,却是早已抽丝成雨,点点滴滴之漏,恰可堪怜。
而去是生命的一种胸怀。而去中,一切俱已寂灭,一切寂灭都空灵灵地袭上心头,像寒星在宇空遥踞。那从几千万光年几千亿万光年传递过来的思念渺渺而又稠浓。明知道她是不存在了,却又见笑貌音容;明知道思念是苦,想念是涩,爱是愁,恨是忧,却还是在胸腔中用一支笔桨进几艘蚱蜢舟,沉沉浮浮中,云烟尘尘,空而蒙蒙……
而去,去了,母亲去了,随风而去了。
而去,去了,母亲去了,风随母亲去了。
而去,去了,母亲的背影还在我的眼幕。她像晨雾中的一星烛火,淡出,逐渐地淡出……我知道是一滴滴烛泪模糊了我的眼帘,让我的镜像昏暗,然后破碎,像被风撕裂的花瓣,衬在我的心上划开一丝丝裂纹……我哭了……在母亲而去的日子里,我哭成一阵阵风,从阳世刮进母亲的冥界——我呼呼呼地刮着,我歇斯底里地刮着,我像一阵狂风一样地刮着,刮着……可我刮不开母亲的双眼。我只刮出了泪,像从河水中流淌出来的泪!
而去,母亲在而去前总是念叨着而去的舅舅。母亲说舅舅最疼她了,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总是舅舅隔三差五地挑着萝卜芋头来看她。那虽则是一些不值钱的农产品,但在那个时代,不啻是一些救命的东西。可惜,舅舅死得早。是在饥荒时和别人赌饭吃撑死的。舅舅死时,留下一子二女,都是弱冠。可尽管这样,舅妈却还是狠心地抛下他们改嫁它乡了。可怜那一子二女呀,自小就失去了爹娘……母亲说着,母亲说得自己泪眼花花。母亲说完之后又责怪自己没有能力收养自己的外甥子女,母亲留给自己的只有心酸。
母亲在而去之前还经常提到而去的毛外公。毛外公其实也不是亲外公,只是早年在老家的一个邻居。只是他未曾娶妇,孤单一人,靠着手工裁缝为生。母亲见毛外公无依无靠,便经常给毛外公洗个衣浆个被,并嘱我们兄弟姐妹唤他外公。于是,我们兄弟姐妹一旦见到他,便亲热地唤着毛外公毛外公,唤得毛外公眉开眼笑,唤得毛外公一颗孤寂的心融进了热热的亲情。后来,我们一家随父亲搬去了父亲的工作单位,离老家好几十公里。可毛外公却没有忘记我们,每年夏冬两季,毛外公都会挑着两篮时鲜的水果从老家徒步来到我们家里,住上十天半月,享受一段没有血缘的亲情。后来,毛外公老了,再也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了,便只有住进了敬老院,并在敬老院中而去了……毛外公而去后,母亲便经常说:也不知道毛外公葬在哪里?他一个人无儿无女的,也没个人给他点根香烧刀纸。母亲这样说着时,母亲的脸上就又透现出了悲情。母亲是为毛外公的生死孤寂而哀伤了。后来,母亲唤大哥去为毛外公上了坟之后,母亲的心中才略感慰籍。
小姨也是母亲心中的一个痛,虽然小姨与母亲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小姨是在母亲而去之前而去的。小姨而去时只有二十几岁。小姨是被疯狗咬伤后未及救治而去的。母亲说都怪那狠心的外婆,小姨被咬后,她去寻医了,可她去后便不见了踪影,一个星期才回来。而这时姨父又在外面挖木勺,等到姨父回来见到小姨,小姨已是气息奄奄了……母亲说,小姨就是外婆害死的!这个狠心的老太婆,只顾自己,从来就不会想到别人。母亲说着,怨着,而后又叹一声气,说外婆的命也是真苦,快八十岁的人了,一直都在生活中奔忙……在我的记忆中,外婆从来都没有到过我们家里。这是因为我们在老家居住时外婆曾经像一阵阵黑风一样吹暗了我们的生活,吹碎了母亲对她的爱心……
而去,现在母亲也而去了。而去的母亲带走了她而去前对而去的一切情怀。生在母亲的而去中寂灭了,可死又在而去中发了芽。那芽嫩绿地在思念中痛苦地生长,生长成时光的藤蔓,像一根长长的脐带牵连在我与母亲的生死之间。每每我攀上记忆的枝叶,风就将我吹进芳香的泥土,让我的依恋长成母亲坟冢上的灵芝;每每我捻亮一盏思绪的油灯,在人生的光影中,我便开始寻找一种寄托。如果光就是希望,影是什么?如果影就是彷徨,光是否也在为我瑟缩?
而去,真的就是已经过去了吗?
而去,随风而去!
我想,生是一把扇子,扇子扇起的一阵阵风就是日子,日子在昼时是词,在夜时是曲,在无尽的流逝中是歌唱,歌唱岁月之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