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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约三月 发表日期: 2008-04-18 00:17 点击数: 315
苦艾(九)
现在已是五月天,麦子即将成熟,麦叶、麦杆显出老色,正往黄处变。麦正走进自己的“秋季”。庄稼人打眼一看,对今年的收成就能估个八九不离十,也许比农科所的测产、农调队的预产、乡干部的估产要准确得多。
身为农家子弟的杨帆,眼里虽然没有父辈们的水儿多,准头儿差些,但,打小燎过潦麦、割过麦、打过场,通过长势也能估摸个差不离。平时坐机关,难得走到野外去。张量一汇报预产数字,他就想到实在亲眼看一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呀!
安排过下乡之后,司机小刘把车从车库开出,停在政府楼前。这些日子,车基本没动用。车破旧了,费油。局里又拿不出钱来加油,只好停。如果有急事用车,谁用车谁负责加油,条自己先拿着,等有钱时再报。大家都知道车的状况,也知道局里紧巴劲儿,又不愿自己先垫付油钱,小来小去,一般没人用车。
杨帆通知罢张量、淑闲,又喊了声吴大宝。农调队是吴大宝分管,情况他也得掌握。
人坐上车后,小刘打火启动车辆。可是,大了半天也打不着,急了一头汗。杨帆、吴大宝、张量、淑闲,四个八只眼睛步调一致地盯着车的方向盘处,看小刘拧钥匙关钥匙拧钥匙关钥匙。
“别慌张,稍停来。”杨帆劝小说。他表面平静,心里焦急。
又打了一会儿,还是不着,杨帆试探着问:“是不是电瓶的问题。”
“不是,我检查过,有电。”小刘仍在打,啪、咔嗒,啪、咔嗒,一下,又一下。
坐在后排的吴大宝,左一圈,右一圈,转了两圈脖子,说:“年龄大了,零部件都老化了。车跟人一个样,到了一定年代,这毛病那毛病就出来了。”
“三十浪当岁,在我面前还敢说老?”淑闲扭头瞅瞅吴大宝,“我的脖子也有点僵硬,不动一动,一个劲地瞪着两眼死瞅,还真受不了。”她说完,也学着吴大宝,闭着眼,将头左转一圈,右转一圈。
“真不行下来推推。”杨帆提议。语音一落,吴大宝、张量就开门下车。接着,杨帆、淑闲也下了车。
小刘坐在车里把握着方向,其他四个人站在车屁股后面,前腿蹬后身弓地双手推车,“一二,一二!”杨帆喊着号子。惹得一楼办公的人站在窗口伸头往外看。
“哟,还得推?!你局的车呀?”金常务正好下楼,准备坐车出去,看见杨帆撅着屁股在推,惊讶地问道。
“这家伙太懒,不推不动!”杨帆自寻开心,不无幽默地应着。说完,赶紧又说:“金县长,给换个车吧,真的不能用了,快报废了。”
“回头再说吧!”金常务坐上车,一关车门,顺口敷衍了一句。
“浪子回头金不换!”杨帆忽然想起了这句,说罢觉得一语双关,又觉得有点搞笑,偷偷地笑了一声,大喊一声:“一二,一二!”
吴大宝边使劲边助兴般地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打在沙摊上!不会回头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车也争气,推了一百多米,居然推着了。
“上车上车!”淑闲高兴地挥舞着手,招呼几个男士。
“可不敢半路上再搁浅!”张量坐上车后,担心地说。
淑闲一听,不愿意了,“快闭上你的乌鸦嘴吧,哪壶不开拎壶。”
“有咱们的挡中央刘大师傅怕啥!”吴大宝跟张量解围,却无意中开了小刘的“车”。车上的几个人谁都知道“挡中央”是有典故的。人们把女人的卫生巾戏说为“挡中央”,把司机“尊”为是管党(挡)的干部。这一联系,司机就成了挡中央。司机一是不愿听到有人叫他老师傅,二是不愿听到有人称他是挡中央。
“老师傅”一词也是有说处的。据说怀庆府驴肉出名。有一家驴肉馆,用马肉牛肉充当驴肉。有一天,一买主疑惑地问:“这肉会不会有假?”肉馆老板从屋里拎出根驴鞭往案板一摔,气愤地说:“老师傅在此,能有假吗!”自此,“老师傅”“老师傅”地就传开了。
吴大宝是副局长,小刘心里不高兴,却不敢“以其人之法反治其人之身”地回应吴大宝,嘟哝着嘴,不接腔。
作为女士的淑闲,又不愿意了,拍了吴大宝一巴掌,说:“嘴里干净些,没瞅见车里有女士吗?”
“行了,别斗嘴了。出发!”杨帆回头扫了一眼后排上的三个人,然后指使小刘开车。
“吉人自有天相。老天会保佑我们的。”张量说了一句让谁听着心里都舒坦的话。
像破牛车一样,小车浑身作响,哼哼着往前行驶。
“这车跟我那除了铃不响啥都响的自行车一样,属于弱势群体。”被车一颠簸,吴大宝头撞着了车顶棚,落座儿后,他抹拉一下头,感叹了一句。
“别嫌路孬,也别怕车颠。这是待遇。据说林彪锻炼身体就是坐在车上在石子路上颠,一颠就不会得消化不良了。林彪真能想。”淑闲跟着感叹。
车在说说笑笑中开出了城。
城外与城里是两片天地。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嘈杂的声音,有的是宽阔的原野、一望无际的麦地、一排排绿树,有几座红房白墙,也成了原野上出采的点缀。走到城外,犹如出笼的小鸟,觉得舒心自由。
杨帆眼望着窗外,看着向后跑去的绿树、地块,多日来的压抑一下子跑走得干干净净。回归大自然,回归大自然!他在心里默默念着。
“停一下,小刘,看看这路边的麦地。”农调上测产是先抽样本村,从样本村再抽样本地块,然后在样本地块里放样本。根据样本来推算全县的产量。还没到样本村,杨帆就忍不住了。
小刘反车停在路边,四个人先后下了车,沿着地埂往麦地走,一前一后四个人“镶”在麦地里,独成一道风景。
杨帆伸出胳膊,两手张开,抚摸着麦子,抚出一路麦浪。麦穗摇头晃脑,同他们几个人打着招呼。两只燕子,“刷”地从杨帆脸前“射”过,落在前边的电线上。杨帆站住了,掐掉一个麦穗,数了数,脸露喜色:“穗粒数不少,也饱!”说罢,他把麦穗揉了揉,一吹,留下青黄的麦籽。杨帆致细看了看,像不认识似的。然后,一把倒进嘴里,嚼着,“香,甜!”
“今年的小麦长势,也说得过去。”吴大宝也掐了一穗,学着杨帆。
这时,一个老农身背药桶,来给麦子打药。见了杨帆他们在麦地里,好奇地问:“你们是哪里的?县里还是乡里?”
“大伯,我们是统计局的。”杨帆微笑着解释。
“啥呀?土地局?!”老农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本就不知道有个统计局,问。
“统计局!”张量跟了一句。
“噢,审计局。来审计啥呀?麦子也会含污腐败?!”老农压喷雾器,往前走着,头也不抬地问。
“大伯,你真幽默。”吴大宝说。
“油馍?麦子一减产,吃不了几顿油馍喽!”老农停下手中的活儿,说。
“我看麦子长势很好呀,估计收成不错!”张量说。
“好?你看走眼了。”老农表情严肃地说,“封冻水没烧上,过罢年又是连续的干旱。这不,又生了病虫!”
“不是有机井吗?”杨帆好奇地问,心想是水烧地,又不是望天收,还怕天旱?
“是呀,有机井。可地下水下降了,都快抽不上来了。再一个,水费翻着跟头往上涨,谁浇得起!粮价又恁贱,种粮不划算呀!”老农感叹着,好像有一肚子的意见。
“大伯,以你的眼光,估摸今年亩产能打多少斤?”杨帆问。
老农看了看杨帆,说:“顶多八九百斤,难超一千。”
“那去年呢?”杨帆又问。去年夏粮也减了产。
“去年?八百斤上下。”老农说罢压着喷雾器忙活去了。
“走,去样本点。”杨帆挥了一下手,“再见呀大伯,谢谢您啦!”
可能因为停的时间有点长,车又打不着了。没法,几个人又撅着屁股推了半天。推着后,吴大宝拍打着手,给杨帆说:“杨局长,咱这车得换了。破车丢人不说,也影响工作呀!人家北京,还有好多大城市,像这号的车,跟本不让进城,就像限制毛驴车进城一样,有碍观瞻,影响市容。”
“没钱上哪儿去换?先将就吧,求着机会再说。”杨帆无奈地应着,“哎,张量,样本点都在哪些村?”
全县十五个乡镇乡乡都有点。由于前几年辅助调查员补助没钱发放,加上胡折腾不过问,农调队的人基本没下来过,对有的点根本不知,甚至连谁是辅助调查员都对不上号。杨帆一问,张量心有点怵,支吾着:“乡乡都有点,看你想去哪个乡?”
“顺路看吧,走到哪儿看哪儿。对了,看了以后,回去写一篇分析材料,有些不清楚的,再问问气象局、农业局。”杨帆交待着。
“谁还看分析?只关注数字。”淑闲接话说。
“咱数字得有理有据吧,没有第一手资料,数字站不住脚,人家会说咱统计局瞎胡统计的。”杨帆认真地说。
“统计统计离不开估计,三分统计七分估计。”吴大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般地在后排座上感叹。
“吴局长,错了,是七分统计三分估计。”张量纠正着。
“那不叫估计,应该叫统计预测,很科学的。”杨帆进一步纠正,“咱们统计的一大原则是大数法则,允许有误差。”
“不是说,会计差一分累得汗淋淋,统计错一万还在街上转吗?统计数字大差不差就行了,也别太认真。”淑闲说。
“这其实是错觉。统计也是一门科学呀,是认识社会的一个重要工具,是社会经济发展的晴雨表。”杨帆是统计科班出身,统计理论水平较高。他不仅知道统计一词是谁提出来的,而且还知道许多统计观点、概念。他听大家一说,不由地顺嘴而出些“专业”名词来。
“理是这个理,实际中不是这回事儿。”张量说。
就这样,他们走一路说一路议一路感叹一路。一下午他们总共去了三个样本村,看了十几块地。情况大同小异。小麦减产,这是个大趋势。减产几成,心里大致也有了数,估计产量不会突破一千斤大关。
回来后,杨帆让张量把预产表改为450公斤/亩。张量怕挨熊,不情愿地说:“给县长咋汇报?”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你把小麦产量分析写好,我长张嘴我会给县长如实汇报。”杨帆给张量吃定心丸。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