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鹦鹉帝国/本质与表象
（本篇未曾发表）
作者简介：费尔南多·索伦蒂诺(Fernando Sorrentino，1942— )，阿根廷作家、教授、博尔赫斯研究专家。其著作有短篇小说集《帝国与奴仆》(1972年)、《最美妙的可能世界》(1976年)、《骗子的故事》(1978年)、《自我护卫》(1982年)、《风俗记事》(1992年)等。
马尾鹦鹉帝国
１
“马尾鹦鹉”这一诨号通常是指那种生命短暂、体形小巧、毫无恶意的绿色直翅目昆虫。夏季的夜晚，这种昆虫总是围着灯光飞个不停。它的运动好象并不受智能思维的控制。它没有苍蝇锐利的眼光和迅捷的反应能力，只需用拇指、食指轻轻一捏，你便可以轻而易举地结果掉这种讨厌的东西。和蚊子相比，这种昆虫又不会叮咬。不过，你要想读读书或吃点东西，这种东西也着实让人烦恼。它们会前赴后继地瞎撞到你的脸上、眼上；溺死在你喝的汤里；把你写的东西弄得一团糟。你刚刚赶走那落在叉子上的五、六飞虫，接着会有十个或一打的虫子又钻进了你的耳朵、鼻子里。
这些小小的绿色昆虫--马尾鹦鹉--为什么这么低能、这么愚蠢？在生物界，它们的行为或许是最不合乎情理的。有人说，这种行为对于昆虫来说是很常见的。其实，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比方说，一个人可以与蟑螂建立起某种联系，虽然不是什么友好的关系，至少是有其内在的逻辑性的：人试图要消灭蟑螂，而蟑螂就要逃跑、躲藏起来。这于马尾鹦鹉则是完全不可能的：谁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是在做什么，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路德维格博士在最近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提出了质疑。“难道马尾鹦鹉的行为果真是疯狂吗？我们首先从这样一个大前提出发：所有生物的一切行为都是以其物种保护为最高指南。那为何马尾鹦鹉的这种行为却有悖于这一被充分证明了的普遍法则呢？……当代学者，”他补充道。“切不可让自己囿于这样简单的表象而以为马尾鹦鹉的行为是毫无道理、毫无意义的；应该致力于揭示马尾鹦鹉看似荒谬、不合常理的行为背后所隐含的内在的真正的逻辑。马尾鹦鹉的行为只是其内在动因的外在表现。现在，我们应该来弄清这个内在的动因是什么东西了。”
路德维格博士提到了两个常被忽略的事实：第一，在近代，人们已经观察到，围着灯光飞的马尾鹦鹉远比围着人头飞的少的多；第二，它们的数量在增加。路德维格博士指出：虽然马尾鹦鹉没有最低等的进攻或防御武器，可五百只、一千只马尾鹦鹉成群结队、持续不断对人进行骚扰---钻耳朵、钻眼睛、爬在脖子上蠕动而让人无法思考、无法阅读、无法写作甚至于无法睡觉----足以使人（实际上是迫使）进入一种完全的精神错乱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是这个人――而不是马尾鹦鹉――搞不懂自己正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在这种状态下，一个人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什么时候成了这个样子，什么时候失去了自我意识。于是，他不可避免地要听天由命，任由这些马尾鹦鹉包围着他、控制着他。而且，从这一个刻开始，如果没有了马尾鹦鹉――如果感觉不到马尾鹦鹉在耳朵里、眼睛里、嘴巴里蠕动――他将无法再活下去。这种现象也就是“所谓的‘毒瘾’的依赖性。而这种依赖性，” 路德维格博士说。“才是马尾鹦鹉的真正的意图所在，这就是隐藏在他们荒谬、不合情理的行为背后的真实逻辑。”
２
马尾鹦鹉正在无情地扩张着他们的帝国。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占领了每一个文明的国家---一个国家的技术越是先进，马尾鹦鹉帝国的统治越残酷。哪里有电灯的光，哪里就是马尾鹦鹉的王朝。
关于这一点，文章附了一张世界地图。从图上看，世界上还未被马尾鹦鹉帝国统治的国家已经寥寥无几。然而，我们认为，地图上的一则文字说明是一个谬论：这不是政治上的统治。马尾鹦鹉只统治着人的思想。当人的思想被“马尾鹦鹉化”之后---套用路德维格博士创造的新词----他们会继续让人的身体也“马尾鹦鹉化”。之后，人的行为便开始表现出马尾鹦鹉的本质特征。正如路德维格博士自己得到的结论一样：“到了那个时候，只有最原始、最贫穷的国家――那些未被高度发展的大众传媒所侵染的国家―――还能够幸免于马尾鹦鹉的统治。”
本质与表象
我把我手指头上的小象展示给朋友观看，既感到骄傲，又有些害怕，心里颇为踌躇。朋友们都觉得，手指头上长出这么一头小象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儿，他们建议我去找皮肤科专家咨询一下。我对他们的说法深为不屑，我谁也没找，自己一门心思开始研究起这小象的生长演变。
8月底，小象已经出落的非常漂亮。它是灰色的，有我的小指一般长，不过，比我的小指细多了。我整天和小象逗弄着玩。我一高兴，就故意逗恼它，挠它的痒痒、教它张跟头或跳些小障碍：火柴盒，铅笔转刀，橡皮等等。
这时，我想应该给它取个正式的名字了。我为它想了几个非常传统的名字，不过都有些傻气：杜牡宝，真宝，鱼牡宝……。最后，我干脆叫它大象。
我喜欢给大象喂食。我在桌子上撒满面包屑、莴苣叶和青草。我在桌子边上放上一块巧克力，大象就会挣扎着去够那边上的美食。可如果我把手攥紧，它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够到的。通过这样的游戏，我更加肯定了大象只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一个最弱小无能的部分。
不久，大象就长到了老鼠大小，不用说，我再想控制它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我瘦小的指头已经无法承受它冲撞。
这时候，我还一直误以为只是大象在不断生长。当大象长到羊羔那么大的时候，我才突然醒悟到：我也已经变成了羊羔一般大小。
那天夜里，还有之前的好几个夜晚，我都是趴在床上睡觉，左手要伸到床的外面。在我身边的地板上睡着那头大象。再后来，我睡觉的时候不得不大头朝下，头枕在大象的屁股上，双脚放在它的脊背上-----我开始在大象的背上睡觉。几乎是转眼之间，我发现，我只需要大象腰部的一部分就足以够我睡觉的了。再后来，我就睡在大象的尾巴上。我成了大象尾巴尖上一颗微不足道的痦子。
这个时候，我真的有些害怕了。我怕我会消失，我怕我不再是我、只是大象尾巴上一个小小的尘埃。可到后来，我不害怕了，并且胃口越来越好。我学会了自己去找面包屑、碎鸟食、草末子，我甚至还能吃细小的飞虫。
当然，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现在，我在大象的尾巴上占据了更加开阔有利的空间。是的，我还要见机行事。不过，我现在已经能够抓住一整块饼干，然后潜伏起来，密切关注着来动物园的游客，而他们是看不见我的，能奈我何。
事情发展到现在，我非常乐观。我知道，大象已经不再生长了。所以，看到那些大大咧咧的游客，我就充满了先知先觉的优越感-----他们把饼干扔给我们，以为眼前只有他们能看的见的大象，竟然丝毫没有怀疑，他们眼前的这头大象只不过是深藏不露的最本质的我的一个未来表象罢了。
我在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