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个女学生
十一
她讲完自己的故事的时候,只矜持地含羞笑了一下,然后她立刻平静下来,平静得像讲书本上他人的故事。
我惊呆了,我说:“你讲的这些故事前几个我相信,最后一个不可能,那种状态下男人是不可能成功的。”
她又笑了,她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她说:“可他成功了。有些事是决定女方的,就象张贤亮的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一样。”她又说:“我现在也想通了,人就是那么回事,男人也就是那么回事。”
我心里不舒服起来,我看着她微红的面颊,看着夜灯下她眼眸中的高光点,我不可理解,这么端庄美貌的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出奇的风流韵事?也许,正是她的美貌,才招来了垂涎欲滴的花蝶。
有一天晚上下课,我和学生们一起走过那段弯马路,走到路中间的时候,我发现她向我靠近过来,她左右看了看,小声对我说:“老师,明天您有事没?”我和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其他学生都走过去了,我和她就站在弯马路的边上。我说:“明天是礼拜天,我没事。”她说:“明天是电影《人生》的首映式。就在咱们上课楼下的市委礼堂放映,吴天明导演的,周里京主演。是西影厂的大片,我请您看。”
第二天,我去了,和她坐在一起。《人生》是部好影片,是西影厂划时代的力作,它道出了人生最朴素的东西。我聚精会神地看着,有几次,我的余光感觉她向我转过脸,好象想和我说话的样子。礼堂里坐满了人,好多人我都认识,我没敢和她说话。
散场了,我和她又经过那段弯马路。我说:“谢谢你,是一部好电影。”她说:“
我问她:“你还和谁单独看过电影?”
她说:“我也记不得了,反正很多,不过没一个人像你这样古板的。”
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说这话的时候,我和她就站在弯马路的边上。
面对这样一个美貌的女人,我相信没有一个男人会不动心。我说,咱们再走过去吧,再说会儿话,马路边人来人往的。她顺从地点了点头,我和她又从弯马路上走过去,站在了礼堂门口的阴影里。
我们的话并不多,只是相互看着。朱红的礼堂大门已经关闭,就在我们身后,红色总能诱发人性的冲动。我们的身体越来越近,我嗅到了年轻女人特有的体香。
在我身体神经蠢蠢的瞬间,我想到了做老师的尊严,“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可我成了什么?
然而,理智总有失败的时候,要不咋有那么多聪明人,那么多伟人,那么多领袖,那么多Director做蠢事?是冲动?是欲望?是无知?是逢迎?是作戏?是迫不得已?是别有用心?是顺手牵羊?还是“不采白不采”?对于我,这些似乎都不是。那么,应该是什么?如果所有的意念对我都没有的话,那应该是自然的流态了,是难以抗悖的客观规律。谁让我是男人呢?谁让她如花似玉呢?
我把身体迎上去,于是,我们的身体挨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总之,没出息的老师和多情的学生抱在了一起。
我看着她的脸,她那么红润,她那么青春,她眼眉低垂,微闭的双眼象引擎待发的火药。我感觉这是一种享受,一种心理的满足。
过了一会,她细声问我:“你喜欢我么?”
我不语,我也不能语。
她又说:“我认识的男朋友中没有一个人是记者,我一直很崇拜记者,记者有知识,知道的事情多……”
我知道她是说我,我打断她的话说:“我的知识是看书看的。”
夜灯下,她的睫毛更加浓密。我看见她半拢着妩媚的眼,她的眼白一反往日的清澈,象浑浊的水晶,瞇朦出诱人的迷茫。
我没见过这样多情的女子,准确地说我没见过这样多情的小媳妇。我觉得我很幸运,哪个人不希望自己被人爱呢?况且我是一个比她大
我们躲在弯路旁的黑影里,品味着情感的交流。情感像小溪,涓涓流过来,又涓涓流过去。
很快,我有了心理障碍,我想起了和她相好过的那几位男性,她一定也是这样和他们抱过。我是什么?我成了她情感的拷贝?或者说,我成了她的猎物?许多漂亮女孩都曾经是男人的猎物,然而,她们并不是怨妇,因为她们很快也成了猎人。是报复?是猎奇?是放纵?还是一种本能?
——这,只有她们知道。
培训班结业后不久,她和我约好,到我母亲家见面。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她手里拿着一本像册,封面是一个美女大头像。我以为她拿的是电影明星照,因为那时候街上还没有个人艺术影楼。她递给我,说老师这本像册都是我的个人照,是我过去的一个朋友给我装饰的。她抿着嘴,笑着补充说,就是那个跳碑林博物馆高墙的那位。
我接过来,她的影照果然光彩照人。我翻看着,说真漂亮,比电影演员都漂亮。她说都是年轻时候照的。我说你现在也不老呀。她说老师你要喜欢你就挑一张留下做个纪念吧。我说那我就挑最好的了。我连续挑了两张,她都不同意,她说这两张不好。我问为什么。她只是笑,并不回答。他说老师我给你挑一张吧。她翻了两下,揭下一张黑白照片,是一张她站在一株树下的风景照。她亭亭玉立,轻眯着眼,脸上有一种迷人的妩媚。她从她背包里拿出钢笔,把照片翻过来,写了一句“送给
我问她为什么送这一张。她说这一张是姑娘时照的,她又补充说,是真姑娘的时候。说完后,她笑了,她的笑里带着神秘,带着我永远猜疑的神秘。
这张照片至今保存在我的像册中,我曾多次翻看学生的这张倩影,她长得太漂亮了,我甚至亲吻过她的这张照片。她的经历也太传奇了,我曾答应过她的要求,为她写一篇小说。她还为我提供了她写的自传,是三页稿纸,我记得是写她父亲“文革”被关“牛棚”时她全家艰辛度日的情景,很有些文采。这些文采是她在纷乱的生活中磨砺出来的,我印象最深的一个词也是她文章中最精彩的一个词是她形容自己的演出是“粉墨登场”。非常可惜,我几次搬家,把她的稿纸遗失了。于是,我觉得愧欠了她。我当时想为她写的小说题目是《红颜》,红颜常常和薄命连在一起,但我的学生并不薄命,我只是写一个红颜女子的风尘故事,最好能在农历八月十五完稿。现在看来这种想法真是幼稚,因为后来发现许多人都在写名为《红颜》的小说。人类进入二十一世纪了,事过境迁,只能为她匆匆记些粗略的回忆了。
我知道我的这个学生现在过得很滋润,三口一家的生活,儿子长得也很英俊。她开过舞厅,开过酒店,听说赚了不少钱。对于她的经历,很难说是悲剧,更不能说是喜剧,应该是一个红颜女子都可能遇到的,不过情节不同罢了。
男人是有共性的,女人也是有共性的。女人年轻时可能为自己的遭遇悲哀,中年后又都为自己年轻时的艳遇而窃喜。她会说:幸亏我年轻时有过……
——这是一位心理家说的。
(待续)
对了!
结尾有些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