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进爬上沟脑,转身向下望去。那个小小的红点仍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又过了很久很久,才一步一步,慢慢消失了。
嘿嘿,放着现成的头道面不吃,光知道稀罕二道面。
一个声音忽然飘飘渺渺地响起在了跃进的身边。那是宁过。宁过的嘲笑戏弄。
他转身四下张望,不见人影儿。
痴熊。在这儿哩。宁过的声音向前一步,清晰地传来。
跃进探头朝下一看,宁过站在一道塄坎的侧后方。距他和蛮女刚才说话的地方不远。
跃进鸟儿似地跳跃而下,脚下腾飞起一股股枯黄干燥的土沫和捻碎的麦苗嫩叶。他一个急刹车,在宁过面前停住了。
宁过穿了件浅绿色的罩衣,深碧色的条绒裤子,远远望去,便和自然界的春色融为一体了,似一丛婀娜的麦苗,一株刚绽嫩叶的苗条小树,难怪跃进刚才怎么也找不见她。她的脚上是双精巧合体的方口千层底儿布鞋,肉色丝袜,洋气而不俗艳,简约但又妩媚。特别是雪白的脖跟那儿露出了一圈儿绛红色的衬衣领口,宛如万绿丛中一点红,吸引得跃进的眼神由不得痴呆地停留了好一会。和去年秋天邂逅时的她相比,她愈加白嫩,愈加丰润,风姿绰约。跃进看过不少反对封建买卖婚姻的小说戏剧和电影,女方婚后都是怎么憔悴,怎么瘦削,怎么生不如死。可宁过怎么这样了呢?
宁过嘻笑了下,说,看啥哩看,没见过?咋不知道说话?
跃进咽口唾沫,嗫嚅道,你这一会了在哪儿,我咋、咋没见哩?
我在我家的饲料地里锄麦哩。宁过说,我这么大个活人,你咋看不见?
想不到。跃进说,但他的声音却只在喉咙眼蠕动了下。这个女人太精细了。全队家家户户的饲料地都空着,准备种苞谷芋头,只有她家的种了麦。谁会想到,这时候有人来这里锄麦?
我到这里是锄麦来了,你到这里想干啥?宁过望着傻木了的跃进,忽然歪起头儿笑问道。
你……跃进一下睁大了双眼,惊愕地不知所措。我……
嘿嘿。宁过忽然谄笑了朝他一瞥,扭身便走。
跃进便觉天上的太阳突然爆裂了一下,有一道炫目的蓝色电光砰然击中了他的心胸,激活了他的机智、敏捷和胆量。望着宁过在他的眼前,欢溜溜扭开去的屁股和腰肢,啊啊,这就叫母狗子摇尾呀!跃进就像猎狗似地猛扑上去了。
宁过打了个趔趄,侧身欲跌——那容她跌!跃进早已将她半抱在了怀里,箍得她一个哎哟没来得及哼出,跃进的脸庞便已覆盖了她的面额、脖颈和腮颊,最后在口角那儿疯狂地探钻起来。肉体的气味汗腺的气味衣服的气味肥皂的气味阳光烘晒的气味唇齿间残留的糊汤酸菜的气味,劈头盖脑地一下淹没了跃进的意识,他沉醉地闭上了双眼,瘫软般地爬附在宁过身上。
叫我把锄、和笼拿上……宁过好不容易顶开跃进湿漉漉的滚烫舌头,喘息着低声说。她粘连了跃进的下身,拖了他,单手抓着小锄,用小锄的锄勾拖了用来装草的小笼,磕磕绊绊,离开地头,来到一个状似洞窟的地方。
跃进睁眼看着宁过刚将锄和笼藏进去,便涌抵了她,一下将她抵翻到铺垫在洞窟里的一捆苞谷杆上。
显然这是挑拣来的苞谷杆,整洁,干燥,随着宁过的仰倒,轰地一声,爆散出一阵干草和阳光的淡淡熏香,数不清的尘埃和苞谷叶的碎屑在斜射进的阳光中纷飞飘散。
宁过的裤带是条线织的红缕儿。跃进的双手颤抖着,双眼因焦灼紧张而辩不清哪是打结的活头儿哪是死头儿。他一阵乱扯,反倒扯成了死结,宁过却已解开了他的裤带。
唉,痴熊!宁过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说,就这样了。抬下屁股,绕过已成死结的带子,褪下了所有的遮掩物。
剔透晶莹的雪原风光,瞬间窒息了跃进的眼睛和鼻腔。所有的形式,外在的附加——线条,韵味,此刻都消解了,只余了这铺绵软的肉床。
跃进无师自通地挺进起来。他见过的猪啊狗啊,鸡马牛羊的动作,就像流云似地在他的脑里飞快地飘过。他觉到陷入了万丈深渊,但却快意地无可遏止地闪击前进着。他狠狠地凶猛地攻击着仇敌,但这仇敌却看不见,摸不着,四顾茫然,仿佛躲藏在伸手不见十指的黑暗中,又像海绵般地,悄无声息地吸收了他的力道、勇气和判断。
跃进忽然骂了起来,我叫你吃带把肘子!一顿带把肘子就把你收买了!
宁过睁开眼睛,轻蔑地冷笑了,撇下嘴,嘴角现出几道嘲弄的皱纹,说,你吃过带把肘子?你知道那是啥味道吗?
跃进一愣,犹如半天空里砸下一柄八磅大锤,击中了他的后脑勺,稀里哗啦,他像夏日的积雪,眨眼间融化殆尽了。
宁过迅疾地推开皮囊般的跃进,站起了身,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这下我给你还清账了,你可再别欺负我家的那个老实疙瘩。
呵呵,还真不知道带把肘子是什么味道。
——何美鸿
你把笔尖指进了人的心里去了,看到这,就想到红楼梦里贾宝玉看到宝钗时那发呆的样子。好笔力。
老兄文笔过人,弟不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