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安乐公主
次日清晨,展昭护送包大人早朝,还不等退朝,就见安乐公主身边的李公公一路小跑到跟前眉开眼笑道:“展护卫,安乐公主宣你进宫,您跟老奴走吧?”展昭犹疑道:“可是包大人他……”李公公掩口笑道:“是安乐公主说了算还是您家大人说了算?展护卫别犹豫了,快走吧,您知道公主那脾气,去晚了可不好……”不由分说拉着他便要走。
适时包拯退朝出来,见状不觉摇头拍着他肩,笑道:“去吧,陪陪公主,你自己也散散心去。”展昭无可奈何,跟着李公公朝宫中去了。包拯望着他的背影微笑不已。
安乐公主赵静是仁宗皇帝侧妃所生,自幼得宠,刁蛮骄横,长到十六岁还从没人敢对她说个“不”字,只有展昭是个例外。其实说起来,他数年前被皇上赐号“御猫”,还是拜这位小公主所赐,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的身边多了个美丽刁蛮的公主千岁。宫里包括太后和仁宗,还有开封府上上下下都当他是安乐公主的准驸马,他是有口也说不清。在他心中,公主只是个任性的小妹妹,他从没把她当大人看待,这几年来,随着赵静年龄见长,见到他时眉梢眼角的那抹情意任谁也看得出来。只是,他心中除了谢小蝶已容不下任何人的存在,只盼着有朝一日包大人能清君侧,保朝纲,那么他就可以与小蝶闲云野鹤,浪迹江湖。
说起来,展昭心里还有另一层考量。假若还没能找到谢小蝶,皇上就下旨赐婚他与安乐公主的话,他干脆挂职远去,来个一走了之,反正若不是为了包大人,自己也不屑在这污浊的官场混迹,还被江湖同道嘲笑讥讽。
如此一番思量,不知不觉已到了安乐公主寝宫。展昭暗暗惊奇,平时公主找他不是在马场,就是在校场、御花园,要说是寝宫,这怕是第一次呢。他忍不住出言相询:“请问公公,可知公主召见属下有什么事吗?”
李公公神秘一笑道:“展护卫你急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展昭看他似笑非笑的模样,更觉满腹疑云,可又不好好再问什么,只能闷着头往下前走。不多时便到了安乐公主的寝宫,李公公止住脚步,笑道:“公主在里面等着呢,展护卫自己进去吧,咱家告退了。”不等展昭说什么,李公公已掩口小跑着走了。
展昭只得自己推门进去,之间内堂珠帘垂地,隐隐看见安乐公主规规矩矩坐在里面。展昭暗觉奇怪,认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她如此安静呢。上前一步,也便依了规矩跪下行礼道:“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见过公主千岁。”只听得安乐公主熟悉的声音越过珠帘传出:“起来吧。”展昭起身,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平时这位公主见了他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脱,今天——太反常了。他轻咳一声,首先打破了沉静道:“不知公主召见属下有何要事?
只听一阵清脆地珠帘省,安乐公主走了出来,看见展昭面上竟浮起两片红晕。一会儿,才柔声道:“你看我今天好不好看?说着,轻轻垂下头去。
展昭抬目望去,发现今天的安乐公主确实与往日不同,之间她一改往日的中性武装,换了一袭淡粉衣裙,扎成一束的头发披散下来,梳了个时下盛行的梅花髻,鬓边垂下两绺青丝更显得生动俏皮,肤若凝脂。合身的衣裙裹着玲珑娇下的盈盈体态,大大的眼睛忽闪着,偷偷撇着展昭的神情,十足一幅小女儿情态。这样的公主,的确很美,可是也可怪异。展昭忍不住摇头轻笑。
安乐公主小嘴一撇,薄怒道:“哼!你笑什么?”她又恢复了以往泼辣的神情。
展昭淡笑道:“我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他与安乐公主情若兄妹,从未将她当女孩儿看待,平时看她一身武装,天不怕地不怕,终日里大呼小叫,没想到今天竟装起女孩儿了,看起来也还不错,只是总觉得有些别扭。
安乐公主上前就是一圈,娇嗔道:“臭御猫,本宫是个女孩子,穿成这样有什么不习惯,你说,你说!”
展昭闪身避开她突如其来的粉拳,戏虐道:“你不是最讨厌别人说你是女孩子的吗?今天怎么自己认了?”
安乐公主面上一红,轻声道:“人家长大了嘛,这有什么。”
展昭还是第一次见她脸红,不由玩心大起,笑道:“你是想嫁人了吧?告诉我看上了哪个王公贵戚,让我来做个现成的媒人如何?”
安乐公主玉粉面含嗔,怒道:“臭猫,你敢这么对本宫说话?!”展昭依旧笑道:“是你让我跟你无君臣之分,只存兄弟情谊的,今天怎么又怪起我来?”安乐公主知他说得句句在理,可面上又挂不住,一时气的小脸绯红,连声叫着“臭猫”提脚便来追打展昭。可她忘了自己穿着长裙,不小心一脚绊倒,她气得双手一扯,吧裙子撕开摔在地上,追着展昭大叫:“臭猫,本宫命你站住,听到没有?”
展昭见她粉面含嗔,朱唇紧咬,一双灵活的大眼睛睁得溜圆,似是动了真气,忙停下步子,走上前去笑道:“好了好了,算是我说错了话,我道歉好不好?”
安乐公主大眼睛灵活地一转,大笑道:“你不用道歉,因为你根本就没说错,我是要嫁人了。”
展昭一怔,没想到自己无心一语竟是真的。这表示从今以后安乐公主不会再缠着自己胡闹了。思及此,他忙一揖道:“属下恭喜公主喜结良缘!”笑意挂在唇边,温柔俊俏,丰神如玉。安乐公主看得一呆,复笑道:“同喜同喜,我也要恭喜你才是。”
“恭喜我?我有什么喜?”展昭不解问道。
安乐公主盯着他,面上红红的,却毫不害羞地笑道:“你当然值得恭喜,因为你获得本宫垂青,本宫决定下嫁于你,你说我们是不是同喜?”
展昭疑心自己听错了话,闻言轻叱道:“开什么玩笑!”
“开玩笑?”安乐公主杏眼圆睁,大声嚷道,“这件事情可是父皇亲口答应的,我高兴他就没话说。何况父皇也喜欢你,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你可别不信啊!”
展昭神情一变,半晌无言。许久,他才镇定心神,将一双如星明眸望定安乐公主,再问道:“你说得可是真的?”
安乐公主得意地点头。
展昭一颗心沉了下去,没想到是事情会来的这么快。他刚得知谢小蝶的音讯,还没来得及查询清楚,怎么可以离开京城?了公主已然允婚,他不走该怎么办?心中一阵思量,主意既定,他目光一冷,猛地朝安乐公主跪下,沉声道:“在下一介草莽武夫,久居江湖,不识大体,公主金枝玉叶,千金之躯,在下不敢辱没了公主,请您收回成命!”他突然以江湖人自居。
安乐公主一脸的不在乎,轻笑道:“我喜欢你就不管你是什么认,何况父皇已答应了这门婚事,你不用担心配不上我,快快起来吧。”说着,伸手去扶展昭。
展昭跪地不动,复道:“在下久居江湖,闲散已惯,受不了宫廷规矩……”
“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我有拿规矩约束你吗?”安乐公主打断他话,“何况你做了驸马,只有你用规矩约束别人,媒人敢来管你的。”
展昭知道安乐公主自幼颐气豁使,养尊处优,虽刁蛮任性却坦率真诚,自己一番话不摊开说她根本不明白。于是咬咬牙,叹道:“公主,在下已心有所属,只好辜负您一片美意,请公主奏请皇上收回成命。”
安乐公主神情一怔,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心有所属?不会吧?”展昭神色一怔道:“在下不敢欺瞒公主,她叫谢小蝶,与在下有同门之谊,在下此生非她不娶,还请公主成全!”他口气一变,完全不是官场君臣之礼,分明是以江湖平民自居。
安乐公主几曾受过这等屈辱,小脸一沉,怒道:“好了,不不用多说,父皇金口玉言,岂能言而无信?本宫不管你与谁有情,这一生你只能跟我在一起!”
展昭双目如星,缓缓站起身来,正色道:“公主一再相逼,在下只好远走江湖,请公主自己珍重!”也不等安乐公主答话转身便走,不管她怎么喊也不再理会。安乐公主见状,心里又是恼怒又是委屈,“哇”得一声哭了起来,泪水如断线的珍珠倾泻而出。
这下展昭慌了手脚。看看门外,王公公已带着几个太监闻声朝这边小跑而来,他只得转身回去,向那哭得一塌糊涂地公主千岁低叹道:“缘之一字不可强求,公主这又是何苦?”
安乐公主伸手一抹眼泪,大声嚷道:“本宫不管!本宫这一生非你不嫁,本宫不许你走!呜……不许你走!”说着竟一头扎进展昭怀里,抓起他衣袖,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鼻涕。
展昭抱着安乐公主松手不是,不松手也不是,回头见王公公几个正躲在门外掩口偷笑,禁不住玉面一红,忙拉起她柔声劝道:“公主,属下本就无意仕途,回到江湖是迟早的事,您这又是何苦……”话未说完,忽觉肩上微微一麻,全身陡僵。只见安乐公主抬起满是眼泪的小脸向他吐舌一笑,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朝宫门外大声叫道:“速传御林军副统领翁兆田觐见!”她再好奇地伸出手去,摸摸展昭有些僵硬的身躯,笑道:“翁兆田果然没有欺骗本宫,这点穴功夫倒真管用得很。哼!臭猫,你现在感觉如何?”
展昭闭目不语,运功猛冲被封穴道。安乐公主纤纤弱质,内力极浅,按说本制不住他,可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再加心绪紊乱,内息不调,又是在不知不觉间,竟然着了她的道儿。他试着运功,慢慢地穴道已有些松动。
翁兆田匆匆赶来,还未及参拜,就被安乐公主一把拉了起来,笑嘻嘻道:“免了免了,翁统领,你这点穴的功夫还真管用呢,看,本宫把展护卫抓住了!”翁兆田诧异地望望展昭,再转望一眼安乐公主,恭声道:“公主,您这是……”安乐公主一撇嘴,不忿道:“哼!展御猫想要私自辞官回归江湖,本宫岂能如他所愿?”
“那么公主的意思是要……”翁兆田再问道。安乐公主圆目一张,大声道:“自然不能让他走了,他走了本宫怎么办?”翁兆田听了这话再不迟疑,跃上一步并指如飞,连点展昭全身三十六大穴,在他耳边低声笑道:“老弟,对不住了,做大哥的这可是为你好呢,等你做了驸马可别忘了提拔老哥哥。”
展昭全身真气刹那间全被封住。翁兆田可不必安乐公主。他内力深厚,内外兼修,一双武功早已出神入化,非寻常可比。现下被他制住穴道,若非他亲自解穴,任你本领通天也莫可奈何。展昭泄气一叹道:“翁大哥,你怎么也来搅局?”他与翁兆田情交莫逆,感情深厚,自己的事向不瞒他,展昭不明白的是:他明明知道自己情有所衷,为何还要如此?
翁兆田知他所思,低下头来附耳低语道:“展老弟,天子脚下岂容你抗旨不遵,来去随心?何况安乐公主是真心喜欢你,你娶她百利无一害,何苦要这么固执呢?”
展昭叹道:“翁大哥,你不是不知道,我……”
翁兆田接过他话道:“我知道我知道,可那谢小蝶一去好几年,连个影子都不见,你还等她干什么?说不定她早已死了或者是嫁人了……”
“翁兆田,你住口!”展昭俊脸涨得通红,低怒道,“我敬你如长,希望你不要污蔑小蝶!”
翁兆田轻轻拍拍他肩,低声劝道:“好好,算大哥说错了话,你别生气。”他顿了一顿,回目偷觑一眼安乐公主,“可是你也要好好想想,翁大哥全是为了你好,你要真的就这么一走了之,包大人那边怎么办?就依公主这性子,还不把开封府的人给活吞了?还有啊……”
“好了好了你们俩别在那嘀嘀咕咕了,,!”安乐公主不耐烦地插口道,“翁统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展昭能说能动,就是不能用武功逃走?这样子就好办多了。”她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回公主,有!”翁兆田想也不想,应声答道。
“翁大哥,你……”展昭很是无可奈何地叫道。
翁兆田虽年近六十,可性情爽直玩心不退,他低笑着靠近展昭道,“展兄弟,你可听见了,公主有命我可不敢不听,这你不能怪老哥哥我。”说着,又并指在他身上连点数处穴道,这次是连内息也给封住了。展昭无奈一叹,对于这位不知轻重的老顽童似的大哥他可真是毫无办法。
翁兆田向展昭咧嘴一笑,然后告罪退下。安乐公主望着展昭笑道:“哈哈,你现在不答应这门婚事也没关系,反正我是不着急,正好把你禁在偏殿中,天天陪我玩,这样比招人传你要方便多了。”
展昭苦笑道:“开封府公务繁忙,你把我禁在这里,那包大人……”
“这有什么?”安乐公主不以为意,满不在乎道,“本宫派人去告诉那包黑子,就说你得罪了本宫,被下倒大牢里去了。这样谁也没办法去救你,哼!”
展昭除了苦笑,再不能言。他知道当今皇上最宠这位小公主,她怎么无理取闹都无伤大雅,今日禁了自己不过小孩子家家的游戏,即使包大人求情也于事无补,因为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头痛。安乐公主也不多言,向着殿门外挥挥手叫了几个太监进来,吩咐道:“把展大人带进偏殿好生伺候,派人看住了,不许他出来。”展昭还欲再劝,却终于没有出口,转身离去。
正午时分,安乐公主传膳偏殿,与展昭共进午餐。
展昭望着面前兴高采烈的安乐公主和满满一桌子山珍海味,摇头苦笑。他正苦思脱身之计,根本就无心进餐。安乐公主毫不在意,不断往他盘子里夹菜,不一会儿面前的盘子已堆得跟小山似的。
站在殿外伺候的王公公小心翼翼进来,看看安乐公主尚显兴奋的脸色,连忙低声禀告:“公主,庞妃娘娘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展护卫在这里,派人送东西过来了。”
安乐公主微微一怔,抬目望望展昭,招手道:“拿进来,给本宫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很快,王公公捧着一个锦盒进来。安乐公主略带敌意地拿过来打开,盒里装的竟是一只精致的碧玉壶。展昭脸色一白,飞快地伸手取过,反复察看,神情似悲似苦,半晌没说一句话。安乐公主觉得无趣,小嘴一撇,嗔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她有的东西本宫也有。你要是真的喜欢,等会儿招人给你送十八八个来,看你还稀罕不稀罕?”
展昭苦笑,不言。正是:
深宫突传云外信,碧玉壶中隐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