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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丧

作者: 天和地   发表日期: 2008-04-25 15:54  点击数: 451


  表哥在午饭后就回去了。给我们带了一袋子的蔬菜,是来送蔬菜的,进门后好像有话说,却没有说,闷头吃了饭,丢下这些水灵灵的蔬菜,同父亲颇有深意的点了点头后,走了。

  很平常的串亲戚,就像其他的表哥、表姐一样,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三姑,于是拿上些地里的东西,用口袋打包,带着泥土里的讯息,带着憨厚的笑,来到家门口,叫着三姑。然后回去的时候,带着母亲殷勤的嘱咐,问你爹好,问你娘好。带走了母亲的一腔浓郁的亲情。

  表哥也是这样的走了,我久久的站在窗口眺望。其实我还想知道的是,表哥的娘如何了。

  大舅妈的病是在大舅走后的一个月,大舅走的很坦然。肺气肿,我的印象中大舅在一家人的陪同下来医院看病。医生说大舅不可能活很久了,在医院是浪费钱,农村人嘛,能省就省。还是回家好好的打理这最后的日子。

  当时大舅妈没有来,她弱弱小小的,像一个缩水的黄瓜一样,干瘦的脸上,扁扁的唇抖着,眼袋不是很大,眼睛红红的。大舅当了一辈子的家,突然躺在床上,也把大舅妈的天空躺塌了一半。

  大舅的身体一直很结实,他七十多岁的时候,还扛了一篮子的蔬菜,在露水的清晨,坐在摇晃的出租车,前后达拉着背起那沉甸甸的篮子,迈着矫健的步子,给他最小的妹妹送来满兜子,满篮子的春天的泥香。

  母亲特意嘱咐父亲做了些软的菜肴,大舅的牙已经掉的差不多了,包了很多的饺子。大舅和蔼的笑容让我这个年轻人自愧很久。拎起那二包蔬菜,暗暗吐舌头。那么沉的东西,七十岁的老人扛着,下车后走了二公里,就为了给老妹妹送点新鲜的问候。也只有那个年代的老人们会有这样的情愫。眼角有些湿润。

  那之后不久,大舅就病倒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那些皱褶堆在脸上,原先红润的脸陷了下去。还热情的微笑着同我点头。大舅妈在一旁唯唯诺诺的忙碌着,把我们带去的点心放在那个擦的脱漆的大红躺柜里,再用一把锁仔细的锁起来。并对我们道:“这些都留给你大舅吃,要不莹莹和她弟弟看到了,又要哭闹着来吃,不给他们吃了。”说完腼腆的笑笑。

  这时表嫂憨憨的笑着进来:“妹子来了?我给着饭去。”我一把拉住表嫂笑道:“不用了,一会就走,不吃饭了。”

  大舅妈在一旁急切道:“不吃饭怎行?来来,他娘,拿几个鸡蛋去炒。”一边急急的再次从腰里揪出那根长长的绳子,抓着那柄小钥匙,打开柜子,那个传了几代人的大红躺柜里,到底藏了多少大舅妈的希望呢?它似个大的无底的百宝囊,大舅妈把生活放在里面,把对亲人的爱放在里面,也放进了自己春来花去的平凡一生。她探进半个身子,拿出来五颗鸡蛋。递给表嫂的时候,同我道:“这些鸡蛋是给你大舅冲着喝的。”

  我忙挥手阻止,表嫂早已经拿着鸡蛋出去了。心下却突然忐忑起来。这些东西,是大舅妈平时节省下来的,我怎么能够安心的享用?大舅妈还在道:“你大舅平时就喝院子里的那只羊的奶,再喝一个鸡蛋。

  吃的东西很少了。“说着眼角滴落下泪。她扯起衣襟擦了擦。

  大舅和大舅妈结婚很早,大舅是家中老大,几个弟弟妹妹需要他来照顾,娘和爹好不容易给说上一家媳妇,问他的时候,他的心闷闷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发闷,只是低着头,沉默的点点头。

  那天的天很蓝,空中飘荡着几丝浮云。大舅妈怯怯的骑在毛驴上,回头透着那层红盖头,看了看渐渐远去的家。耳边还回荡着,娘喜气的哭喊。她还不太懂娘的心思。只知道,在前天夜中,娘拉着她的手掉着眼泪说:“喜娣,咱家穷,娘也是没有办法,这个赵家庄的苏家我打听过,人家还不错,你过去不会受气。”说着抱着她哭了起来。

  大舅妈拍着娘的肩膀说:“娘,我知道的,你放心吧。我会照顾自己,伺候好婆婆的。”

  “媒婆说,赵家孩子多些,你过去后可能帮着带带孩子。就像在咱家带你妹妹一样。知道吗?什么事情要多忍,多干活,少说话。”

  大舅方字型的脸上,带着几分坚毅,粗粗的眉毛下炯炯的眼睛看着远方,娶她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的。

  家里的兄弟多,如果自己不先娶了,后面的老二老三就不好找了,娘那里也就为难了。看到这个小媳妇,他默然了。在迎亲的前一天,自己跑到林子后面重重的砸了几下老柳树,老柳树只是闷闷的颤动了几下,飘零下几片树叶,就再也没有动静,而他的内心却有说不出的滋味在翻腾。想大叫却感觉喉咙被什么卡住了。

  现在看到她哭哭啼啼的样子,他望着前面的路,路不都是这样走下去的?他们渐渐的走远,背影在太阳的照耀下缩短再缩短,直到合二为一成为一个点,远远的消失在天际之间。

  从风风雨雨的岁月里,他们相濡以沫,互相扶持的走来。把青春放在庄稼地里,播下种子,一茬又一茬的收割,光滑的皮肤被犁耕出了纹路,被太阳晒出了褶皱,一层层的折叠着,写满了油盐酱醋,也写满了农家人平凡的情感和生活。

  大舅虽然没有力气说话了,却也急切的点着头,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让我不要客气。

  我何曾客气过呢?

  很小的时候,母亲工作忙,照顾不了我,就把我送到了乡下大舅家。

  大舅家的院子里的柴火垛,院子后面的大槐树,以及那条非常细的渠水,还有很远的地方的杨柳树都是我童年玩乐的伙伴。

  赵家村很小,整个村子也就二三百人,大多苏姓居多。我曾经想过,为什么不叫苏家村?而叫赵家村呢?想必村子中原来的财主是赵姓。于是便这样的延续下来。

  从公路上走,会看见一条四米宽,二米深的水渠,村子路口全都是庄稼。村子掩映在碧绿的田地里面。

  不是红砖绿瓦,是土墙的灰白色。蜿蜒的小路,路上因为雨水,有二道深深的车辙,路是黄土的,一下雨泥泞不堪。翻滚着悠悠的逝去岁月,夹杂在马粪,羊粪之间,还有股子牲口圈的腥气,如无形的圈一样,缠绕着每一栋农舍。

  我是路盲,来了无数次,住了无数天,每次只根据那棵歪脖的枣树认家。那棵枣树,已经死去一大半了,但是另外的一半却还顽强的长着细细的枝叶,结着几颗青涩的枣子。似注入了这个村子中的呼吸一样,半是坚韧,半是坦然的伴着牛儿哞哞的咀嚼声,彰显生命的力量。

  然后一个比较古朴的街门房廊,童年的印象中,那里还有二个石头样的似看门狮子的器物。高高拦门的门槛木头已经枯蚀,很多年前这个热闹的大家庭,出出进进的无数的脚,踏过,迈过,抑或是稚嫩的童声在门槛前游戏,吵吵闹闹,叽叽喳喳的,把一块崭新的木板,硬是磨出了这许多的斑驳和痕迹。咯吱咯吱的在风中缓慢摇动着,送走了春秋冬夏,送走了老态龙钟的佝偻。也送走了无数个农家苦乐。

  院子里左边是个羊圈,旁边是猪圈,在它们前面是一片小菜地。有只羊总是不紧不慢的嚼着青草,懒洋洋的瞥着院子里出出进进的人,同旁边的邻居相差很多。那只哼哼的猪,母亲提起来非常自豪。她的童年就是在拔猪菜中长大的。

  她是家中的最小,姥姥在四十岁的时候生下身体虚弱的她。本想可能活不过来了,却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健康的长大。那头猪因为那个年代粮食的匮乏,母亲理所应当的担当了饲养任务。下学后背着篮子拔猪草。每天一大筐的猪草,让那只猪吃的肥肥壮壮的。

  过年的时候,宰了它,姥姥会公平的分给四个舅舅,二个姨妈。然后一家人围绕着温暖的火炉前,温温的说着闲话。一年又一年,拔菜的篮子早已经在房檐下松散,再也装不下沉甸甸的猪草,装下的是一筐筐氤氲的回忆,一片纯净的天空。

  院子里有棵非常古老的槐树。整个院子在它的浓郁阴凉下,静悄悄的。响午的时候,知了支楞起薄薄的翅膀,拼命的吼个不停。想率先奏起八十年代的婚乐。

  一阵喧闹的音乐伴随着噼啪的鞭炮声,矮小的大舅妈站在高大的大舅身边,满脸堆笑。等待新人的拜礼。

  表嫂的眼睛那天羞的更小了,有点突出的颧骨下是一张尖形的嘴。呐呐的表哥憨憨的笑着。表哥是二舅家的亲生孩子。

  大舅妈是童养媳,她的身材见证了最后的愚昧。她永远的停留在十岁的身材上。她的生育也因此受到影响,生表姐的时候差点难产死掉,以后便再也怀不上孩子。于是姥姥做主,把二舅家的大儿子过继到大舅家。

  表哥过继去的时候,已经懂事,他一直都没有改过口,一直都在叫大爷,大妈。生活了很多年后,这个称呼已经被人忽略,并被当成理所应当,于是,大舅和大舅妈就有了一个从没有叫过爹和娘的儿子。

  院子里传出炒鸡蛋的香味。表嫂把笑容集中在颧骨周围。她热情的摆开桌子板凳。招呼着我吃饭。

  桌子上是普通的农家小菜,小葱,菠菜土豆,西红柿炒鸡蛋,咸菜,拍黄瓜。

  她的二个孩子刚刚放学回家,坐定后,表嫂急切的加了几块鸡蛋给我,然后推在孩子面前,用极快的语速道:“莹莹快同弟弟吃,吃了后去玩。”

  二个孩子木木的看着眼前的鸡蛋,莹莹抬头看了看奶奶,夹了块给奶奶碗中。大舅妈忙道:“奶奶不吃,你们吃,乖!”

  表嫂用小眼睛飞速的转了我一下,嘴角边沾了一粒白饭,随着她裂开笑容划动着:“莹莹真懂事,奶奶舍不得吃,让你们吃呢。快吃。”转而对我说:“妹子你不用客气,快吃。”

  大舅妈吃了一点后,她除了那碟咸菜,没有再去动其他的菜。放下碗对着我道:“你们好好吃,我吃饱了。你大舅还没有吃,我去喂他。”把莹莹夹给她的那块鸡蛋,小心的放在空碗中,又盛了些米饭,加点菜汤,进屋去了。

  我实在吃不下了,也道:“我也吃好了。”表嫂一边客气道:“再吃点”一边已经拿起炒鸡蛋全数倒在儿子的碗中:“成成快吃,吃了同你姐玩去。”

  而成成却推在一旁道:“我不想吃,我要吃蛋糕。”

  表嫂瞟了里屋一眼,啪的拍了成成一巴掌:“这么好的饭不吃,尽惦记你爷爷的好吃的。不知道爷爷病了,一点也不懂事。奶奶还整天惯着你。”

  成成哇的一声哭出来。大舅妈道:“哭什么哭?哭丧呢?整天就知道吃吃,啥也挣不来。都快给你花光了。”

  大舅妈从屋子里出来:“不要打孩子,他想吃就给他了,打他做什么。”看表嫂还是一副怒气炎炎的样子,暗自摇摇头,老头子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她只想在他活着的日子里,吃上自己努力积攒的心愿,这也许是她唯一能够满足他的了。

  她也是女人啊。她明白媳妇的。从腰间拽出那根绳子,打开红躺柜上的锁,费力的把半个身子探进去,拿出二块蛋糕,塞在成成和莹莹的手里。成成的哭声同打雷一样,噶擦一声打过就再也没有动静,小鼻子上的鼻涕在衣袖上蹭蹭,拿着蛋糕出门了。

  表哥从进门吃饭到孩子哭闹,始终都不发一声,他眼前就只有饭菜,他甚至不会出现一个埋怨的眼色,他怕老婆发怒,也已经习惯这样的吵闹了。

  表哥是个典型的憨厚农民。干活,吃饭,其余的都会有媳妇操心,他知道她会把一切打理的妥妥当当的。表嫂当姑娘的时候也算是个精明人,谁成想嫁人的时候没有选好,嫁给表哥后,眼巴巴的看人家在外面捣腾,而自己男人却只知道守着死活做。心中有了埋怨。

  好不容易攒钱买了辆三轮车,开了几个月却出了车祸。撞了人赔人家一大笔钱。钱没有挣上,落得一屁股的债。要不是大舅妈和大舅的支援,他们是无法脱身的。自此表嫂也得了个胸气闷的病。时不时的总要犯一犯。

  这不,表嫂的病又来了。她低垂着头,手捂着胸口,紧皱着眉:“哎呀,哎呀,我难受,先去趟一会儿。”

  照顾大舅也就是大舅妈自己来了。一直到大舅去世,表嫂的病也总是好好坏坏的,说犯病就犯病。不过在大舅出殡的时候,表嫂好了。

  我站在大舅的遗体前,看着那个曾经温和的微笑的脸,蜡黄呈现一层灰色,表情平和。大舅妈已经完全失去了红润,本来不大的眼睛肿的成了一条缝。悲伤从那缝出肆意的溢出,挂满她的全身,她费力的扯动嘴角,不让悲恸涌来,只随着血脉流进骨髓,浸透薄弱的心脏,一下又一下的敲击她瘦小的身子。颤颤巍巍的恭迎每一位前来哀悼的人。

  表嫂正在同邻居家的三婶讨教着什么。然后面色凝重的给大家发着孝服。

  农村里办丧事基本上程序是亲戚朋友团聚、举棺游村、土葬、丧酒、守灵等等。大舅的尸体头两天放在家中,从褥子、被子,到寿衣,里里外外全部是新做的,最后用手帕将其脸部遮住。表哥和表姐则在旁边哭丧,表哥负责接待亲戚朋友和丧礼钱。而表嫂很体贴的把这个任务接了过来,她怕表哥笨把钱弄丢了。母亲曾提醒过大舅妈,让她自己拿着这些丧礼钱。大舅妈却笑着道:“一家人,她拿我拿都一样。”

  一些必要的礼仪之后,开始了很重要的一道程序吃丧酒。选在下葬的早上举棺游村,村里的八个男人举棺,哭丧的人是另外请来的。哭丧人有个特点:可以很快进入状态,也可很快停止哭泣。大舅的哭丧人是大舅妈的妹妹。虽然是姐妹二个,但是从形态上妹妹却长到了一米五多,而且发福,腰板挺直,大手大脚,爽爽朗朗的具有感染力。刚还在跑前跑后的照顾客人,在大舅的棺材被抬起的那一刻,她突然放声哭起来。

  “妈呀!”一声唱腔的哭声带动了一片嘤嘤的哭泣。如果仔细听,还会听到她细数家珍似的,唱着大舅的生平以及亲人对他的悲思眷恋。男人们低头沉闷的在棺材前面走着。女人们在棺材后哭喊着。哭声把老树上的麻雀惊的扑楞楞的飞走了。

  所有的人都头戴着孝帽,腰间系着宽宽的白带子。唱歌似的长一声,短一声的哭泣。

  撒起一把把纸钱,蝴蝶似的落在地上。那些纸质的房子,钱库,甚至是衣服,全部堆在新埋的坟冢前,表哥划着一根火柴,花花绿绿的花圈,以及各种的纸币,全都在焰火中跳跃,所有的人都被火光印的金灿灿的。把个晃眼的太阳烧的焦糊了一样。也焦糊了另外的一半冥想的世界。

  家族的辈儿低的男性,面无表情的,或望着飘飞的烟发呆,或盯着小草,互不理会,匆匆的行礼。然后二舅拿着祭祀的点心,掰开分别扔在坟冢四周,把剩余的用提包装起来,交给表哥。一挥手,那些散落的脚印踢踢踏踏的从来时的路上返回去,踏在经过的脚印上,夯着长出青草的园子路,穿过园子浓密的果树,分割开一块又一块的影子,悄无声息。

  吃丧酒的过程与形式同其它酒席没什么区别,饭菜、桌凳等甚至与喜酒时的一模一样。请一个会厨艺的师傅,摆开架势,在院子里,在屋子里,只要能放得下桌子的地方,全都摆满了桌凳。农村似大聚会正式开始了。

  大汗淋漓的开吃。

  这样的架势在三个月后又重新上演了一次。因为大舅妈去世了。

  大舅妈的病来的很突然,只是早晨起早院子里摔了一跤。轻微的脑溢血。送到医院后,医生检查后道:“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有点轻微的贫血,脑溢血也不是很厉害,住院调养下就没有事情了”

  可是第二天,表哥行色匆匆的就来找医生出院。说是老婆的胸闷病又发作了。大舅妈住院没有人看护,接回家后可以一起照顾。我阻止道:“让大舅妈在医院养养,养好了再回去。”

  表哥突然发火了:“我老婆也病了,我哪里能跑二头?”

  毕竟我不是大舅妈的女儿,表哥可以做主,所以大舅妈被接回去了。

  半月后,我去看大舅妈。天边朝阳把云霭映衬的玫瑰样的红晕。青灰色的天际中有一道道金光染在树叶子上,晃人眼睛,鸟儿吱吱喳喳的喧闹着。空气中传来腐叶夹杂着潮湿泥土味。

  水渠底稀稀拉拉的长着几株孤草。天很闷热,小溪正在散发出窒息的气味。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本来很清澈的小溪已经混浊不堪,或许是因为那里有从纯朴变的麻木和冷漠的过程。

  房子早在大舅在世的时候就翻盖了。四间瓦房取代了原有的土坯房。只是院子里的老山羊不见了,或许死了,或许卖了。很静,我快步走进屋子,土炕上大舅妈独自趟在那里。我轻轻走过去,大舅妈像是刚睡着一样,面容略微有些发黄。

  我轻摇着大舅妈,她略微睁开眼睛看着,无神的眸子中焕发光彩:“孩子来了?快,快坐。”

  然后费力的要起,我忙按住她道:“躺着吧。”

  这时候表姐进来了,她去地里做农活了。她边洗手边同我絮叨着。

  原来表嫂自从大舅妈回家后就没有在家里住一天,她回娘家养病去了。这段时间是表姐在照顾大舅妈。

  表姐叹了口气道:“我家里也是老老小小一大家,住在这里也半月了,她不回来,我可咋整呢?”

  我瞧了一眼炕上的大舅妈,示意她不要再说。

  表姐拉我出来,继续道:“我自己的亲娘我是应该照顾的,可她是儿媳妇哦,我娘和我爹给他们受苦一辈子,省吃俭用的供给他们,现在需要人照顾了,也不能这么没良心吧?我爹去世的丧葬钱他们都拿着,不给我娘看病也就算了,怎么就这么扔下不管了?那些不是他们的钱,他们花的舒心吗?”

  大舅妈去世的三天,我同父亲来了。带着满腔的难耐,带着无法言表的眷恋,再次踏上渲土腾腾的乡村小路。脚上沾满了黄色的小细微尘土。每走一步,就会踏起一小片沸腾。随着脚步的增加,身后会变成腾腾的黄色尘埃,满满的挂满整个沧桑的街道,挂满那棵已经完全枯死的老枣树。也挂满那一院子的白布条。

  记得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大舅妈。

  大舅妈的身体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中,迅速的严重起来。

  太阳晒的有些热,头沉甸甸的。小路很寂静,把稻田里的麦子烤的低垂下腰,弯成了一条弧线。远处几棵孤立的树,断断续续的延伸,一只死去多时的昆虫啪的从柳树上掉下来,砸在早已经干裂的土地上,发出闷闷的回声,震的脚下有些发颤。好似把裂缝一直延伸下去。吐出炙热的火同太阳一起把这大地烤熟,烤的变形,扭曲。我又来了。带着一个西瓜和一只烧鸡前来。

  屋子里依旧不见人影。因为是夏天,显然大家都去地里忙农活了。门窗都开着,大舅妈在床上瘫了几个月了,也没有难闻的尿骚味。

  她微闭着双眼,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小,只剩下骨头包裹着如纸一样的干皮,皮肤下的血管依稀可见。青筋暴露着,似一条条扭动的虫子,在干枯的薄皮下面悄悄的跳动。

  大舅妈的手轻微的颤抖了一下,她没有睁开眼睛,抖擞了下薄薄的嘴唇,似要说什么。爬在耳边却听不到任何发音。

  许是渴了?我把西瓜打开,用勺子细细的捣出汤汁。慢慢的放在她嘴边。她突然像是发现什么似的,急切的寻找着勺子。急急的饮下汤汁,突然被呛了,然后猛烈的咳嗽起来。我忙扶起她,用手在背后慢慢的抚摸着。

  原本瘦小的身子早已经缩水了,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她仍然没有睁开眼睛,嘴中胡乱的嘟囔着什么,嘴四处探着,还想要喝的样子。

  我忙再端起碗,喂她。她的眼角处渗出一滴眼泪,可能是刚才咳嗽震的。我用手轻轻的为她抹掉。不知怎么回事,那眼泪也飞上了我的眼睛,像打开了闸门一样肆意的流淌起来。

  表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看到我来,似有些惊讶,急忙的解释道:“我这刚出去,去地里看看。

  你看我这身子,照顾你大舅妈已经不容易了,还要照顾这一家老老小小,还要吃喝拉撒的照顾。我快坚持不住了。“

  我没有听她这些个絮叨,只问:“医生不是说,这病调养些日子就好了?怎么现在这么严重?”

  她突然哭了起来,也不知道有多少眼泪,只顾用手绢捂着脸道:“你表姐照顾了二个月就走了,你表哥把我接回来,我还是虚虚弱弱的,硬是坚持着照顾。谁知道她怎么就严重起来了。我给她买药输液,家里的积蓄全都用光了,她却还不见好。”

  看她哭起来,我反到不好意思:“那怎么不找来表姐继续照顾?”

  “你表姐家里也有事情,就同我一个星期一轮换。”表嫂慢慢的自然了,身子依靠在门框上,喘平了气。

  我拿出钱,递给她:“给大舅妈买点补养的,看她瘦的成什么了。”

  她哭红的脸突然发着光似的:“嗯,嗯,大妹子,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的照顾她。”边说,边急急的把钱揣入裤兜里。

  我想问问村子里的医生给大舅妈用的什么药,怎么越治越严重了?

  村子里就一个赤脚医生,他的屋子不大,兼买药品。简陋的架子上,随意摆放着几种常被用药。

  “你大舅妈啊?唉!她的病我还真不好说。”那个医生说着搔了搔早已经秃顶的头皮。“我是按照城里医院的方子给下的药。”

  “那怎么她的病严重起来?”

  “不清楚,不过,你表嫂说大舅妈不想输液,把那些药退了一半。而且现在给她扎液,血管都找不到了,贫血厉害,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她怎么会营养不良呢?不是一直吃着补药,一直都照顾的好好的?”

  “唉,这个就不晓得了。”医生说完就掉头回屋了,显然不想继续同我的谈话。

  我有些愣愣的呆在屋子中,大舅妈的病应该不是问题,这是医生很肯定的说过的。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我呆呆着看表嫂忙碌的身形,她正在给大舅妈换尿布,她的身体略微发胖,站在大舅妈的身边,轻轻一抬,似抱着一个婴儿一般,然后找来一块大的尿布,垫在下面。还对我解释道:“她基本很少拉尿的,这是刚刚喂的西瓜汁多了,所以才会尿床。”

  大舅妈被安顿好后,身体还是发烫着。呼吸急促起来,感觉不到吸入的气,只感觉到急促的喘起来。似一个漏风的拉箱一样,呼呼的喘出仅剩的生命,游丝一样的残延苟喘,呼出的每一口气,都似在说一句话。我爬在她嘴边仔细听:“饿。”

  我回头看看表嫂,她抽动脸上的肌肉道:“唉,她日子不多了。神智已经不清了,怎么会饿呢?我每天都给她做饭,做好了,她不吃。给她输液,她也不输。你看这,真是冤枉人。”样子似哭,又似在笑。

  表嫂的娘家是山里的,因为没有地,就靠挖小煤矿生活。她是家里的老大,介绍给表哥的时候,心里满满的,她曾比较了自己的几个姐妹,嫁给表哥,哥一个,老人百年后,没有负担。今后的日子会过的舒服。

  所以嫁到大舅家后,很是得意了几年。但是自从有了老二开始,生活就突然停滞不前了。老二是被罚了几千元。农村的家,没有个男丁那成个什么样?

  老二成成自从生下来后,就让人操心。先是舌头上的筋比别人短。到了三岁还不会熟练的说话,总是含糊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因为越来越大,被笑话,索性就不开口了。

  直到再大一些,去了北京做手术,拉开舌头上的筋,他才开始说话。但是因为已经错过了学话的最佳年龄,所以说话还是含糊不清,总感觉似含了什么似的。咿咿呀呀的让人费解。

  这让表嫂多少很沮丧。她是个要强的人,儿子的这一缺陷,让她非常无奈。

  其实最让表嫂恨的,是表哥。她从不知道嫁了一个憨厚的男人后,会是这么让人操心。里里外外,大事小事,她都要做主,都要计算。

  她从手里抠。从生活中抠,从吃饭中抠,从公婆那里抠,从活着的一分一秒中计算里抠,这样一分分,一角角的抠,她才会感觉到安全,感觉到生活的保障。她害怕啊,她不知道离开了钱,她的日子会怎么难熬。她甚至只知道钱才是生命中的第一。

  她和她的男人、孩子是因为这些才能生活下去的。才会有希望活着好。她才不舍的把钱投在那个已经快死的婆婆身上,尽管她知道婆婆有一半心不想活了。她知道婆婆心疼那些钱,她是个孝顺媳妇啊,她不会违背婆婆的意思,她既然不想吃饭,那就不要吃了。她既然怕花钱,那就不要输液了。

  大舅妈的葬礼上,她沁着哭意,把所有亲友的丧葬钱拿在手中,她感受到的是踏实。一种对以后生活的踏实。她对着每一个前来悼念的亲人红着眼圈,声音碎碎杂杂的从舌尖上涌出来,似一团松开的线绳,缠绕着她的每一寸神经。她可能在忏悔,忏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可能在害怕,害怕已经死去的灵魂突然醒来;可能在寻找,寻找已经丢掉了的东西。

  她是真实的哭,在表哥扔了瓦罐那一刻,哭丧人还没有起声,她的哭已经冲破了笼罩在院子上空的炙热,刺的太阳抖了一抖,裂开一道痕迹,蜿蜒划过天边,鲜红的颜色,塞满已经红肿的眼眸。一滴又一滴泪滚落下来,染透崭新的白布,带着哭唱,震荡着头上的麻,滑溜的飘过每一个人。凹凹凸凸的似浩天的浪一样涌来,淹没没有起点的开始,让无知和愚昧变质,在一个又一个新墓前,来回徘徊。无边无际的同无形的灵魂消失的干干净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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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12条回复
水弄月 发表于 2008-05-04 14:02
#1
细碎的文字,朴实的行文,看了让人心里有些发酸。远去的那人、那事再次袭上心头,挥之不去......
水弄月 发表于 2008-05-04 14:04
#2
细碎的文字,朴实的行文,看了让人心里有些发酸。远去的那人、那事再次袭上心头,挥之不去......
guest 发表于 2008-05-06 14:06
#3
如果自己不先娶了,后面的老二老三就不好找了。(好经典啊)YX
guest 发表于 2008-05-06 14:12
#4
很喜欢这个文,叫人好想活进这个故事里,去那找里面的人里面的小溪里面的杨柳里面的那一把细细的小锁。
为什么看后会心头发痛?--yx
guest 发表于 2008-05-06 14:43
#5
很多颗善良的心,很多双憨厚的手,却躲不过现实中的现实。
文中的人情世故让人学着去做人。
guest 发表于 2008-05-06 14:46
#6
还是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心情,总之看后觉得印象不是一般的深刻。以上yx
mjw1988 发表于 2008-05-08 19:14
#7
看了好想哭,现实就是这样,在没有钱的社会555
林岳jason 发表于 2008-05-14 13:53
#8
家常的故事最耐读,强顶!
xueersnow 发表于 2008-07-06 10:32
#9
很真实,现实生活中人们需要钱,可做人更需要的是良心,你的文章道出了人的那种真实的本性,这样的事在农村太多了,只是很少有人来写,人们习惯了一种大都市的言情,往往忽略了生活中更心酸的东西。。。
guest 发表于 2008-08-02 20:21
#10
无奈还在继续
凋零的不仅是过去
guest 发表于 2008-08-04 21:40
#11
又再工作了吧,注意劳逸结合呀。
guest 发表于 2008-08-16 08:10
#12
钱太重要了, 没了它人最起码的良知也没有了,没了它人最起码的尊严也伤失了,这就是现实,这就是生活!
共12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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