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砺
作者: xiehjiao 发表日期: 2008-04-25 22:22 点击数: 134
雨，依旧落着，不紧不慢。雨点如织，噼啪噼啪，砸在雨衣上。雨水顺着塑料雨衣迅速滚落下来，雨衣的下摆紧贴着靴筒，靴子里已进了水，脚底下冰凉冰凉的。
腰，深深地弯下去，几近直角。两手奋力推着独轮车，车子左右扭着身子。路，十分泥泞，不断有烂泥塞住车轱辘，紧紧地，车子再不前进。停下，拽了别在车上的木棒去抠，泥片一块块下来，中间夹有杂草的那块塞得结结实实，没办法，抬起车把手，使劲向后拉，车轱辘顺势转动半圈，塞紧的泥片露出来，继续抠，车轱辘上没有缠裹着的泥了，闷住一口气，车子又开始向前向前。额头上噼啪噼啪一样落着水滴，却分辨不出那是汗水还是雨水了。
鬼天气!心里暗骂。继而升腾起一阵喜悦——这样的天气，学生们懒得走出校门，都会在门口买午饭！一向如此的，今天也不能例外。哎呀，今天的盒饭做少了，烧饼和方便面带的也不多，没准不够卖呢，多拿点好了!她暗暗埋怨自己。
想到这些，她的脸上闪过一抹微笑。不过，那笑转瞬即逝，昨天的不快又爬上了心头。
七月的天气就是这样，娃娃的脸一样，说变就变。昨天，天气热得很，足有三十一、二度吧。一个中午下来，她卖了二百多块，净赚也有四五十呢。可她却始终高兴不起来，她的脸一直阴着，从爱人装了一袋油炸鸡排、火腿、烧饼离开的那一刻，她的心就七上八下的：爱人一向穷大方，这回该不会又不收钱吧？那些老师，那些爱人的同事，能不能把这些下酒的吃食钱给她呢？
爱人最终没能拿回钱来。“不是人家没给，是我本来就没打算要！”爱人摊开两手，一脸的慷慨。心里一酸，泪，噼啪噼啪打在独轮车上，喉咙哽咽着，她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那些吃食，她算过的，要二十六块钱哪！那近乎是她平日里全天的收入！就这样轻易地被爱人送掉了，大方地请客了，她心疼，真是心疼啊！
辞职的这三个月里，风吹日晒的辛苦，起早贪黑的操劳，她都能承受得住。只是，她的心时常痛着，惋惜，遗憾，甚至有某种悲哀！执教十一年了，从出类拔萃的人民教师“沦落”为行走街头的小贩，来自亲友的责难，来自同行的不解，来自学生们的疑惑，时时都在折磨着她，摧残着她。寂静的夜里，她时常翻看着那些大红的荣誉证书，时常陶醉于示范课照片上那个靓丽端庄的师者形象，就连那些书写工整的教案都能让她寻到些许的安慰和自豪。
之所以告别三尺讲台，之所以离开天真可爱的孩子们，不都是为了一个“钱”字吗？民办教师每月不足一百三十元的收入，那等到年底都无法保证足额兑现的可怜的工资!家中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四位没有任何福利保障的农民身份的父母，打算送女儿进城读书的设想------太多太多的现实，沉重的现实，都需要她去面对！从容地走进市场，放下老师的架子大胆地叫卖，忍受着某些人的冷嘲热讽，尖酸刻薄，都因为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自己的目的是什么，是的，她要改变，通过自己的双手改变目前窘迫的生活！
可爱人就这样轻而易举的送掉了她一天的辛苦！
泪，再次迷离了她的视线。
独轮车依旧向前，向前，一步一滑。车把冰凉冰凉的，如同此刻她的手，她的心。
雨依旧落着，不紧不慢，噼啪噼啪，砸向她。透过雨雾，她看到了丝缕希望。中午一定能卖得不错，一定，这样的天气，另外几个都不会顶风冒雨来卖货的。今天一定能全卖了，一定能挣三十几块钱!
雨，不断从空中落下来。那雨应该是凉的，冷的，可她，已经汗水淋漓，内衣早被汗水浸透了，潮乎乎的紧贴在身上，塑料雨衣一点也不透气，她感觉有些闷。
车轱辘又被泥巴塞住了，停下脚步，扯过雨衣袖口抹了一把额头，汗水和着雨水噼啪噼啪滚落下来。
直起身子，啊，已经能看到高高的门桩了！快了，快了，坚持一会儿，对，也就五六十米远了，再坚持一下就到了！
弯下腰，抠干净车轱辘上的烂泥。两手紧握车把，继续向前，向前。独轮车依旧左右扭动身子，吱嘎吱嘎，艰难的不情愿的转动着轱辘。
学校门口，雨丝如织，沙沙作响，全没了往日的热闹。一切如她所想，陈大嫂没来，刘姐也懒得雨天出来摆摊，这时候徐叔大概又躺在热炕头上看电视了。真好，真好，没有竞争了！
车，那辆独轮车停在了校门口，正对着学生出来的方向。这可是块风水宝地，好天气里很难有她的份儿。大家的日子都不容易，自己年轻，挣钱的日子长着呢，她总是选择退后的位置，而且已经习惯。
停好独轮车，解下捆绑的绳子。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看看表，还有五分钟放学。她一下子靠在门桩上。水泥结构的门桩，淋了雨，冰凉冰凉的，那寒气直抵心口，刚刚出透了汗的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叮铃铃”清脆的下课铃声响起。听到了号令一般，她眼睛一亮，身子一震，抢步回到了独轮车旁。麻利地扯去车上的塑料布，雨点噼啪噼啪砸向装有盒饭烧饼的纸箱。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急什么呢，天还下着雨，再说今天就自己一个人！赶趟儿，赶趟儿，等学生来到跟前再拿也不迟呀。
抬眼望去。咦？学生们怎么背着书包？幻觉？一定是幻觉！揉揉眼睛，雨水也许是汗水抹了进去，涩涩的，眨巴眨巴，再看，没错，学生们都背着书包！
“放假啦，下午放假啦！”雨中，两个男生高兴地追打着。
她，蒙了，木然的站在那里，仿佛成了另一座门桩。
雨，依旧落着，噼啪噼啪，砸在雨衣上，砸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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