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直到天黑,跃进才回到家里。他妈堵在门口,生气地一叠声逼问他,你野到哪里去了,这时候才回来?你咋没把火把打上就回来了?你买的盐呢?洋火呢?我实等着你买回来做晌午饭,你屁股眼大把心遗了,没想到你妈拿啥生火,拿啥给锅里放?不说你吃了,还有你妈我哩,你想把你妈我饿死不成?
跃进满脸赤红,眼睛赛火炭,神志恍惚地望着母亲,一声儿也不吭,摇摇晃晃地侧身想从母亲身边挤过去。
呃,呃……他妈诧异起来,随即大惊失色了,跟在他的身后忙问,你咋了?我娃咋了?
跃进走到炕前,软塌塌地倒了上去。他妈赶紧拿手试了下他的额头,惊叫道,我的妈呀,你咋烧成了这样!
跃进一言不发,浑身打着冷颤,去拉被子。他妈慌忙替他拿过,展开盖上。
他妈干脆利落地立即拉开锅盖,说,我娃你先奈何一时时,叫妈给你熬碗姜汤喝喝。你恐怕是感冒了。喝了姜汤睡一晚上就好了。我娃你甭怕,噢,你甭怕……
他妈给锅里添上了一瓢水,生着火,把窗台角落指头粗细像老婆脸似的一块干生姜按在案板上,刮骨头般地用刀刮了一摊姜沫子,扔进锅里,刚要伸手去摸盐罐,忽然才想起里面没盐了,她晌午吃的就是没盐的饭。便急忙拿了盐勺儿,朝外走去。忽然望见门口不远处杵着个黑影儿。
谁?他妈问道。
黑影儿好像要逃但却知道已逃不开,便迟疑尴尬地小声说,是我。妈妈,你干啥呀?
蛮女啊。跃进妈来不及细想,忙说,我去借一勺盐。你跃进哥感冒了,发高烧,我给他烧碗姜汤喝喝。
啊,是吗?蛮女叫一声,扭身便跑。妈妈你甭借了,我到家里给你拿去。你赶紧回去照看我跃进哥。
不一会,蛮女抱了她家的盐罐儿跑来了。跃进妈说,你这死女子,烧一碗姜汤能要多少盐,你咋把盐罐儿抱来了?
蛮女气喘吁吁地说,我家,也没,没盐了——你到罐儿里,刮一刮,看,看,够不,够,用。不够了我再到外头寻去。
跃进妈便用小铁勺到盐罐里咯哇咯哇地刮啊刮,边刮边高兴地说,够!够!看我蛮女心实的!
蛮女瞧了眼跃进,凑到跃进妈鼻子底下问,我跃进哥晌午到后沟干啥去了?
啥?他到后沟去了?跃进妈低声地惊叫道,谁叫他去后沟了?他给我说的他上街去呀,我还叫他给家里买盐买洋火。这个时候的后沟,荒山野洼的,到处是死人坟——啊,莫非他叫啥野鬼撞上了?要不,你跃进哥这身子壮犍牛一样,从小到大就没得过感冒,这回咋得上了?
蛮女着急地忙问,那咋办呀?那咋办呀?这瞎熊野鬼,你啥人撞不得,咋就偏撞我跃进哥?
跃进妈忙说,骂不得,骂不得,咱一会栽个立骨堆,把人家请的送出去。
俩人熬好姜汤,劝说着服伺跃进喝了。跃进妈拿来两双筷子,每双筷子头儿上用红线绳扎起,便叫蛮女和她各执每双筷子的一支,站在打开的门口,虔诚地划着圆弧摇摆着,每摇摆一下便啪地击打一下筷子头儿。跃进妈吩咐蛮女,咱俩各许各的愿,都甭出声儿。两人就都专注地许起了愿。不一会,跃进妈问蛮女,你许完了?蛮女红了下脸,点点头。她还怕跃进妈问她许的是啥愿呢,跃进妈却顾不得问了,连忙收了蛮女手里的筷子,栽进门槛旁的一只清水碗里。她用手撩了清水,从四根筷子顶上淋下去,说来也神,那四根筷子就并拢了端撅撅地立定。
立住了,立住了!跃进妈惊喜地小声道。就是叫小鬼撞上了。他答应不缠你跃进哥了,马上就走。
蛮女不出声儿地拍起了双手,煤油灯焰映得她的眼里亮晶晶。
天明时分,跃进的烧果然退了些。他妈赶紧给他烧了碗伴汤,跃进喝了,一头躺倒,捂了被子又睡。快到吃饭的时候蛮女来看,两人一试跃进的额头,齐声惊呼道,呀!咋又这么烧!跃进妈只得赶紧去村医疗站买药——也不过几片阿司匹林。
一星期以后,跃进终于能够挣扎着坐起来。他望着窗外明媚亮堂的春天的阳光,久久地发着呆。蛮女顺着他的眼睛看出去,心疼地连忙提议道,妈妈,咱把我跃进哥扶到外边晒晒太阳去。
跃进妈叹口气,说,唉,从小到大,他可从没得过这么重的病。蛮女飞走了,将屋里仅有的一把破小椅在外面安放好,然后和跃进妈架了浑身软绵绵的跃进走出门。
宁过端了洗锅水走出她家,远远地看见了,问道,啥病啊,这么厉害?
跃进妈说,感冒。
宁过便说,感冒啊?那不要紧。小伙子么,睡睡就好了。说完,哗地倒了洗锅水,扭身回她家去了。
跃进坐在小椅上,两眼死死地盯了她,喉咙眼里忽然低低地骂了句:狗日的!
蛮女忙问,跃进哥,你说啥?
跃进不出声儿了。
蛮女说,你想要啥你就说,我给你拿。
跃进望望蛮女,叹口气,搭拉下了头。
顺便借贵宝地问候下楼上的四位!哈哈!
PS:康刚出差归来!
看看我的那个关于眼睛的故事,说说意见可好?
另:“搭拉”是否为“耷拉”?
我倒喜欢宁过的干脆泼辣.
写的好啊.就是更新的速度慢了些,让人着急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