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是个火球,一定是的。那火球不停地喷出炙人的烈焰,烧灼着大地。地上也着了火。林子里,鸟儿没心情唱歌了,躲进密密的叶缝里歇凉去了。地里的蝈蝈偶尔不耐烦地扯动一下琴弦。苞米蔫头耷脑的,黄豆稍微水灵点儿,伏在地面上,支撑着半尺多高的身体,椭圆的叶子无奈地接受着热烘烘的气浪,叶片上毛茸茸的芒刺仿佛是对酷热的指责。
麦,似乎坚强些,已经开始孕穗。一株挨着一株,绵延开去,一丝风都没有,麦浪无波,没有起伏变化,麦是静默着的。
麦田里条播的空隙已经能够看到一道道裂痕,像嗷嗷待哺的小嘴,等着雨水的滋润。
六月的天气竟有了几分三伏的气象。
麦地边的林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一个水罐,两只淘汰的柴油桶焊接在一起的那种。马的缰绳系在一棵枝桠干枯的死树上。树下的杂草没了荫蔽疯长开去。马,无聊的啃着青草,东一口,西一口,长长的马尾不时甩起来抽打一下叮在背上的那些热晕了头的小咬儿。
女人背着喷雾器从麦地里出来,走到马车跟前,麻利地解开喷雾器的背带,把喷雾器放在车后面,拧开了水管,哗哗哗,药液流进喷雾器里,刺鼻的乐果(农药)气味弥散开去。灌满了,关好开关,盖上盖子,喷雾器被抱到马车上,弯下腰,系好背带,背上,再次走向麦田。
这三亩多麦田是娘家给她种的,提留和农业税用她做民办教师的工资顶替。她只管种,收下的麦子就是自己的。风调雨顺的年头,这点地能收七百多斤麦子呢,足够夫妻俩多半年的口粮。
只是今年,自打进入六月以来,老天爷的心情一直不错,整天晴空万里的。太阳像痴情的女子,每天一大早就跑到天上,热辣辣的目光恣意地投向地面,仿佛要让大地上的万物都臣服在自己大红的石榴裙下。
干旱已经够受的了,偏偏麦田里又闹起了虫灾。粉白的蝶儿似乎对绿油油的麦子情有独钟,数不清的白影子舞动在麦田上空。碧绿的麦叶上随处都能看到身子滚圆的大青虫,那虫趴在麦叶上,有滋有味地嚼着,细长的麦叶被啃得残缺不全,可怜巴巴的对望着。
左手托着喷雾器底儿,右手不停地向下压动拉杆,药液雾般喷射开去。乐果的药味儿太冲,没风的天气,那气味儿就一直包围着她,环绕着她。头有些晕,但意识十分清楚。
下班到家已经十一点十分,跑到邻居家借来车马、水罐,到机井旁抽了满满一灌水,兑进乐果,就径直赶着马车跑到麦地来了。
下午一点半上班,加把劲儿,一个多小时就能喷完农药。咬咬牙,用力按着拉杆,一下,两下,三下------两脚在条播的空隙里小心而匆匆地奔走着。一株麦要打二三十粒麦呢,踩倒了一时半会儿也缓不过来,会影响收成的。
那麦,绿色的麦,在她身边快速地穿行,似乎,麦在迅跑,而她却已静止。静止的她,额头上噼里啪啦掉着汗,忙三火四地往地里赶,遮阳帽都忘了戴。头发被太阳烤热了,烫手了,汗顺着发梢不停地落下来。伸了左手去拢,脚步并没有放慢,依旧前行,前行。
雾,混有浓重气味的雾,包围着她,环绕着她,她成了造雾的工具。
喷雾器里的农药又见底了,没了重量的喷雾器在她背上发出咣啷咣啷的撞击声——她在跑,飞奔。
又一罐药背在了肩上。寸把宽的帆布袋勒紧了肩头。疼,火烧火燎的疼,也许磨出血泡了,也许是汗,不,也许是溅出来的药刺激着。不管它了,麦在迅跑,一行行,条播的麦,真是整齐呀,两脚,左脚和右脚,始终落在一条直线上,那么标准,一点都不歪。
喷雾器好重啊,有二十多斤吧。这绿色的喷雾器还是自己的奖品呢!全市农业科技知识大赛,第一名,第一名啊!她的眼前没了虫,没了麦,出现了赛场:身材高挑的女主持,频繁拍照的记者,噢,还有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住进的高级宾馆,二楼的那间四人套房,她一个人,一个人享受了两个晚上------
麦,静止了,喷雾器又空了。
直起身子,头有些沉,使劲晃晃脑袋,从记忆中醒来。
她发现上衣的前襟已经湿透了,滴答滴答,仍有液体在下落,是汗?是药?还是------她忽然意识到乳房胀着,酸酸的,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要崩裂一样。哎呀,已经整个上午都没给女儿喂奶了!本来第三节课该回家的送奶的,可教自然的冷老师突然有事先走了,二年级的孩子上自习课没人看着咋行!
女儿胖乎乎的小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再有三天,小丫头就满五个月了,已经冒出两颗小牙的女儿真是乖呀,整天跟着姥爷,不哭也不闹,小家伙------
快,再有最后一罐就完事了!
她想跑,像刚才那样,可腿脚竟不听使唤了,脚步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身子轻飘飘的,踩在云彩上了?天上哪有云的影子呀,只有毒日头!脚底下咋这么空呢?脚下咋没根儿了呢?马车咋转圈圈了?林子咋转圈圈了?麦田咋飘起来了------
天上没了炙烤着的太阳,天黑了;地上没了奔忙的身影,人睡了------
还应该有一个完满的收尾。
粮荒正在一天天开始,希望所有人能珍惜盘中餐。真心这些勤劳可爱的农人的劳动成果~
虽然没有完美的收尾,但是给我留下了沉沉的考。
隐隐中有着对生活的无奈和期望。。
很赞~
真心->珍惜。
给我->给人,考->思考
:)
特提出,忘作者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