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隐玺 发表日期: 2008-04-27 20:40 点击数: 179
三
那个白驹……应该是个好人吧。底下的下人都说少庄主温文尔雅,文武双全,像极了……她。
梦蝶实在不愿想,自己的夫君曾与别人同卧一塌,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原来都是另一个女人的。甚至连夫人这两个字都是别人叫过的。就算她已不在人世,但是她的阴影总是蒙在梦蝶心中的一角,挥之不去。她总是不自觉的拿自己与那个人比较,她知道这庄里的所有人也都在做同样的事,甚至连白抟抚着她的一头披散的秀发时,他迷蒙着的眼神,梦蝶不敢确定,是不是也在寻他的原配——孟芷薇的影子。
因为孟芷薇的关系,她不喜欢白驹——那个女人的儿子。看见他,总会让她想到原来还有那个女人的存在。
她承认,她在嫉妒。她也知道自己吃一个死人的醋有多可笑。但,这世上哪个女人能够容忍自己的丈夫心里总想着另一个女人呢?就算那个女人早已在土里腐烂,剩下一堆白骨。
梦蝶在房间里时而翻翻书,时而绣绣花。很快,日已沉于山间,只洒下一片余辉,园中的花花草草都抹上了一层金黄。
“吱……”一声,门开了;一抹玄青色衣袂飘入屋中。
白抟回来了。
梦蝶放下手中正绣着的绢布,如乳燕投林般投入来人的怀抱中。
“赢了?”
梦蝶十分笃定的抬头看白抟的脸。男人的脸棱角分明,黝黑而刚毅。微抿的唇,透露出他的不苟言笑。
白抟伸手揽住了梦蝶。也不说话,只反复摩挲着她的脸颊,眉眼,双眸含情脉脉的盯着她。他的眼像两汪在将要破晓之际起着浓重的雾气的深湖。既看不出他的心思,也无法在他眼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梦蝶不爱这眼神,顶不爱,那眼神就像是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似的,她的心中有些害怕。
她赌气的一把推开白抟,转身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背对着他。
“怎么啦?”
白抟也不恼,反倒走过去抬起梦蝶的下颌,半带调侃的问她。
梦蝶眼一斜,看着铺在地上的绛红色绣球纹胡毯。
“怪我今天撇下你了?”白抟兀自说,“想必你也知道,乱尘剑孤叶给我下了战帖,邀我今天卯时在冷雨坡决斗,身为武林盟主,我岂能毁约背信?”
梦蝶转过眼来瞅着他,却还是不说话。
“现在洛堤的桃花开的正艳,过两天陪你在朝云湖乘画舫一游可好?”白抟像是哄小孩似的问她。
这……该是变相道歉吧,他一个武林盟主是不可能跟她这个小女子说对不起的,他能这么说,梦蝶心中已是十分的开心,早就忘了自己生气的原有是孟芷薇而非他今天的赴会。
“我吩咐下人给你预备水洗澡?”充满孩子的爱搭不理的问,只是碍面子而不想让白抟看出自己那么好哄。
白抟似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只轻笑一声,不再答话。像是不将孩子气的无理取闹当一回事。
四
酉时一过,天便渐渐的暗了,到了酉时二刻,那夕阳的最后一缕褪了色的红晕,也被阴冷的黑夜所吞噬了。天空只剩下永恒的墨色和一轮将圆不圆的月;偶尔或许还有两颗若隐若现的星子,无辜的眨着眼。
逍遥山庄的奴婢忙着上灯,一盏一盏,这座被妖媚的夜的魔怪玩弄于股掌之中诡异阴森的大宅,随着朵朵烛花的燃起而亮堂起来,繁华一如白日。
堂屋,山庄的三个主人在这里进晚餐。
白抟夹起一个龙井虾仁放入白驹碗中。
“近来读的什么书?”他问。
“《孟子》”白驹答道。
一阵沉默,白抟似是无意再加深这个话题。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白驹:“你的扶风剑练的如何?”
白驹愣了一下,似是在思考,然后他说:“唯有杯水芥舟一式,孩儿总是不得其意。”
“明天到练武场来,你我父子二人切磋一下。”
“是。”
一顿晚饭,很快的结束了。除白抟和白驹的几句问答,再无其他。梦蝶不知道以前他们父子之间是不是就是如此。
白抟与梦蝶走至西厢的小院时,他顿住了脚步。
“你回吧。”他对梦蝶说。
“你干什么去?”梦蝶拉着他问。
“我有事,你先睡吧,不必等我。”白抟敷衍似的说了两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看着白抟远去的背影,梦蝶顿时觉得自己孤独一人站在这苍茫的夜色中显得如此渺小,仿佛一个不小心她的影子连带着她这个人都要被夜的虚无一并吞噬了似的。她急急忙忙转身,推开院门,快步走进屋里。
你先睡吧,这话,梦蝶不知道在短短的一月间已听过多少次了。
不知道其他的新婚夫妇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坐在屋里剪着烛火,不知为什么,此刻竟一点倦意也无。百无聊赖的碰碰这儿,摸摸那儿。无意间,她瞥见白抟的衣服堆放在床榻上。玄青色韬文锦的料子上面用金丝线绣宝相花纹样。尊贵华丽而深沉严肃,一如它的主人。梦蝶走过去将衣服拿起来整理平整。忽然,她看见袍子中露出一角白色,梦蝶好奇的伸手一拽,竟是一方素帕。这帕已用的相当旧,梦蝶见到在帕子的一角绣着一丛兰草,虽然颜色已经有些发白,但其高洁与娇柔还是一如往昔。靠近些,似乎还可以嗅到兰花的馨香。在兰草的旁边,一个用红丝线绣的芷字赫然出现在梦蝶的眼前。
又是她,梦蝶将帕子使劲甩到了地上仿佛那帕子会因此而支离破碎似的。
为什么?为什么白抟会随身带着孟芷薇的帕子?既然忘不了他又为何要娶她?她究竟算什么?
梦蝶像发了疯似的,冲出房门,直跑到山庄的花园中。
乍暖还寒时候, 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 怎敌他、晚来风急?
仲春的夜,料峭的风带着初落花瓣的冷香,抚上了梦蝶的颊。这微冷的触感让梦蝶清醒了些。但,心里却蓦地腾起一阵酸楚的疼痛。
她倚在了园中的假山旁,抬眼望着隐于重云中的恒娥。直到眼前模糊一片,一切的山石花草都失了形状——是泪。
这么呆呆的站着,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直到一袭月白出现在了她的身前。
梦蝶撇过头去,不看他,也不说话。
白驹叹了口气,走到她的身边,也靠在假山上。
一刻后,他说:“我娘……和他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他会不适应也是人之常情。”
“不要和我说你娘。”梦蝶冲着他喊。
“不说,总不代表她不存在,你是续弦,这是事实。”
白驹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似的,口气平淡,完全不因梦蝶对他娘的无礼而生气。
梦蝶被他堵的说不出话来,已干涸的泪又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
“有什么好哭的,现在逍遥山庄的夫人是你,不是我娘,在他身边的也是你。”白驹说。
“他心里只有孟芷薇。”梦蝶口气软下来,带着些委屈的说。
“不。”白驹马上反驳,倒显得比先前急切,“没有。”
梦蝶吃惊的望着他。
白驹吸了口气,慢慢地回复了平静,他转过脸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说:“记住,现在,他的妻子是你。”
说完,他向梦蝶微微一躬身,如一抹白烟消散于夜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