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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5)

作者: 隐玺   发表日期: 2008-04-27 20:43  点击数: 150



            十
这是个很普通的小院子,房间结构几乎与西厢无异,无甚特别之处。只庭中所植的并非荏弱的丁香,而只有一棵壮硕的梧桐。树很大,至少需两个人合抱。那布满沧桑的纹路的枝干上挂满了宽大柔软的叶子。风吹过,枝叶相触,响起微弱温和的声音,并且隐隐散发出极淡的草木本身的清香。
整个园子给人一种安静宁谧的感觉,毫无华丽之处却古朴和谐。但梦蝶此刻心中却五味杂陈,一点也不平静。她觉得自己是独立于这个院子的,就算现在置身于院中,她也不是这个院子的一部分。
她该走了,她不愿留在这里。可是心虽这么想着,但她的身子却很急切的推开主屋的门,迫不及待的走了进去,完全不受自己的的控制。
屋子里很干净,纤尘不染,同样也很简单。只有一张雕花床,一个摆了个铜镜的梳妆台,一个梨木桌子,还有一个绣架。没有什么摆设,只有梳妆台上,半开着的一幅画,很是显眼。梦蝶迟疑了下,却还是走了过去。随着卷轴的展开,一个绝代佳人陷于眼前。娉婷立于花间的女人,藕色的绡衣,头上梳芙蓉髻,眼光温柔,面目含笑,像个坠落凡尘的莲花仙子。完全看不出是个已为人母的妇人。
四目相对,梦蝶只觉得心口被揪得疼痛难忍,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想转过脸来,却不能,她像是着了魔似的死盯着那幅画看,越看心里越疼,却无法克制自己。她全身颤抖着,一个强烈的念头印在梦蝶的脑海中,她输了。和这个女人的战争,她输了。这个女人的举手投足一定是摇曳生姿,她性情一定是温婉可人的。虽然梦蝶并没有见过她,但从这画中,梦蝶猜测得出。
她握紧双手,涂了丹蔻的指甲深陷入掌心的肉里,画也随之有些皱褶了。她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他到现在还不能忘记孟芷薇,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两年多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娶她?她比不上那个女人,何苦娶她?让她日日受这种耻辱,她在整个山庄人的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是爱白抟的,她爱他,很爱很爱。
她……
      爱么?
“你来这里干什么?”一个浑厚的声音唤回了梦蝶的神智。她双眼茫然的转过头去,看到了一脸铁青的白抟,他双眼愠怒的瞪视着她。
“我……随便来看看,不行么?”
梦蝶平静的说,不看他,只缓缓将画轴卷起。
白抟这时才看到梦蝶手中的画,他双眉一皱,粗鲁的将画一把夺过来,收起。
“这里没有什么好看的,出去,以后不要再来了。”
白抟背着身,声音冷酷。
梦蝶这时心中对白抟本就有着些怨念,见他对自己又如此,心中更是恼恨,难道她就如此比不上孟芷薇,连张画都不如?
“我……”
      她正想开口跟白抟呛声,可白抟却在这时转过头来,斜眼冷冷的看着她。那眼神,让梦蝶想起了半年前洛堤上所遇孤叶的眼神,带着剑的冷光,藏着无尽的杀意,弥漫着血的气息。
      梦蝶哽住,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
      “对……对不起,我走。”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跑出了院落。
      白抟吐了口气,眼光冷然的环视了一圈屋子,也出去了。

                      十一
    无目的的奔跑,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没有一点当家主母该有的仪态,她就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她比不上孟芷薇,比不上,什么都比不上。
      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了哪里,直到撞上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娘?你怎么了?”
      刚刚才外出回来的白驹一脸茫然的问,因为几个月在外的闯荡,他看起来成熟稳重了不少。更像他的父亲了。
      “能不能不要说话,让我这样呆一会儿?”
      靠在白驹怀中的梦蝶幽幽的问。
      白驹看着怀中如被风雨暴虐后的断翼的蝶,瑟瑟的颤抖着。她,更加的消瘦了。白驹环抱住怀中的人儿,无声的安慰着。
      “谢……谢谢你。”
      许久之后梦蝶离开白驹的怀抱,一脸红晕的向他道谢。
      “我……失礼了。”
      “娘,我们是一家人,不是么。”白驹面不改色的笑说,好像刚才只是很普通的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梦蝶咬了咬唇,眼光飘向别处。“我……我……先回去了。”
      目送走了梦蝶,白驹转过脸来,面向站在远处的白抟,而白抟正冷眼看着他。他轻轻点头,很恭敬的叫了声爹。
      “刚才……”白抟走近他。
      “娘不知怎么了,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吧,最近天那么热,人很容易中暑,爹一会儿给娘找个大夫看看吧。”白驹微笑着说,词句间解释了刚才他和梦蝶的逾越。
      白抟的脸色变了变说:“你不必管这些。刚刚回来,累了吧。回去好好休息,今……明天,为你洗尘。”
      “是,爹。”
      白驹依然立着不动,看着白抟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天晚上,白抟没有回来,床榻上只剩梦蝶一人。初时的气愤已随着时间消失,这么宽敞的房间,那床合欢被都只有她一个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铺天盖地的向梦蝶袭来。忽然觉得好冷,她忙把被子盖好,却还是冷的从心里打站,好像心里被谁放了一块冰似的,冰不停的融化,而融化了的冷水则会随着血液遍流全身。怎么会那么冷?明明已经是缛暑了呀。
      白抟现在在哪里?他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他会不会不再理她了?会不会不要她?她那么笨,又不漂亮,完全比不上孟芷薇。
      不要,不要这样。她不要。
      她没有错,没有做错。她才是白抟的妻啊,他为什么忘不了孟芷薇?是他对她不忠的。她明明没有错呀。她是那么的爱他。
      滴……
    一滴泪不自觉沾湿了被子。
    滴,滴……
    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
    梦蝶将头埋入被子里,双手则死命的攥着被子。
    “不要……不要……不要扔下我。”被子间传来她的呓语。
    “我不再吃醋了。好不好。”
    “别……扔下我。”
    “我……好怕。”
    到现在她才发现,在这里她只有白抟,她已经是白抟的妻了,白抟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的一起呀。
    如果……如果……白抟不要她,她就什么也没有了呀。
  如果被休了,她爹……还会要她么?不,不会。那她……还能去哪里呢。
原来……白抟就是她的一切呀。
    她不管了,不吵了,不闹了。只要白抟回来。就算是他的心里,孟芷薇永远是第一位的,就算她只是孟芷薇的影子,那她也会把影子做好的。
  回来吧,好么?
  在泪中,梦蝶朦朦胧胧的睡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晨,梦蝶无力的爬起身来梳洗,只是懒得涂抹脂粉。
“夫人,您怎么了?”伺候她洗漱的秋儿问。
“没什么。”梦蝶无力的说。
“夫人,您知道么。少爷回来了。”小丫头一脸兴奋的说,这个年龄的丫头对自家俊美的少爷存着一丝幻想是很正常的,因为姿色出众而被少爷选为偏房的例子比比皆是,也难怪白驹一回来,山庄里的丫头都忙着梳妆打扮。
“我昨天见到了。”
“夫人,您怎么了?今天可是要给少爷洗尘呢。”秋儿一脸莫名其妙的说。
“洗尘?”
“老爷没跟您说么?”
老爷?梦蝶眼神一暗,不再答话。
秋儿是跟着梦蝶从庄家过来的丫头,自家小姐的脾气自然是熟悉的很,见梦蝶这种表情猜测许是自己不小心说了什么惹梦蝶不高兴了。难道和老爷有关?
秋儿打算转移话题。
“夫人,今天啊,秋儿给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老爷少爷都吓一跳。让他们说夫人是仙女下凡。”
“吓一跳?”梦蝶讽刺的笑笑,她再怎么打扮也比不上那个芙蓉仙子吧。
“好了,你下去吧。我自己梳头。”
梦蝶打发秋儿下去。
洗尘?那是不是能见到白抟了?或许,她能够得到白抟的原谅,她真的不想再独卧空房了。
如果她是孟芷薇,那情况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孟芷薇?藕色绡衣,芙蓉髻?或许她可以当孟芷薇的影子,分得白抟的些许真心。而非像是对小孩子,甚至是一个小猫那样子,高兴的时候叫过来疼爱一翻,不高兴又是视而不见。
集头发于头顶,盘一个圆髻,分成六瓣,每瓣各插上一个淡紫色花钗,最后散些头发在胸前,穿上淡耦合色的绡衣,一点点,沦落了自己,变成了别人。在那片铜镜中,梦蝶见到那模糊的影子笑了。
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容,梦蝶莲步轻移。
这样子,白抟可以高兴了吧。
她见到,那些与她擦身而过的仆人都愣住了。也许早该这样了吧。
“怀沙山庄的宋庄主怎样了?”是白抟的声音。
“宋世伯依然是风采不减当年,孩儿这次多亏了他的照顾。”白驹温雅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回答。
她的脚步越来越近,然后停在堂屋的门口,等着看他们欣喜的微笑。
他们的谈话戛然而止。
“娘……”
白抟没有叫出声来,只张着嘴看着梦蝶。
白抟也是不动不动的望着她,只……脸色越来越苍白。
空气越来越冷,几乎凝固住了。梦蝶动弹不得,怎么了?
“谁……谁叫你穿成这样的?”
白抟说话了,声音冰冷得她从未听过,就算是他盛怒的时候他也不曾用这种声音说话的呀。
“你……你不喜欢么?”
“你走,你走!”
白抟站起来,眼中充满了血丝,额角和脖子上的青筋吐出,显得狰狞如传说中的鬼魅,狂吼中那句话,完全不像是平日里所见一身正气的那个男人。
梦蝶的上下牙齿不停的相碰,发出无规律而令人烦躁的声音,全身不自觉的痉挛。
“对……对不起。”
梦蝶手放在唇前轻轻的道歉,然后转身跑走。
初时的惊吓,让梦蝶完全处于一种无意识状态。跑的时间一长,她的心神渐渐回笼,更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惧。
等她完全清醒过来时,人已经藏在了假山中,在角落里抱成一团,脑中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呆呆的坐着,知道神秘而诡异的月光撒满大地。听说月亮和魔鬼有个阴谋,让快乐的人的时间变得很短很短,而悲伤的人的时间却变得很长很长。真的很长啊,梦蝶觉得自己好像在这里已经坐过了千年。什么都没变,什么却都已经变了。
“梦蝶。”熟悉的声音,叫着陌生的名字。
一抹熟悉的白衣档在了她的眼前,又是他。每次找到她,安慰她的都是白驹。
“他……走了。”
那个身影蹲下来,轻抚她木然的脸颊。
“可能最近不会回来了吧。”
梦蝶一动不动的坐着,他来干什么呢?嘲笑她?还是同情她?她已经够狼狈的了,嘲笑或是同情,她都不需要,那些,只会把她推向绝望的深渊。
“你怎么会穿成这样呢?”
白驹为她轻轻摘下头上的花钗,将发髻一点一点的解开,似是山中的妖精用黑夜织就的乌丝随着他的手披散而下。
“他……会怕的,你可知道?”
“怕?”梦蝶终于抬起头,望着他,然后笑了,笑得灿烂,笑得讽刺,好像是枯萎了的牡丹,不凋谢,却依然保持着怒放的姿态,但花瓣却已苍老。形态虽在,光华已逝。“怎么会呢?难道我连当孟芷薇的影子都不配么?”
“不,他……怕的就是孟芷薇。”白驹的手依然在梦蝶脸上摩挲着,而他的眼带着怜惜与痛苦的望着梦蝶,也望着在她眼中的自己的影子。
“他怕啊,当然会怕,他怕自己杀死的那个与他二十年相濡以沫的妻子来找他,让他……和他长相厮守。他……怎么会,不怕呢?”
白驹的话说的很满,但语气却是尖锐的,讽刺的。眼前这个人充满了仇恨,充满怨念,怎么会是平常的那个与世无争的孩子呢?
“孟芷薇……是……他……”
“呵呵,没有利用价值的人留着有什么用呢?他……在用他那柄剑刺入我娘的心中前这么和她说的。”
“不!不会的!你骗我!”
梦蝶突然激动起来,头来回摇着,不会的,白抟是个英雄,她的相公是个英雄。
“那……他今天见了穿着和我娘一模一样的你,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
“那……那是我不配穿你娘的衣服。我不配。”
梦蝶强抑着情绪说。
“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怎么拿来骗别人呢?”
“你……你是那么的纯洁。”白驹将梦蝶轻轻揽入怀中。“你像是早春的雪,那么的洁净。为什么要来这里呢?那个男人配不上你。让我来救你,让我来爱你好不好?”
他侧头,吻在了梦蝶冰冷的脸颊上,慢慢接近那苍白的唇。
“不。”梦蝶一把推开他,“不,不要。我们不应该……”
“不。”梦蝶不停的向着他摇头。
“你还是放不开那个男人。”白驹低下头,不让梦蝶见到她的表情。“还是……你只是放开你自己呢?只是因为……他是你的相公而已。难道……你要的只是相公,只是夫人这个头衔么?”
“如果是这样。”白驹突然抬起头,一脸坚决,“我也能给你,我还能给你他无法给你的,爱。”
“你疯了,疯了。”梦蝶惊恐的向后退去。
白驹不阻拦她,依旧蹲在地上一脸笃定的说:“我等你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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