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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家诗记 第二章第三节

作者: 殷锡奎   发表日期: 2008-04-28 08:23  点击数: 178


倦怠,乏力,就跟大病一场似地,直到此刻还跟大病一场似地,浑身发烫发烧还没劲。一幕幕的,噩梦般,闭上眼睛她心里还直打颤。胸口。砰砰砰砰砰砰,比那时还要怕,忐忑的后怕,惊悸而惧竦。所幸没被……心猛地一跳,脸上阵阵发烧。她横躺在沙发上,抻直手,向头顶上方那些台电视移去,触到开关。
香港卫视……这家星级宾馆的闭路电视。除了宾馆自播的节目(毫无例外,这些自播的节目全都是录相),就是通过楼顶的卫星信号接收设施转播的香港卫视。电视敞开啦,李翠红却无心去看,没那心情。灯箱片后的管灯,白色的天花板,米黄色的墙壁,红褐色的门,红褐色的……不期而至的陌生昏睡的感觉。陌生而遥远。鼻息,口腔,脚,都在发烧发热。隔着两道门,泳池吧台间的那座大笨钟嘀哒嘀哒流逝着时间。嘀哒嘀哒。时间脚步异常清晰地穿透女通道和吧台间的层层空间,传过来,又传向屋子外面更加浩大无限的宇宙空间,传向浩渺无边的末知和已知的尽头。灯箱片后的管灯异常清晰地照耀。她无意识地望着通往泳池的门,有那么一会儿,脑袋里空空的,似乎什么也不存在,什么也没有,虚无空荡;只有眼前的衣帽柜,眼前盖的被,被上面的一双手在虚无中冷酷地存在着。她还似乎听到灯箱片发出轻微的电流振荡的声音。短促挪动,地球自转的方向,自上而下,自北而南。她的目光最终和电视持平,停滞。头顶处的拐角,装修后和墙壁连成一体的地柜柜面,以及柜面上一盒包装外壳印着骆驼和金字塔的美国烟,印着宾馆名称的粉红色的火机映入眼帘。她再次机械地抽出胳膊,伸向烟的火机,一把抓住,抻出的手臂屈回来。
狭小的,底面积形成三角形的女更衣室。锐角的墙壁就在她的头顶,沙发对面就是通往泳池的门。深邃空荡的泳池。此时,喧嚣已过,周遭陷于静寂之中。只有电视在不知疲倦地播放节目。节目间穿插着絮絮叨叨广告。
似乎有人拽门。静静地听,却又没动静。
这烟,劲好大;这是张锐爱抽的烟。每个烟民都有自已爱抽的牌子,贵也好,便宜也罢,都有自已的顺口,习惯,各有所好。这盒,就是张锐落下的。除了张锐,那些客人也时常把烟落下,最多时她曾拣到过大半盒呢,啥烟都有,长白山,红塔山,三五,还有毛子烟。毛子烟最难抽,有股臭脚丫子味。
咽进去,再从鼻孔喷出来,烟雾缭绕,就成了乳白色。倾斜的漏斗状的烟雾,极快地喷出,缓慢地扩散。它的状态极不稳定,漏斗开口处不再受人或地球引力的力量束缚,已经袅袅消散。对面,三角形的另两边,五个衣帽柜L形展开,其中俩紧锁着,一个成了她装行李的衣橱,另一个成了周喜良的衣橱……周喜良这个兔崽子。脑际里一闪而出他的名字,她就恼怒起来。心砰砰地跳,似乎那俩保安正在偷窥着她,监视着她,将她的心思一层层地剥开,直到她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没想到毛子竟然会叫来保安;虽然在那之前,和毛子纠缠时,她的心就悬在嗓子眼啦,可她没把事情想的那么严重,没想到保安会来。事情……还会严重下去吗?她胆颤地想道。
嗡地一声,她头皮发怵,身子更加地烫。她竭力镇静,竭力。她怕这事会没完没了。惧怕。那时候,泳池吧台间通往走廊的门突然敞开,那个毛子,就是头上插着朵粉红色花朵的女毛子愠怒着面孔闯进来,俩保安跟在后面。那一刹,李翠红的一颗心都快窜出嘴里啦。做了亏心事,就怕鬼叫门。刹那间,她面前拥满了人。膻味的毛子,保安。那群毛子叽哩呱啦,又嚎又叫,不停挥动着手势;其中一个半醉的男毛子最会起哄,使劲拍着吧台台面,拍着拍着,还噗哧一笑,然后眼珠一翻,一只手按在额头上,迅速转个身,转了九十度,侧背着她,唧唧咕咕,不知对别的毛子说了些什么。这些毛子说的太快,她猜不懂他在说什么,更笑不出来;就算毛子说的不快,她也听不懂呀;退一万步讲,即便她能听懂,到了此刻她也得装听不懂呀。涨红着脸,肾上腺激素加快分泌。她蒙啦。她多希望有人来替她解围呀,可周喜良他俩就是不见踪影。这俩狗屎,关键的时候比兔子溜的还快。
兔子等于小姐,跟男人睡觉挣男人钱的女人。她们一天天的,花钱可真冲。
那个男毛子见到保安,立刻老实啦,闭上嘴。他们——这群毛子满嘴满身酒气。那个男毛子尽管闭上嘴,却还在对着别的毛子笑。
毛子,浑身是毛,赶周喜良讲话,那是猴还没进化好,胸脯,胳膊,腿上钱是毛。
来的这俩保安,曾和郝冰打过架。他们一来就问咋回事,舞马扬威的。这时,她反倒镇静下来,心也不砰砰乱跳啦。她急忙反驳道,谁知道咋回事,他们叽哩呱啦的,我也听不懂;让他们卖单,他们就在这里闹。那个叫李永志的保安板着脸说:毛子丢东西啦。她的心往下一沉,却佯装讶然地反问:丢什么啦?可她的眼神,分明惊恐不安。
丢什么啦?!——两百美元和五千卢布。李永志不耐烦地甩了句。另一位保安,陈强虎着脸,冲毛子嚎了句,不准他们乱嚷嚷;他们……真的不对他吵吵啦;她的耳根子好歹清静下来。接着,陈强又审犯人似地问道:那都谁进去过?
(中国偏僻北方小镇上的福尔靡斯。)
李翠红胀红了脸,急急辨解:谁也没进去………她灵机一动,赶紧顺口加了句:我就出去了趟,去外头的小卖店买了盒烟;再说他们的东西都有放在柜里,钥匙在他们手上呀;我看他们就是相赖帐,一个个喝的醉醺醺的。她一边添油加醋道,一边紧张兮兮地克制住回头看身后那个抽屉的欲望;那几把备用钥匙就藏在帐册底下。她偷偷祈祷,但愿这俩保安不知道有备用 钥匙的事……连张锐都不知道的有呢,他们也……不一定知道。她暗想道,盼着这俩保安赶紧走,盼着这场风波赶紧结束。
那群毛子又开始叽哩呱啦,围着李永志嚷嚷着。满屋子的膻味。毛子的表情丰富,手势不断。很快,这群人向桑那浴移去;陈强还一个劲儿地问张锐是不是还在桑那浴那边。吵闹的漩涡,小小的人潮。将要打开通往桑 那浴那扇门的刹那,不期然小弟弟闪了出来,向这边走了两步,迷迷瞪瞪和惶惑交错的表情。
张锐在吗?李永志瞥见小弟弟,虎着脸问道。不……在。小弟弟慌乱道:有啥事吗?
毛子丢钱啦。她忙说道,一边心里还纳闷他慌个什么呀。
跟着,人群踅个弯,向电梯口走去。小弟弟乌龟般缩回了头。
俩狗屎。当时,血液沸腾,她身上直发烫,脸通红通红的,心里焦灼地盼着,盼着男常和周喜良他们俩哪怕能回来一个呀。她怕,怕呀,怕被抓起来,怕露了馅,穿了帮。她勉强镇静着。乱哄哄中,有几次她险些说脱撸了口,但最终还是忍住没说。她清楚,说了就惨啦。她知道周喜良和这些保安关系不错,所以她尤其盼着他能够不期而至地出现。
由于语言的阻隔,毛子很难说明白究竟咋回事;尽管李永志懂得一句半句俄语,却无法问清楚;他的水平还不如她呢,充其量会说句打斯威在娘,或者西瓜柿子之类的。毛子说不清,终于迁怒俩保安,特别那头上插花的女毛子,紧握俩拳头,瞪圆眼睛,直朝李永地吼。李永地,陈强,他俩也恢复平日在宾馆里跋扈的神气,反唇怒吼起来;直到那刻她绷紧的神经还没缓解下来
李翠红暗暗庆幸两个国家,两个民族间语言的不通,也庆幸那个毛子的暴燥,惹恼了两个太岁,否则不知会咋样。
一缕烟雾再次从鼻孔里喷出。她机械而迅速地抬下身,闭上电视。电视……蝇得慌,绕嘴饶舌的俩主持人,什么鸡蛋碰石头。虽然事情已暂时过去啦,她却不知张锐知道后会咋样。
那群毛子怒气冲冲离去的情形又浮在脑际。当时,李永志气鼓鼓的,挥下手,骂着毛子,气头上还对她嚷了句:不用管他们,这群毛子就欠揍!——喝点酒,一点数都没有啦,他们还以为他们在俄罗斯呢,也不看看跟谁耍酒疯?!
她忙说:他们还没买单呢,别让他们走。说着,她心里惧竦的,既怕又羞愧,瞬间,她对他们产生了丝缕的同情。
这群毛子虽然气急败坏,但面对戈壁蛋大沿帽还是低下头……其中一名男毛子把散发着膻哄哄味道貌岸然的皮夹克押在这里。如狼似虎的保安,吵吵巴火的毛子。想到这里,她还心有余余悸。没人知道这些保安会做出啥事,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有是由臀部决定头脑和思维的。那天,郝冰被张经理炒鱿鱼后,不就是李永地他们要翻郝冰的随身物品,郝冰不让,才动了手,打起来的吗。李永地和陈强两打不过郝冰一个,反倒让郝冰占了便宜,他俩又去招乎别人;郝冰见势不妙,赶忙打了辆出租跑啦。后来。李永志他们到火车站和客运站截人家,也没截着……
他们走后,泳池这头顿时空荡荡的寂静。她慌乱地划上泳池吧台间通往走廊的门,飕地钻进吧台,拉末抽屉,恍恍惚惚,抓起那把惹祸的钥匙,又飕地钻出吧台,奔向男通道,打开那扇杂物间的门,将黄澄澄的钥匙飞快扔进垃圾篓里,逃似地离去。可躺在女通道里的沙发上没多一会儿,她又紧张地坐起身,脑子乱糟糟的,迷迷糊糊圾拉着拖鞋,窜回杂物间,搁垃圾篓里拣出钥匙,然后又回来放回抽屉,藏在帐册的下面。烧红的烙铁似的钥匙,还有兜里的卢布,让她踹踹不安。她生怕这事会被张锐知道,却又不知该怎样处理那些备用钥匙。
张锐……想到张锐她就胆颤。张锐简直让她发慌,比午夜凶铃还可怖。李翠红不知道几个小时后,张锐会不会再次找她谈话。下意识地,她掏了下裤兜,湿凉的手指触到凡张钞票,又赶忙缩回来。
这俩狗屎,也没影啦,倒回来商量明天咋办呀,那些钥匙是留,还是不留?!咋办。她惶惑不安地掐灭烟蒂,沙发随之颤了颤。这间三角形的女通道静静的,只有吧台间那座大笨钏嘀哒嘀哒切割着时间。
明天,明天……一想到明天,李翠红就直打怵,似乎听到了人们的议论,似乎已看到张锐洞悉一切的目光。那目光,真让她受不了,煎熬着……
反正……。到时,我就说是他俩偷的……脑际里一闪,她身子一激灵,抖了下……。他俩;我不过是在旁边给他俩望望风……胆颤的一幕重新闯回大脑皮层……到时能把我咋 地,顶多炒我鱿鱼,不干了呗……
炒鱿鱼,谁想出来的比喻?
李翠红一边做着被发现的打算,一边心存侥幸。她再次掏了下裤兜,湿凉的手指触到几张钞票,逗留了阵,才忐忑不安地抽出手,又放到微烫的脸蛋上。甚至,她有了要扔掉那几张卢布的冲动。
到时,我会象上回那样装出天真的样子,装傻。张锐顶多训我两句呗。训两句总比……好。她想起上次,初来乍到才半个月的张锐找她谈话的情形。那张脸起初还笑模喝喝的,让你坐,问你干多长时间啦,就跟唠家常没啥两样;可转瞬间就不那样啦,脸拉得老长,驴脸似地,似乎人的脸本来就可以这样随意千变万化。惧怕之下,再加上她怕别人先把那些事说出去,更怕炒鱿鱼,还有不知那些事的后果会不会严重到那地步……在张锐那老滑头的连哄带骗加唬的情况下,把于艳秋赚钱的事尽她知道的,抖了出来;当然,她也用装傻来掩饰自已,把自已从中解脱出来;有些事涉及到她的,她才不会说出来呢,那样才真的叫傻呢。这也是她遭到他仨——于艳秋,郝冰和周喜良的白眼的缘故。后来,他们被张锐挨个找去谈话后,就都不再理她,冷言冷语的,对待她就跟对待仇人似地;特别于艳秋,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说的她心直跳,让她不敢面对。哼,你们仨不比抱着人家孩子跳井更气人:要不是你平日那么黟 那对你不够意思呀?就算为了我自已,我也不能说出去呀。你自已哪回捞个一百二百的,只分给我十块二十块的,甚至当我不知道,我傻呀还是咋地;你不就仗着有个姐在这里当出纳吗,有啥呀。她慌慌地想到,于艳秋霜似的脸又浮出记忆的水面。张锐没来之前,吕经理没走时,于艳秋就是吧员,瞅她那晨牛的,好象比谁高一等似地。哼,有啥呀,不都同样是临时的吗,谁也不能在这儿干一辈子。你当吧员,不就能接触到钱吗,剩下的比我多啥呀。削尖了脑袋,不就是为了多捞点钱吗。洗浴部的服务员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吃住都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这倒不是宾馆要求的,而是他们主动的;只有小张,扣到的张姐,才在晚上十点左右下班;在小张没来之前,洗浴部的服务员压根就没上下班的习惯。他们,这都是为了啥呀,不就是为了多捞点钱吗。钱可是好东西。吕经理,以及现任的张锐,谁肯熬夜呀,这些哈尔滨来的大城市生,在城市长的,不到后半夜,有时甚至不到夜里十点就都离开这里,有的到楼上打麻将玩台球,有的到舞厅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吃吃喝喝去啦,谁会在这里成宿成宿地熬?在这里熬,还不如到台球厅舞厅赌城什么地方挥霍一个夜生活呢,那多潇洒呀。只有他们,这些金字塔塔基般的服务员才会呆在这里,蚂蚁一样,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离开,成天天宿似地不见天日:要不受这罪,哪能捞到钱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吗。那时,只要这些人守口如瓶,谁知道后半宿来了多些人?来了十个,往上报六个七个算正常;每个人每小时六十,有时再加上小姐的出台费,或者卖个泳衣泳裤什么的,吧员……于艳秋,郝冰,还有周喜良,他们,哪天不弄个百八十的?他们每天都捞那么多,又凭啥只给我十块二十块的?想堵我的嘴也不能这样呀,把我当傻子,谁干呀……
女通道里的灯光亮着。李翠红不敢闭灯,她怕,天生怕黑,人类对黑暗的天然恐惧,尤其是有了今晚这事。空荡荡的房子,一扇门通往空荡荡的更在更空旷的泳池,另一扇门通往吧台间;泳池吧台间一头连着零楼的走廊,另一头连着男通道貌岸然,和诺大的泳池,女通道合成一个巨大的回路。这么大的空间,只有她自已,能不怕吗?人类自诞生以来就有的本能,对黑暗的恐惧,对末知的恐惧。
恐惧……自打那回张锐找她谈话后,她见到张锐心里就直打怵;虽然有时,大多数时间张锐笑模喝喝的,她却老不自在。
那回,张锐倒挺大度的,宽容了她一次,过往不咎,没让她把于艳秋分给她的钱退回去,这让她悬在半空的心稍许放下些,感到万分庆幸;虽然过后她偶尔知道,无论谁都没把钱退回去。谈完话,张锐让她把于艳秋叫上去。当时,于艳秋一听张锐要她上去,就又紧张,又奇怪地直瞅她,一个劲地追问经理找她什么事。她嗫嚅地,说不知道。
那新来的经理都问你什么啦?于艳秋狐疑而不安地问。
也没问什么,就问我来这里多长时间啦,平常都做什么,家住哪儿。李翠红硬着头皮,闪烁其辞道。
就问你这些?于艳秋不相信道。
嗯哪,就问我这些。她忙说。同时,她心里面清楚于艳秋咋也不会相信张锐叫她上去半天,只问她这点鸡毛蒜皮,不着边际的事。
是吗……那咋这么长时间呢?!于艳秋上上下下扫了她眼,甩了句:你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瞎说呀……于艳秋想了片刻,就钻出吧台走啦。
当时,李翠红惶惶地走进女通道,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却不知自已看的啥节目。乱糟糟的,她的脑子里严寒萦绕着张锐严肃的面孔,以及于艳秋戒备的目光。后来,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听到于艳秋又摔开泳池吧台间的门,在那里摔摔打打,骂骂咧咧;她直害怕,头大了几倍,似乎看到于艳秋横眉冷对,兴师问罪的面孔。她想离去,逃走,却挪不动脚步,似乎被定住了般。她坐在沙发上,身子发烧,脑袋一片空白,一颗心悬着,就跟现在一样忐忑。她打定主意,万一吵起来,她就矢口否认自已说过什么;反正最终又不可能跑到张锐那里对证。漫长的煎熬。直到于艳秋骂骂咧咧摔门而去,她才松下口气。她以为于艳秋找她在宾馆当出纳的姐姐去啦。可不大一会儿,李翠红那颗心又悬起来。错杂的脚步声后,郝冰和周喜良也来到女通道,他们忿然而沉默,异样的目光冰冷地投向她。她脑袋嗡地一声,胀红着脸,头也不敢抬,只顾得看电视,似乎目光被屏幕胶住。郝冰嘟嘟囔囔骂了几句脏话,往地上吐口痰,就和周喜良一前一后走啦。女通道,以及整个泳池,好一阵子都静悄悄的,死一样的沉寂,仿佛整个宇宙都停止了生命,消逝啦,不存在啦。
就在那以后,李翠红因祸得福地成为吧员;于艳秋——她的姐姐也没能替她说上话,两位原任吧员,桑那浴的泳池的吧员遭遇到同样的命运,被炒了鱿鱼,卷铺盖走人啦。只是,一想到交接吧台时的情形,她现在还头痛,手脚四肢还直发软。于艳秋沉着脸,冷言冷嘲热讽语的,让她受不了,还给她留下六七十块钱的窟窿,说是早先就有的,谁爱补谁 补。虽然那笔帐后来被张锐一笔勾销啦,财会室也兴许因为于艳秋的缘故,没再追究什么,俚她还是后怕。那时,小张还才到这三天,艳明还不知在哪儿呢。张锐最终留下她和周喜良俩人。之所以留下周喜良,据说是因为他送了条三五烟,也困为当时洗浴部的确还需要熟悉这套业务的人;这么大一个洗浴部总不能招来帮啥也不懂的新服务员吧。
唉,谁能在这里站两个月以上吧台,那算他厉害。李翠红无奈地想道。现在,她不也下了台,成为普通的服务员。 在这里,甚至郝冰和于艳秋之前,没有哪个吧员能一直干过两月以上的;不光洗浴部如此,别的部门也如此。那……于艳秋她姐还是这里的出纳呢,能咋地,不也干了不到俩月就被炒了吗。李翠红自我安慰地想道。不光吧员,就连经理说换就换,阎能静不就是个例子吗,说撸就给撸下来,一下子就搁舞厅经理撸到洗浴部,成了有名无实的副经理。
阎能静……卢总的老铁。据说,她也曾是个服务员,这座宾馆的第一批服务员。(我,啥时能混到她那地步呀。)那时,取代阎能静的冉益智还没来呢。现在的冉益智就跟坐了火箭似地,都快拥有这座宾馆的半壁江山啦,他难道要用他的歌声管理舞厅,餐厅和冷饮厅吗?宦海沉浮,人生沧桑。谁都有有起伏,高潮与低谷……就象自已,不也搁吧员降到了服务员吗。不过这样也好,不用成天提心吊胆地面对于艳华啦;;当吧员时,每天到财会室交帐,她老担心于艳华会因为于艳秋那事而挑她的毛病,整出什么事。现在,不用交帐啦,一身轻松。可她一想到于艳秋,还似乎看到那道冷冰冰的目光,心里直发虚,就跟今天似地。
偷窃……刺激的过程,被毛子找上门惧怕的瞬间。她现在又忐忑起来——听说,听小张说,于艳秋在国贸城租了张床子,专门卖日用品,香皂,香波,牙膏,牙具,洗衣粉什么的……
铛,铛……猛地,她吓了一跳,忙坐起身;定下神,才想到这是大笨钏在报钟点。她惊魂未定地松口气,惴惴的,重新躺下。该死的机械的钟表,老破钟。哼,等那天,看我不把你砸啦的。
保安能把今天的事讲……出去吗?灰呢。以及灰呢,巴拉绍衣。李翠红心存一线希望地想到。就算他们不说,明天……噢,今天那些毛子来取衣服时不会继续闹呀?!要闹大啦,咋办?她又失去了主意,惴惴不安。
她心里那个怕呀,浑身乏乏的,被淘空了一般,再也睡不着。脑袋乱糟糟的,不知所措,惧竦不安。她叹口气,后悔……。和他们一塌做了那事。冲动的惩罚。都有是欲望惹的祸。
可这算啥,许多人不都做过类似的事吗?弄老毛子的钱不苛碜。巧取豪夺,只不过你干的大与小而已,公开与隐蔽罢啦。有钱谁不攥,不露是好手:张锐,赵明,周喜良,甚至在这幢楼里一言九鼎的卢总,甚至还有许多道貌岸然的社会精英,中流砥柱,不都在千方百计从毛子手里或者别的什么人口袋里弄钱吗,这本来就是一个金钱的社会,做些鸡鸣狗盗的事不苛碜,苛碜的是你兜里没钱。传说,原先那届市长,邓小平的外甥女婿,也不什么的,不也曾在这这座小城市办过狗公司吗,从俄罗斯那头倒腾狗挣钱;甚至为了鼓励老百姓经商,他还摆过地摊呢。钱哪,杀人不见血的刀,唉,多少女人为了它失去了自尊,多少男人为了它走进了铁窗……欲望的阶梯,真实的生活:看看小梅,女常这些小姐,看看张锐,卢总,他们吃的,穿的,样样讲究,金钱的力量所向披靡,不可阻挡地找推动着这个繁华的社会,也愈发使人们显得渺小和无奈。
瞬间,李翠红又联想到了三姐,曾被拐卖到山东又跑回来的三姐,如今已经身无分文。前天头午到二姐的商店,三姐还背地里托她问问,要到这里的夜总会当小姐;三姐不敢让二姐知道,更不敢让爸妈知道。可这事让她咋问呀?这回,特别这回,说不定她都得被炒鱿鱼,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她的脑袋里乱哄哄的。三姐托她问,这已不是头一回啦。三姐夫,那位从人贩子手里卖三姐的男人成天游手好闲,啥也不做,就靠着三姐……三姐,又能上哪弄钱养活他呀?可怜的三姐,她的命可真不好……还有那和三姐一起被拐卖给的女大学生,惶惶迷离的眼神,人都有傻啦……
李翠红打个冷颤,倏地又想起那群毛子,脑子里乱乱的,浆糊似地。可是,这个社会谁不认钱呀;没钱人家就瞧不起你;有了钱,别管咋地,人家都会佩服,尊敬,会说你看人家这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的,多好。她想到每次回去,见到哥哥姐姐们的情形;他们,哪个眼神里不流露着羡慕,甚至妒忌?!特别她一下子借给二姐两千块钱,兑站前那家小卖店,他们更是——
她一个激灵。竖起耳朵。外面走廊断断续续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她看了眼手表。已经这时候啦,大概是后灶的那些人忙活起来啦;过一会儿,再过一会儿就该打早餐啦……嘘,等等,脚步似乎停下啦。有人拽门。她紧张地坐起身,穿上拖鞋。
砰,砰砰,砰砰。敲门声。
她惊竦的,头发都直啦。夜半惊魂。
“谁呀?!”她嗓音发颤地喊了声。惴惴 地,恐惧被放大到无限;她脑海里涌出警察们严肃而骇人的面孔。接下,又是一片空白。
“我;”隔着门的那声音稍稍顿了顿:“周喜良……”
周喜良?!这么一大早来干吗?她想。她忙站起身。
钱哪,这一切都是让钱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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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2条回复
殷锡奎 发表于 2008-04-28 08:27
#1
——private narrative 小人物的挣扎,花花世界对普通人的侵蚀,一段真实的经历,现实生活的寓言。你不要以为你不在其中——你也是未经雕琢的主人公之一;你想逃避,或者反驳,或者指责,或者洗脱,那都没用; 真实的你就在这里苦苦生存,追索,追逐,为了所谓的情呀,爱呀,还有纯粹的……翻开书页,你赫然也在其中演绎,演绎欢乐与烦恼,幸福与苦难……(本书虽有某些让人欲望贲张的情节,脏话连篇,却绝非色情小说。)
guest 发表于 2008-07-03 06:37
#2
都不是,我是佩服,欣赏。写得好!
共2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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