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文学为什么出不了大家
中国的改革开放走到今天，已经整整30年了。在这30年里，其取得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无须多言，但其正在面临的问题也可谓多多。所以，中央再一次提出了“解放思想”的口号。“解放思想”不是一句空话，它更需要相应的行动。我认为，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今天的文学界。
或许，写下这样一个无甚新意的命题，是否能写出新意，首先令人怀疑。因为它早就成为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已经有不在少数的专业或非专业人士撰文论述和解析过这个问题。我也曾看过不少类似的文章，但看过之后，总会有那么一点“隔靴挠痒”的感觉。它们似乎都回避了，或是避重就轻，不能直面这样一个问题，即创作主体，也即作家本人是一个什么“人”的问题。离开了这一点去谈创作和作品，无异于舍本求末，或缘木求鱼，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我们的古人早就说过“文如其人”，意指文章和写作者是合二为一的整体，有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作品。而事实上，我们的所谓“作家”，太容易把自己当成是一个“家”，而不是一个“人”来看待。这里所谓的“人”，即是指普通的人，具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同时，它又指“大写的人”，即作为一个作家所应具备的人格力量。而只有能将其两者统为一身者，他才有可能保持对身外这个世界的关注，并且才有可能写出引起共鸣，无愧于时代的伟大作品。遗憾的是，我们的文学即没有产生这样的作品，同样，也没有出现这样的作家。
记得我曾经作为某家杂志的记者，去采访本地的某位作家，其中谈到我读过的生活在上个世纪50年代的作家柳青创作的长篇小说《创业史》，并表达了自己对其反映了那个特定年代历史人物变迁所具有的“宏大构思”的欣赏之情。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位作家以不屑的口气对我说：这不是作家所要做的事情。言外之意，是指作为一个作家，不需要关心，并在作品中反映那么多“身外之事”。
这又让我想起了在此之前接触过的和他同属某一文学流派的另一位作家，其在写小说过程中，几乎是依靠查阅资料，玩弄文字技巧来完成的工作状态。
作为一个特定群体，作家理应被归类为知识分子这样一个“部落”。而知识分子所应具备的基本品格之一，正是他对身外这个世界的“关注”，所谓“风声雨声读书声 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 事事关心”。正是由于有了这种对世界的“关注”，才让作家自身的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唐朝诗人杜甫有一句名言，叫做“功夫在诗外”，道出了其中真意。相反，一味地强调写作个体的“返璞归真”，已让许多作家的视野变得越来越狭窄，其人生境界也变得越来越低俗，甚至丧失了作为知识分子对民生疾苦心存关爱的人文情怀。由此，它也让我想起了德国汉学家顾彬所做的“中国作家不关心前途，只知道吃饭喝酒”的批评，或许不无道理。我想，顾彬此谓的“前途”，应该不仅是指个人发展的前途，还应该是指国家和民族发展的前途。我们的作家把自己“置身事外”已久矣，仿佛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之无关，以为这样“闭门造车”，就可以“造”出千古不朽的经典之作，或是写出流芳百世的伟大作品。然而，对于能够真正做到这一点的作家来说，其作为一位文学大家所应具备的人格力量，却正是从“感同身受”的普通人性当中产生的，即那种对世界万物悲天悯人的情怀以及对人类普世价值发自内心的追求。然后，再从这种“较大的对立中返回自身，精神就愈为伟大”（黑格尔语）。
我们的文学之所以会有无数以堆砌文字为能事的“工匠”存在，却难以产生集鲜活生命力的作品与充满人格魅力为一身的“大家”，正在于缺少这种具备“复合型” 素质的“大写的人”。
河南老作家南丁讲过的一句话说得好：人生写到最后就是写人格。而失去了人格的写作，充其量是在制造文字垃圾。
作为知识分子这个“部落”中的一个特定群体，面对这样一个纷繁复杂，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变化的时代和社会，在国内外众多重大事件的发生中，既很难看到或听到这个群体对公共事物所关注的身影及其发出的声音，也鲜见他们对此能在报刊或网络上留下哪怕是只言片语的文字。当今的作家不仅丧失了对这个世界最起码的关爱之心，而且，连作为知识分子另一重要品格的特质也丧失了，即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
在我们当地出版的某报上，我经常能看到本地一些作家发表的文章，其描写的大都是圈内组织的活动，或是圈内人士之间相互来往之类的内容，总之都是一些吟风弄月，或无关痛痒的“闲文”，看过之后不免让人产生对这些生活在体制内，被国家养着，活得有滋有味的专业作家的羡慕之情。另一方面，更让那些还在为其作品不能发表，不能出版，甚至还在为其生存而苦恼的“无名”作者自叹不如的是，这些生活在体制内的专业作家，不仅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如同家常便饭，而且，他们还可以利用自身拥有的各种人脉资源，以举办“座谈会”这样的形式，在报纸上占有大幅版面，连篇累牍地推介和宣传自己的作品。他们可以找来总是在圈内出现的那么几个“名人”，为自己的作品在“座谈会”上助阵和捧场。每逢圈内有某位知名作家的新作问世，或是每当圈内要“捧”出一个所谓的“新人”，举办“座谈会”就成为当地文学界通行的惯例。相互吹捧和欣赏在本地文学界已经“蔚然成风”。我的作品问世了，你来吹我；等你的作品问世了，我再来吹你。而作为文学评论另一面的 “批评”，却已死了。
一捧就笑，一骂就跳，学术批评不仅在本省，在全国也是这样，因为没人愿听 “逆耳”之言。例如那两部以写“狼狗”著称的小说，本是平庸、乏味和技巧拙劣的一堆文字垃圾，却被出版社大言不惭地吹嘘成是如同“石破天惊”一般的大家杰作！更让人不解的是，这样的文字垃圾不但能够出版，而且还能在国内主流文学刊物上连载不断，并且频频获奖。它让我不禁要问：出版社及文学期刊的编辑们，你们还有自己的眼光和底线吗？！
可叹那些还在为生存而挣扎的众多“无名”作者精心写就的作品，投寄给这些出版社和文学期刊的编辑，他们可能不会有多少耐心看上几眼，就将其从电脑上删除了！
在文学界相互吹捧，呈现出“泡沫化”现象的背后，无疑是坚持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进行创作的缺位。当一位作家丧失了自由之精神和独立之人格，他会以为“酒香也怕巷子深”，只要找人多“吆喝”几声，自己作品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没准还能“吆喝”出一部《红楼梦》！对此，我不能不说，这是文学的悲哀！它让人不禁要问：文学作品其价值的体现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说到知识分子的“精神”及“人格”，又不能不提鲁迅，这个被毛泽东称为是 “中华民族的脊梁”和“骨头最硬的人”，可谓是中国出现最早，名气最大的“自由撰稿人”。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在鲁迅身上得到了最充分，也最完美的体现。说实话，鲁迅留给我们的印象更像是一个“人”，而不像是一个“作家”。作为一个具有喜怒哀乐和七情六欲的普通人的真实写照，我们可以从他的大量散落在其创作的杂文、诗歌和散文等不同体裁的文字当中感受到这一点。同时，鲁迅又是一个“大写的人”，也即文学大家。鲁迅身上兼具的自由之精神及独立之人格，使他能“把钢刀一样的笔刺向他所憎恨的一切。他往往是站在战士的血迹中坚韧的反抗着呼啸着前进”（毛泽东语）。而无数的后来人早已把鲁迅首先定位是“战士”，其次才是“作家”。鲁迅自身的精神作用及其作品的现实意义，在今天正被越来越多的人们所认识，正是源于他的人格力量在起作用，而“时间”无疑是见证这一切的惟一标准。鲁迅在《阿Q正传》中所塑造的阿Q形象，业已成为文学史上经典的“这一个”，其影子还会在今天许多中国人的身上出现，或是你，或是我，或是他。可以想象，离开了鲁迅这样一个具有伟大人格的创作主体，会有阿Q这样一个集众多中国人特质于一身的典型人物的产生？！
说到底，能不能产生无愧于时代的伟大作品，是需要创作主体以不断的自我超越来实现的，也即伟大的作品必出于伟大的“人”。很难想象，一个整日挖空心思，在想着如何投机钻营和飞黄腾达的“小人”，能够写出流芳百世的伟大作品？！我们的文学并不缺少小说和写小说的人，缺少的是伟大的小说和“大写的人”。而靠“小圈子”之中的相互吹捧和相互欣赏，是吹不出什么“大作”来的，它只会伤及文学创作及其批评本身，有百害而无一益。而在一个画地为牢的“圈子”里，也注定出不了什么“大家”。因为大凡有一点生物常识的人都知道，“近交”只会导致种群的退化而无助于优秀个体的产生，这是自然界，包括人类社会等事物在内的生成演化必然规律。不管你承认与否，这种规律都会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而存在。在一个对国家和民族的前途及命运变得漠不关心，只知“吃饭喝酒”而自我陶醉的群体中，很难想象在其日渐萎缩的心灵世界里，能够产生出真正打动人心的优秀作品？！更遑论是流芳百世的伟大作品？！因为精神的缺钙及其人格的丧失，已让其所谓的“作品”，如同抽去了灵魂及骨骼的躯壳，只剩下一堆垃圾文字堆砌而成的“臭皮囊”。
文章写到这里，“我们的文学为什么出不了大家”一问，似乎应该有了答案。作为对中央提出的“解放思想”的注脚，我们的文学界是不是也应大胆地破除一些束缚住自己手脚的条条框框，摒弃一些有悖于文学自身发展规律的陈规陋习？而作为创作主体，我们的作家是不是也应不断地超越自我，睁开眼睛看世界，而不只是将自己的视野囿于文学界这个狭小的圈子，故步自封，做孤芳自赏状？作家和世界的关系，本应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相互关系。所谓“有容乃大”，只有对这个世界具有足够容纳和吸收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大家”，就像是敞开胸怀，吸纳百川所归的大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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