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的时候,后面挨着我坐的那个女生叫作李桂英。她的长相平平,头发黄到像秋天里的两绺儿枯草。她的学习成绩老是不大好,加之有一个长年瘫痪在床的母亲,所以她平时总是蔫蔫的,脾气稍有点怪。我是她为数极少的好友之一。我这人因调皮过了分,还常常不做作业,所以我俩总是要被同班的所谓“规矩学生”――尤其是那个学习委员大翻白眼。可是一到考试,我的各科成绩每每居于前茅,“白眼”却常常由于多门成绩再次处于59、60之间而哭成了一对“红眼”。一到这样的时刻,李桂英就要偷偷地送我一些我们那时所谓“好玩”、“好吃”的东西,算是我以好成绩为她出了一口恶气的报答――尽管她的成绩和她母亲的状况仍然不见好转。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或者是她,将来能成为一个好医生,好到能冶好她母亲的瘫病的程度就行。
一次,又是在我以好成绩替她“出气”之后,她笑笑地、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只用作业本纸折成的小盒子,让我看里面的两粒“芝麻”:一粒微黄,一粒草绿,都长着极细密的绒毛。我惊诧地问她是什么东西呢,她还是笑笑地说:“小鸡儿。”
――小鸡儿?哪里会有这么袖珍的小鸡儿,而且一点没有鸡的样子么!
“你对着纸盒子喊喊看,它会跟着你的吆喝跑呢。”
当然,我马上对着盒子吼起来――幸亏不是上课时间!!
怪啊,那两只“小鸡儿”应声而动,我吼它跑,我直着吼,它直着跑,我拐着弯儿地吼,它拐着弯地跑。
天呀,太好玩啦!回家的时候,我的嗓子有点哑。夜里,两只“小鸡儿”就安然地睡在盒子里;为防冻死,我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暖气上。
第二天背上书包的时候,我没有忘记把趴在盒子的“小鸡儿”托在手上――当然要跟同学们去显摆显摆,顺便看看“白眼儿”们是否也有变“青眼儿”的时候。
这一天,刮大风。
小小的纸盒被吹翻,“小鸡儿”――所有的两只――全被吹跑了,我欲哭无泪。
再去缠着李桂英要吧。她把自己仅有的两只已经全送给我啦!央求了半天,她只答应说:明年吧,现在过季了。
这个明年,就成了我永远等不到的期盼,因为那时我们是六年级;毕业考试之后,我和李桂英就再也没有见面,那关于“小鸡儿”的许诺也就此成为我久久解不开的心结。
…… ……
几年前,有了一个偶然的在山里休假的机会。和当地的山胞聊天时,在坐有一个叫作“老刘”的当地“能人儿”。我于是向他问起那叫“小鸡儿”的东西,可知道么?他很随意地说:“怎么不知道,那不就是小草的种籽么?”
我讶异到了极点:原来李桂英并没有骗我,那两粒小可爱真的叫“小鸡”,老刘不是也知道得熟熟地么?可是,“小草,不是哪里都有小草的么?而且我几乎把我见过的草都细细看过,没有哪样小草长着这样的种子!”
“哈,‘小草’可不是一般的草,那是一种中药;长在地里的时候名字叫小草,长出来,成了材,制成药材的时候就叫‘远志’。”
――乖乖,真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立刻就想到了谢东山,也想到了郝隆。
说真的,我一点也不喜欢郝隆,他是一个无状又无行的人。――现在就可以拿证据给你看:
《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第三十一条:
“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
郝降的行为,若拿我们现在的说法,应该称之为“作秀”。老人们都说“六月六,晒谷秀”,他偏要在七月七日情人节的那一天,光天化日、仰面朝天地躺在马路中间裸肚狂晒,以示自已“胸有万卷”,这不摆明了是在臭显摆、穷得涩么?做文人狂到没个文人样儿,堪称文痞,是为“无状”。
臭显摆、穷得涩也就罢啦,他又为人极尽尖酸刻薄;在谢安东山再起之初,不得已委身于桓温麾下时,他几句话就把谢安说到羞愧得恨不能想找个地缝逓了:
《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第三十二条:
谢公始有东山之志,后严命屡臻,势不获已,始就桓公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远志”。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桓公目谢而笑曰:“郝参军此过乃不恶,亦极有会。”
人家谢东山也不是不想隐啊,不是“君命难违”、隐不下去了么?那桓温的做法,足证他也不是个好东西,他仗着手握国家军事大权,目空一切;这个大军阀居然揣着明白装糊涂,和文痞郝隆一唱一和,把个极有治世之才的知识分子挤兑得没了形儿啦!“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郝隆这哪里是在讲解中草药啊,实实地是在含沙射影,恶毒地攻击国家栋梁之材么!做人做到没个人样儿,堪称无癞,是为“无行”。
想来当这枚“小草”运筹于帷幄之中,指挥“谢家子弟”,淝水一战即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时候,郝隆肚皮里那些被他用来炫耀的一肚皮“书”,和被桓温赞为“极有会”的俏皮话都“晒”到极度脱水,萎靡不振了吧?
唉,小草啊,远志!在这混混沌沌的世界上,你的寒来暑往,你的用舍行藏,可有几人识得,几人持之呢?
这些且不去管它,我于是求老刘给我挖上一棵来好不好呢,老刘说:“那是药材,哪能遍地都是,想挖就挖?――”
秋天将来未来的时候,老刘将一茎细草连根带叶一起送到我手上:叶子太细了,茎也太细了――这一枚可怜兮兮、若不禁风的小可怜儿,它的根,竟然能够于人有安神益智、袪痰清嗽的大功用呢!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在这天底下,我们本不配瞧不起任何事物,连一棵小草也不例外。
李桂英,我那儿时的同窗与爱友,你如今可好么?你的妈妈终于能下床行走了吧?
想弄透彻...将来有机会的话,可以见到图么?
纸盒很薄,由于吼声振动,遍体绒毛的“小鸡儿”就会随之而动了呀。
问好“信步芳丛”:)
"......应声而动,我吼它跑,我直着吼,它直着跑,我拐着弯儿地吼,它拐着弯地跑。......"
------------这个不明白,只觉得好有意思,是怎么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