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 第一章 第十节
作者: 冷筝 发表日期: 2006-06-20 13:56 点击数: 1095
十、浪子
当朝天子登基之初，沈惊鸿受封军机枢密一职。
在边塞平定、河清海靖的年代，军机枢密实际上是一个闲职。当时沈惊鸿获大片御赐封地建造府邸，他本是豪爽之士，又性喜热闹，看淡钱财，是以曾有一段时间广收门客。
这些门客大多是江湖中人，沈惊鸿本就武人出身，其所习虽是正统的大马金刀、沙场上杀敌掠阵的功夫，但武学多有相通之处，他闲来与一众门客闲谈江湖逸趣、指点武林门派、纵论武功手段，偶也下场切磋一二，倒也其乐融融。
后来丞相权势渐炽，始对此事传有风言风语，沈惊鸿只得无奈遣散门客，闭门专心种花养鸟。
凌少风少年时，落拓江湖，郁不得志，曾寄篱沈惊鸿门下。
他本颇富心计，但几年间在江湖辗转，虽无甚斩获，却已谙得沉敛一道。是以，沈惊鸿感觉这个话不太多的年轻人忠厚老实，接触下去，发现他竟对行军布阵亦有所涉猎，故而对其印象甚好。
沈惊鸿当时手中尚掌有兵权，于是将凌少风录用入行伍，编于所部。
至于凌少风本是个落魄之武人，本不识什么兵法。但他知沈惊鸿乃当朝大将，便专门钻研此类常识，以积话资。也是他好学勤恳，加之有沈大将军的举荐，从一个小小的十夫长做起，在行伍中居然一路升迁得很快。
后来，因有江南熊彪造反作乱，朝廷调遣军马出征平乱，凌少风随军前往征战。他有武功底子，在军中可谓身手不弱，且作战骁勇，屡立军功，颇得将军齐懿麟赏识。叛乱平息后，竟此留于齐懿麟麾下，属陈王所辖防境地。
此后，更是平步青云，一路升迁不断。
但是凌少风也确不是完全薄情寡义的人，他始终记得沈惊鸿的知遇之恩，每逢年节，总会命人远程奉去孝敬物品，从未失过礼数。
陈王初叛，沈惊鸿曾命恰要远赴江南的沈浣顺道捎去书信一封，言道多年下来承他记挂，知他现今可谓有成，足感欣慰。另也恳切陈词，盼他明辨是非，早日率部归顺朝廷，勿要再与叛贼同流合污、应以前程为重等辞。
但凌少风当时一则念及陈王大将军齐懿麟多年来待己不薄，当此之际叛走委实难以决断，二则战局严峻，各方控制均严，他亦身不由己，即便是真要叛走也非易事，遂此搁置。嗣后，战事转剧，每日里出生入死，更是再无暇顾及。
当年之主客，旧情应仍在，阵营却已不同。
* * *
沈浣是将军府的四公子。
他天资聪颖，自幼便深得乃父宠爱。但是他系沈惊鸿的第七房小妾所出，母子俩从来就受到其他妻妾的排挤。
沈浣之母身体羸弱，在他七岁上时就因严重的肺病过世，沈浣愈加形单影孤。好在沈大将军怜其无母，凭前朝皇帝倚重宠信，送他入紫禁城内与诸位皇子同师修文习武三年。
三年的皇宫生涯，镇日里无忧无虑，锦衣玉食，一扫他童年时留下的阴霾。再回到将军府，这个十岁的孩童，已然隐隐是个少年，无论个头、才智、心性都不输于他十五、六岁的兄长们太远了。甚至，兄长们的见识，早已与他相去不可以里计。
从小这些兄弟们便与他疏远，现在他亦与他们找不到更多的话题，也建立不起来更深厚的感情。偌大一个将军府邸里，他仍然独来独往。
沈大将军欲培养他往宦途发展，偏偏他更喜欢舞刀弄棍。沈大将军失望之余，只好以自己子嗣倒也众多，不愁没人可以当官维持家业聊以自慰，为他延请了几个武师，教他习练武功。
这班武师原多是一些三四流角色，教的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不想居然真有位混迹其中的江湖高人，爱惜沈浣资质，悉心调教了他足足一年，方才离去。
自此，沈浣武功大进。
时逢将军府开始广收门客，沈浣更是与这些浪迹江湖的豪客异士、三教九流整日里厮混，反倒觉得这些引车卖浆、偷鸡摸狗之辈，比之府中一干大妈小妈、兄弟姊妹、奴仆婢女人等实在有趣得多了。
他小小年纪，便已磨去那世家公子的富贵之气，反倒沾染上一身洒脱不羁的江湖义气、浪子习性。
凌少风入将军府那年，沈浣已经十六岁。他所言当时武功便不及沈浣，也并不是恭维话语。
十六岁的沈浣，毕竟少年意气，好的是争强斗胜。将军府上下亲兵不下二百，门客亦有百十人，与沈浣下场过招切磋，竟无一人胜得了他。
这其中有原存心让他的，后顾及颜面要紧，全力以赴，却着实不是他的对手，终是败下场来。
过往门客中，亦有好手，见他一个少年有如此身手，也是暗暗称奇。但一流好手既厕身门客之中，必有其他原因，自不会为了与一个少年人家逞胜而轻易出手。
沈浣的师傅，确是位高人。
他在离去之前，将沈浣唤至身边，对沈浣道：
“徒儿，你我遇合，也算是有缘，是以为师才会在这里待上一年。现在为师该走了，你要切记‘一山还有一山高’、‘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两句话。为师盼你莫要逞能，莫要赶尽杀绝，才是保身的明哲！”
这虽是简单的两句话，但是教会人高强的武功，未必见得就比教会人真正明白这个道理更为高明些。
沈浣是何等伶俐人，怎会不解其中之意？
他也知世上尽多风尘异人，逞勇比武原是想激得他们现身，是以他不管如何胜法，自来全无傲慢，更绝无对人羞辱举动。一众门客，虽多是他手下败将，却是对将军府这位四公子更为称道。
沈大将军对自己这个儿子，也不知是当喜还是当忧。
沈浣与江湖中人愈为熟识，听得多了江湖中事，居然对身边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更不屑一顾，开始悠然向往古道斜阳、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涯。
他当然不会知道，江湖，实际上是血和铁铸成的！
他更不会知道江湖的风波险恶和诸多诡诈。
一个念头，在一个冲动的少年心中形成之后，难免会像一条毒蛇般时常啃啮他的心。这种难过的滋味，通常也只有待放出这条毒蛇以后，才可以解决。
那日，沈浣留书一封，不辞而别。
沈大将军读完这封书信，想起来他的这个儿子，自幼便失去母亲，着实可怜。
这个儿子实在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
而今，他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这个本应很有前途的儿子，为什么选择了一条让人看不到前途的路？
这位曾经驰骋沙场，令得敌人闻风丧胆的“龙骑将军”，不由得淆然泪下。
——如果说这条路有前途的话，那么，他对寄篱在自己门下的那些食客，又该当如何理解？
* * *
沈浣很快就发现，他所投奔而去的江湖不是他想象之中的鲜衣怒马，也不是斜倚栏桥。
——他从家中穿出来的鲜衣，很快就满是黄尘；马也早不再怒，焉着头在啃路边的草，死活也不肯再走半步。
——月色下面，他身着已不再光鲜的鲜衣，姿势优雅地斜斜倚靠在古朴的栏桥畔，看河水静静淌过。但是过往的人群，神情麻木，行色匆匆，就连那挑着空空菜篮走过去的十七八岁小姑娘，也只顾自揉搓眼角的黏糊眼屎，疲倦地打着呵欠，没有多看这个面貌俊秀的少年一眼。
沈浣却也不在意。
江湖中自多风雨，有时候即使你不去招惹麻烦，麻烦也自己会找上门来。
沈浣也着实曾经被一些乱七八糟的大小麻烦纠缠过，但是他发现，待得某日那匹高头大马离他而去，不知所踪之后，那柄鞘上镶有美玉的剑被他换银子吃饭，低价当出之后，他用从农家夜间晾在竹竿上偷来的粗布衣服，换下那身因为太久没有换洗，发酸发臭的质地精良衣衫之后，江湖中就再没有人关心他这个整天优哉游哉荡来荡去的少年人了。
沈浣一样不在意。
他是一个聪明人，身负上乘武功，自然也不难掌握江湖的生存法则，乃至短时间里，他就已通晓这个圈子的成名技巧。
他原也感诧异，自己所接触到的江湖中人，与将军府中的那帮同样是江湖中人的门客怎地大不相同？这其中大多无趣之辈，实在没有原先家中那些人一半的好玩。
日久，他便明白，门客们每日只须等待将军府开饭，而江湖中飘荡的这些人若不自己想办法，饿死也不会有谁来理会。
浪漫的江湖，发生的却十之八九尽是龌龊事情。
也就是说，江湖中大多数的人，为了要生存下去，所做之事难免不是那么可爱。
他很喜欢朋友，特别是江湖朋友，无奈值得一交之人，实是寥寥。
沈浣还是不在意。
他深知江湖深过海，自己所涉，无非还只限于海面而已。暂时，他亦未有在这里闯荡出一个名声的想法，他本就没有什么事业心。
沈浣最欣赏的，是这个江湖带给他的自由！
这实在是自由的所在！
他纵也曾无端被卷入过杀伐险境，凭他的计智武功，全身而退亦都不是难事。
他也知江湖是行侠仗义的大好地方，江湖多的是不平，他有所见会偶尔为之，可他自己也都明白那实在是出于好玩和尝试，绝非侠肝义胆。
被人尊称了“大侠”这个名号，肯定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可是在沈浣看来，当大侠也肯定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那些行侠仗义之举，自不乏许多想要成为大侠和已经成为大侠的人去做。
沈浣喜欢的，便是毫无拘束的自由自在。
所以，几年的飘荡下来，沈浣由一个飞扬跳脱的少年，长成了深谙江湖三味的成熟青年。而他的江湖，也大都沦为了茶馆酒肆的喧嚣，和青楼赌坊的刺激。
沈浣绝不在意！
他依旧在这个自由的领域，自由地徜徉，自由地自得其乐。
沈大将军对这个状况，也已接受如常。这个儿子每年都会回来将军府几次，每次都是住上三五天，又再飘然而去。
大将军心性豁达，能够看到沈浣每次都平平安安的，便已知足。至于其他的，儿子已慢慢长成大人了，他若是喜欢，就让他去做自己喜欢的那些事情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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