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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趁东风放纸鸢》

作者: 泉君   发表日期: 2008-05-02 20:44  点击数: 630


    鲁迅在他的散文《风筝》中为自己的封建专制做法(踹碎堂弟的纸糊风筝)扼杀孩子的率性童真而深切忏悔。时至今日,我仍用鄙俗的眼光审视放风筝,固执地拒绝女儿放风筝,以狭隘自私来泯灭和束缚女儿的童知与梦想。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村里的老学究讲过,春秋战国时墨翟用木头做成一只木鸟,用线牵着便可迎风飞翔。这“瞎话” 一直令我困惑,直到后来读到“墨子斫木为鹞,三年而成,飞一日而败”才算解惑。后又相闻风筝被用于军事,可侦察测距、载人越险。得到梁武帝风筝求救、韩信借筝鸣瓦解楚军士气(四面楚歌)等等近乎神话传说的记载。但我也相信民俗的怀故说,人死后灵魂升天,清明节鬼门才短暂开放,人们将思念寄托在风筝上,飞天传送。      


    当然,关于风筝的这些功能毕竟都是传闻,我真正放风筝的经历却几乎是空白。小时候家里很穷,吃穿都难保,风筝便是奢侈品。放风筝也被视为一种贪玩、没出息的小儿科行为,受乡人所蔑视。春耕农忙,赶早贪黑忙活的大人们无暇消遣;庄户孩子最好是帮父母干农活,其次假装写作业也行,除此之外的娱乐都被认为是顽劣、撒野、小资。      


    我最早的一次放风筝是和我同岁的“下乡哥”。下乡哥的妈妈是县城下乡的“知青”,听说那个风筝是他城里的舅舅给弄的。记得那是个傍晚,我们几个伙伴一起在田埂处剜野菜。忽然看见下乡哥和他爸爸一起来到田野麦地,爸爸拿着风筝,下乡哥缠绕着线轮。初春的斜阳将麦苗染得暖绿暖绿的,新奇瑰丽。我们顾不上剜菜,一齐簇拥过来看他们放风筝。开始爸爸高擎着风筝飞跑,下乡哥放线,未成。爸爸便埋怨下乡哥不会放线、拽线。吆喊下乡哥擎着风筝跑,他放线、拽线。反复几次,依然未成。而我们几个是捞不着动风筝和线的,只是眼馋地附和爸爸埋怨下乡哥得拙笨。      


    我一直靠到天黑,风筝飞起来。五彩的大蝴蝶实际上已变成天幕中一个摇曳的黑影。我迁就了半天,在爸爸的同意下,下乡哥才勉强让我拽了几下风筝的线绳,我至今很感激他。我手里拽着线,仰望高空的风筝,感觉自己的心便顺着手、沿着线一直升了上去……然而,也许更让我感触的是风筝飞天的不易,好几次睡梦中,我拥有了自己的风筝,但老是放不起来,急得要命。真渴望能像风筝一般自由翱翔,真渴望“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的童趣!      


    挥手告别童年,告别山村,我和下乡哥一起到镇里上中学,自然也就告别了风筝。初三那年,国家落实政策他妈妈回城就业,不满十八岁的他也很快接班,成为正式的国家干部。他像风筝一样飞离了苦难的土地,飞向了高贵。从此,我们便不得见。      


    而我比我他学习好,却还在拼命地求学,拼命地争取吃到皇粮。每当看到校园外的高高飘起风筝时,我就自然地想到正优雅高贵的下乡哥,风筝越高,越觉得高不可攀,嫉妒、失落、愤懑随之涌来。我甚至发恨:飞得再高那是你的事儿,于我何干!      


    不久我上了高中、大学,直至进城参工离开故乡,越离越远。我把自己想象成为一只游子一样的风筝,起起落落,飘摇不定。无论我走到那里,快乐还是悲伤,我总感到有一根线时刻在牵着我,我的心随着线一直通向母亲的心海。线的那端永远系着放飞我的母亲,她想尽一切办法,把儿子放飞地高了再高。当我在高空飞翔,煞是风光时,她一直仰望着,比什么都令她自豪。她会忘记所有的劳累和骨肉相离。      


    母亲的自豪是短暂的,她患癌症不久便死去。我侍候她的时间,也非常少,这令我锥心愧疚:在城里怎么?工作好怎么?挣钱多怎么?倒不如多孝道母亲一会儿。那时刻,我宁愿自己是母亲身边的一只永远飞不起来的风筝。      


    以前羡慕那些研究生博士、留学什么的光宗耀祖。现在只有一个孩子,所有的希望和幸福都寄托在上面,包括老来的孤单。孩子学习越好,将来离自己就越远。所以,正当家长们为了孩子成才而绞尽脑汁地强逼孩子参加诸多的辅导班时,我却异常地冷漠。我不希望她飞得太高,做个平凡的将来能在身边照料我的女儿就足以。将来放飞起风筝的失落与现在满怀希望地放飞形成的落差真的让我畏惧!


    但终有一日,女儿缠着我要一起放风筝。“风筝放得高,线容易被风挂断,到时风筝便会被风吹没了。还是挂在墙上看好!”我向女儿解释。      


    “线挺结实的,刮不断!”女儿自信地劝告我。我拗不过她,只好去陪她放,一副懈怠无奈的样子。当风筝升起时,我的心也便随之揪出、升高。我已经把风筝比做了女儿,她渐渐长大,走和我同样的人生路,就像我离开母亲一样。于是在放不起来的时候,我就恶狠狠地训斥女儿得笨拙,比下乡哥的爸爸更恶毒。      


    女儿从此再也没敢买过、放过风筝。这一直持续到我读懂鲁迅的《风筝》:“……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积杂物的小屋去,推开门,果然就在尘封的什物堆中发见了他。他向着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惊惶地站了起来,失了色瑟缩着。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蝴蝶风筝的竹骨,还没有糊上纸,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用的小风轮,正用红纸条装饰着,将要完工了。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我即刻伸手折断了蝴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论长幼,论力气,他是都敌不过我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于是傲然走出,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对于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他挚爱着风筝,别人做的是蟹风筝、蜈蚣风筝,他却能做蝴蝶风筝。这个风筝就是他童年的梦想和追求啊,就这样被扼杀了吗?怎能不让人思索,怎能不让人痛心疾首,怎能不让人愤怒疾呼!以至于老年的鲁迅先生“现在,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的呢?草长莺飞之季,触目皆景,空气新鲜,放飞风筝可吐故纳新、舒展筋骨、益智健脑。 “放时相牵,一线相连,未放之时,如马卧槽,放飞后如同进了赛马场,要精神抖擞,把线看作缰绳紧拉,如同驯马一般,然后望天入静,随飘移而前后奔走。”达到人与自然的和谐境界。我怎么能以己之私心去抹杀女儿的快乐和梦想呢?      


     细想起来,每个人不都是一只风筝?只不过,有的在父母的手上尚未起飞;有的飞得高,有的飞得近;有的飞得容易,有的飞得困难罢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一缕情丝永远连接着你。      


    女儿,又是一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忙趁东风放纸鸢吧!爸爸相信不管你飞到哪里,你身上的亲情线永远都不会断,爸妈这边永远都有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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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5条回复
guest 发表于 2008-05-02 21:15
#1

好好
好好好
太好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或者
我压根就没有能力去为这篇文章做一点点的评价......
7个"好''代表了我全部的心声

你的女儿明白你的一片疼爱之情......
guest 发表于 2008-05-03 07:27
#2
风筝是下乡哥,是自己,是女儿,是每个人。惊羡博主的文思文笔,拜读了!!
guest 发表于 2008-05-03 14:13
#3
“风筝放得高,线容易被风挂断,到时风筝便会被风吹没了。还是挂在墙上看好!” 细想起来,每个人不都是一只风筝。
人总是在经历了一些责难以后,才会明白其中的道理。写得真好!!
guest 发表于 2008-05-03 16:47
#4
温馨、亲切、动情这是我读此美文的感受。人与人之间正是有了亲情这根线牵着才变得如此美丽和永恒。
guest 发表于 2008-05-05 12:57
#5
一个爸爸的悠悠往事儿,对深深的教诲,相信你女儿是会懂的,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儿!
共5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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