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三老人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
饭后,希文来到书房——同时也是寝室里,心情一直不能平静。一缕奇异而深刻的悲绪像毒蛇一样紧紧地缠绕着他。他只是感到说不出的苦痛和烦恼。他越是要使自己安静下来,不要思索,不要有任何的浮想,脑海里越是像有一只风轮在不停地环转。此刻,他正坐在临窗的一张写字台前,向着窗外凝视。但是映入眼帘的,尽是一片昏蒙蒙。那铅灰的天穹,入秋的老柳,飘坠的败叶、飞卷的黄尘、寂寞的阡陌,在他的眼里,都显得阴凄和沉郁。他不愿再看下去,便收回了目光,环视着室内的一切:一张简朴的床、一把椅子和身边的这只写字台;在台上凌乱地放着几张报纸,一只台钟,一本摊开的中学课本《政治经济学》。希文烦躁地站起来,再次向着窗外,很想冲出去,在原野上疾奋地走一阵,以此消除胸腔的结郁。但当目光一接触到窗外的景色时,他又叹息着摇了摇头,颓然跌坐到椅子里,用一种近乎于呻吟,连自己也难以听到的低语,说:“他就这样地去了,蔡三老人就这样永远地去了。”
慢慢地,午饭时的一幕便在眼前展开。
原来,就在今天开午饭的时候,希文的母亲——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对围坐在饭桌上的一家人,谈出了她今早所遇到的一件事。她用平缓的语调说:“你们知道吗?蔡三老人死了。这是她的儿媳,叫如……如什么来着?对,是叫如妙吧,在街上碰到我时对我说的。”
“死了?是真的么?”
希文一反平时沉默的性格,急急地首先开了口。希望能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借以证实一下,刚才只不过是自己听错罢了。
“死了。”母亲重复一遍,仍然缓缓地往下说,“今早,我正在街心找着买菜,一个声音在叫我,我停下来,四面张望,却看不见一个相识的人。这使我很奇怪,不一会,一个女人走近前来,三十多岁,两眼红肿着,像刚哭过还未消褪的样子。她满脸是哀切的神情,穿着一身孝服,匆匆地告诉我这件不幸的事。起初,我给搞得莫名其妙。后来,她大概意识到自己的疏忽,没有自我介绍,因此又补说道:‘你忘了么?以前他和你们家先生挺要好的,只是近十多年来少走动,生疏了。今年春上,我还向你们家借过苞谷呢,你还记得吗?’我这才知道他说的原来是蔡三老人,她自己该就是蔡三老人的儿媳了。我问起她公公得的是何病症,病中的情形,病故前后的经过。她说:‘病也没有什么大病,只仍然是浮肿,营养不足,年纪也大了,抗不住,躺在铺上四个多月。先只肿了两腿,继而半个身子,到后来上肢也不能动弹了,头脸肿得发亮,两眼只剩下条缝。做给他吃的,他只推说不饿,硬让给我和孩子吃。听到孩子的哭声,他只是不住地叹气,暗暗地流泪。半个月前,病情又加重了。好容易我找了先生来,开下处方,却又抓不起药。其实抓了药也不抵事。听着他不住地哼哼,如同撕心地痛。看他肿得那个模样,实在怕人,后来抓了一剂药吃下去,到夜里,哼哼声停止了,哎,掌灯起来看时,眼睛已经闭上了,口里只剩了微微一点气息,我和禄儿哭着喊着,好久,他才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们,眼泪一下子涌流出来,想伸手摸摸禄儿,已经没有气力了。终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到手的粮食不收……却要去搞深耕……饿死,饿死这么多人……唉……怎么会……落到……这一步?’话未说完便咽了气……’听如妙说到这里,声音已然梗住了,再也说不下去,两眼早洒出泪珠来。看她那形象真惨极了。我一边劝着她,一边请她到我们家来,好好地谈一谈。她说什么也不肯,就匆匆地走了。”母亲说到这儿,轻轻叹了一声,暂时停止了叙述。
希文默默地听完了这一席话,泪水早就溢出眶外,差不多快要滴落到碗里了。希文再看那碗时,碗里仿佛尽是黄连,腹中只觉得饱胀。
“年轻人真好眼力,在那么多人的街上,竟能认出我来,可她那年才来了一次,和我也才见了一次面呢。她说再过两天就进二七了,那么……”
希文不再听下去,而且感到这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家中其他人说了些什么,他也全然不知道。他于是放下手中的饭碗,站起来,像醉酒般地来到了卧室。
经过一阵烦躁过后,希文终于冷静下来。那些零零碎碎的关于蔡三老人一家的记忆,便在脑中漾了开来。
十多年前,希文才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有过很多的朋友,希文的家,便是朋友们聚居的场所。在来客中,最风趣、最随和和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农夫。他五十多岁的年纪,多皱的脸上时常挂着笑容,笑的时候,嘴边的寸多长的胡子便一动一动地,更张开缺了两个门牙的嘴巴,说话时发出‘嗞嗞’的声音。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差不多补了一百个补丁的衣服,虽然破,却还干净。他和父亲的其他朋友并不相识,只和父亲存在着友谊。他那不同于城里人的身份,他的穿着,他的爱与孩子们逗乐的性格,给希文以强烈的印象和好感。只要他一来,家中的气氛就变得分外地热烈。他自称是蔡庄有名的大个子,绰号就叫蔡大个子。他常和父亲在一起喝酒谈心。一边喝着酒,一边就很风趣地说着农人们惯爱说的笑话,和一些在城市孩子听来是很新奇的一些乡村见闻。孩子们——希文,希文的姐姐和弟弟——因此也和他相熟了。只要他一来,希文便感到一种特别的快乐。蔡三老人呢,当然也是乐于来的。来的时候惯常是挑两只大而扁的卖菜用的筐,给希文家中带一些被称之为土肴的芋头、豆角、青菜之类,顺便在希文家吃一顿中饭。吃饭时便向孩子们讲述他的那富于乡村风味的生活。希文听得津津有味,但老人自己却并不显得格外地感兴趣。希文从他的面部表情看出,他的谈话只不过是要满足孩子们的好奇, 而他本人的心情并不怎样地愉悦。或者可以说他在倾吐他人生的苦趣。
蔡三老人在谈话的时候,常常将话题转到他唯一的儿子绍海和童养媳如妙的身上,赞绍海怎样会钓鱼,怎样用苇叶扣虾,怎样网雉、逮兔子。又说他的童养媳如妙怎样地勤俭、懂事、贤惠。只有谈到这些,才能从他脸上看到幸福的欢笑。后来,老人托希文的父亲给他找一只小犬,这件事是希文给办的,那是一只很可爱的花斑小犬。当老人见到这只小犬时,他那饱经风霜的多皱的脸上便漾起了笑纹,竟找不出苦痛的痕迹。以后每来一次,老人都要款款地谈到这只被取名叫做“来富”的花犬。仿佛在他的生活中就只有这只花犬。同时也衷心地邀希文姐弟到乡村去,到他们家玩玩,过几天。这在希文姐弟来说,当然是乐于去的。因为在想象中,那该是另一个国度,一切都有趣,一切都新奇,一切都迷人。试想,在弯弯的绿水边,垂一根钓竿,不一会便拉出一条乱跳乱蹦的活鲜鲜的鱼来。或是用一根草茎,做成活扣,从水中提出一直弹着长腿的虾来,那该是多么愉心惬意的事啊!再有,假如能在一望无边的旷野,追逐着一匹惊逃的野兔,或是在沟草里搜寻嘎声飞遁的花斑野鸡,又该是一种何等醉人的游戏。即使只能得到野鸡的两根尾羽也好。此前只在京剧武生的头盔上看到,如果现在自己手中有了野鸡的尾羽,那就可以在小伙伴面前炫耀一番了。但是不成,父亲并没有放孩子们去玩的意思,母亲也没有放孩子们去玩的意思。因此,希文的这种并不算奢侈的向往只好让它藏伏在心里。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这正是一年中最清闲的日子。父亲感着了无聊,忽然想到蔡庄去走动,看看自己的好友,并打算带希文姐弟同去。这就使孩子们欢呼起来,丢下和他们同玩的小伴,连一丝事前的思想准备也没有,就跟着上路了。
其时已是午后,一行四人出了北门,循着乡间的小径,凭着平时听蔡三老人所描述的路线,辨识着前进。
一路上,希文要算是最活跃的一个。他的敏捷和兴奋的程度,使父亲也感到惊异。即使看到路边一座农家低矮的茅棚,一丛苇草、一声鹊叫,他都感到是一种新奇美妙的点缀,是一种自然的妩媚。那种欢悦的心情是什么时候也比不上的。看见坟边跳动的鹊,他要追赶一阵;看见路边的草丛里有初春开的粉黄小花、他便要摘下一朵;看见一弯绿水,他也要蹲下来拍抚一会儿。就这样,他始终是这一旅队的前锋。常常,小径被田埂阻断,只得又折返来,另寻别路。到了约有三点钟的时光,总算找到了最后一个标识——一座土地庙。在土地庙北不远处,有一座茅屋立着。“向这儿走,先生!”一声高宏而略沙的嗓音从茅屋里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急急地从屋内随着声音出来。原来蔡三老人已经远远地看见他们了。那健忘的花犬来富,见了来人,只是狂吠。蔡三老人笑着微责,止住了。这一行四人被热情地让到了屋里。绍海去学堂还未下学回来,只见屋内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这就是蔡三老人的童养媳。圆圆的、红扑扑的脸膛,含着少女的腼腆和羞涩。她那黑而粗的辫子垂到胸脯,项间套一枚银质的项圈,完全是农家小姑的打扮。当她听到老人对客人谈到她时,只是向屋角避让.两只水份很多的大眼间或向客人一瞭,又急速地低下头去,脸上含着微微的笑意,不说一句话。父亲和希文姐弟坐下来,却感到分外地口渴.蔡三老人便提议用刚烧成的米饮給客人止渴。说着,如妙已一碗碗地将米饮端了上来。她依然微微地笑,不说一句话。看那米饮时,竟是乳白而略带绿色的浆汁,同时漾出一种触鼻的清香。一饮,竟有说不出的甘甜纯美。父亲疑是蔡三老人給搞了甚么新奇饮料。老人却说确是米饮。父亲半信半疑地说:“米饮哪里有如此甘美呢?”老人说;”这是我们新收上来的稻米,当然有一种清香的味道,加之所用的是乡间小池里的淡水,你们长时间地生活在城市中,吃的是陈年的糙米、用的是深井的咸水。乍来乡间,当然要感到这种米饮汤汁是分外地可口了。但在我们乡下人看来,倒是平常得很。”
听了他的这一席话,希文父亲才信服起来,慢慢地品评着米饮的味道。希文竟连饮了两碗。这碗是老人特意挑的最小的,怕用大碗会招客人笑话。但这碗在希文看来,要比自家的大一倍。饮了两碗,肚内已闻澎湃之声。引得蔡三老人只是站在桌旁搓着手发笑。希文的父亲便渐渐地由米饮扯到了农务上,又问到他们乡间的生活。希文姐弟当下也就先后离开了桌子。
尤其是希文,还特地搀着弟弟到屋后池边仔细看了池水,只见池里的水泛着葱绿的颜色,饱含着一定程度的藻菌。水面更有许多的粗枝败叶,他不禁怀疑起刚才的饮料竟会是用这样的水烧成的。再看他家中的存米,与城里卖的也没有两样。放在鼻下闻闻,也并无清香的气息。
天渐渐地到了薄暮时分,蔡三老人把如妙喊到一边,悄声说了几句。她便脸上现出神秘的情态,跨出了屋门。这大概是想给客人安排晚餐吧?希文的父亲看出了这个意思,便站起身来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使得他(她)们都愣住了,如妙迈出去的脚便又缩转回来,用一种恳求的表情看着客人。老人一再苦苦地挽留,但父亲执意要走,说:“我们今天来,原是为了认认路,找老朋友聊聊,再也是为了闲步解闷。现在晚了,也该回去了,以后有空,还会常来的。”
老人无法,只抱疚地说:“第一次来,来了一会儿又要走了,什么也没有招待,实在怠慢了你们。现在天都黑了,还是歇一宿明天走吧。”
希文父亲推说今晚有月光,而且人多,带一点夜也无妨,还可以兼赏月色。这样,老人和少女一直把四人送上大道,离住处已很远了,还一程程地送。希文父亲再四催他们回去。他们这才止了步。在夜色中,希文看到如妙脸上露出惋别的神情,拉着姐姐的手,低低地说:“下次早点来。”
姐姐只是唯唯。待走远了,再回头看时,在月下依然有两条黑影静静地伫立着。
在归途中,一弯月牙儿始终在前边引领着。这四个人,踏着自己淡淡的影子,弟弟已经开始呼着脚痛了,但希文的兴趣并不较来时低些。父亲逗着说:“小孩子记性好,看你们能不能辨出回家的路。”
于是,希文领着弟弟在前边一溜小跑,终于看见了城里的灯火。在店铺还未打烊时,赶到了家。希文这才感到了微微的乏意。也感到了淡淡的遗憾:今天竟没能见到绍海钓鱼、扣虾,也没能和他一道去逮兔子和雉鸡,同时也感到可喜,因为那甘香纯美久久地被他感受着。
第二次去蔡庄,是在当年初秋的一个星期天。一早,绍海特地到镇上来接希文姐弟去乡间度休息日。这在姐弟三人当然是无可非议的,征得了大人的同意,便随绍海又一次来到了蔡三老人的家。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由希文的父亲同来的缘故,或许也因为这是第二次见面,如妙和三个小客人很大方地说话,很调皮地逗笑,再不像上次那样羞涩了。
这一次,希文可没忘了要绍海逮兔和雉,而绍海的回答却是:现在的草太深,捉兔和雉最好是在冬天。那时割了沟草,野地里又少吃食,下了饵逮兔和雉那是十拿九稳的。他接着领希文到一只坛子跟前说:“今天忙,没有时间钓鱼了,这坛里的鱼是我为了你们来,几天前就钓了预备下的。”说着就揭开盖子,果然是有一坛的鱼。他又说:“这么多的鱼,你看着该高兴了吧?”
然而,希文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原是要领略那钓鱼时的乐趣,岂是要看着满坛的俘虏呢?长久的好奇心没有能得到满足。不久,绍海又被同学叫到学校里有事去了,希文便少了个伴,这就使得他更有些怏怏。
中午饭是很有趣的,满桌子净是碗,每只碗里净是鱼、虾做成的菜。蔡三老人一边让菜一边说:“这是我们自己钓的鱼,不同你们城里要用钱买。今天你们定要吃个够。”
他们让菜的方式也真怪,却是整条整条地往客人碗里塞,如妙更是在塞了两条之后还要用筷子在碗里戳一阵。尽管客人们左挡右拒,饭碗还是成了鱼碗。每扒一口饭,倒得剔出好几根鱼刺。希文姐弟起初原认为这是他们诚朴的好意,后来看到如妙背着老人暗暗地笑,才知道这是她搞的恶作剧,自己是受了愚弄了。
饭还没吃完,他们却又用乡村的那种木面盆盛来了煮花生。这是城里罕见的物品,客人们乐得受用,蔡三老人推说吃饱了,出屋干活计去了,要如妙陪客。起初,主客之间倒还保持着一些礼貌,但到后来,如妙又玩起花样闹起来。她专挑那尚未老熟的花生,里面饱含了水,冲着希文的姐姐,用手一捏,那花生里面的汤汁受了挤压,便迸出来,喷了希文的姐姐满脸的水,希文的姐姐也不甘示弱,同样用一枚花生对着如妙的脖子“啪”一下子,自己却跳出门外。乐得希文和弟弟在一旁傻笑。如妙受到这一反击,忙不迭地擦着脖子里的水。捏了花生再赶到门边,见姐姐已远去,忽然改变了主意,掉转身对着希文就是一下子,希文在一边观阵,笑得不亦乐乎,没提防她会来这么一招,水滴直喷到眼内,不由得失惊叫了起来。这一下惊动了在屋外干活的蔡三老人,他半喜半嗔地说:“你怎么对客人放起野来了?”
如妙经希文这一声喊,又受了老人的责备,当下也就慌了起来,赶忙拿出手帕,立在希文面前,不知如何是好。希文看着他那神态,率真、愧悔和少女的娇羞,不禁又“扑”一声笑了起来。
下午,在三个小客人要回家的时候,蔡三老人从田里摘回了许多豆角和瓜果,装入一只口袋,要他们带回去。希文和姐姐试着拎了拎,怪沉的,要求倒出一些。刚把袋口一打开,如妙冷不防夺过口袋,更把地上尚未加入的瓜果装入,死活也不肯向外倒出。他把这算是给希文姐姐的一次报复,并且为自己的报复得意地笑,祝三个客人在路上歇一百次。
此后,希文再没有到蔡三老人家去过。奇怪的是,蔡三老人竟也好长时间没有到希文家来。
后来有一天,老人来了。还意外的拄了根拐杖,两条腿艰难地挪着,原来腿已经浮肿了。他仍然像以前那样笑着,但在那笑意后面,希文看到了他心底的苦痛,那笑总显得有几分陌生。据他说,乡间又遭了灾,乡人们的生活便日渐困苦了。家家几乎断了炊烟。许多人家都爬上树去捡树叶来充饥。他就因爬上树采叶,枝丫断了,他从树上跌下来,躺了一个多月,才算好些了,但因长时间地用树叶野草填塞肚子,造成了营养不良,两腿又成了这样病态的浮肿。希文看那腿时,差不多要有常人的两倍,表皮紧张得像一只装满了面的口袋,用手一揿,就留下一个坑,像揿着一个擀面的面团。在抬头看蔡三老人时,核桃似的脸上已经满布着愁容,眼眶也湿润了,而且只是摇头叹气。作为孩提时的希文,看着眼前的一切,总算依稀感受到了农家的艰辛。
以后,希文便没有再见到他来,也没有听到父亲谈到关于他的事。
十多年过去了,希文的父亲早已作古,两家的消息更是全然隔断。零碎的记忆虽然还能在希文脑中泛起,但也已经是模糊的了。
就在这年二月里一天的上午,希文正独自一人闭了门看书,忽然听到敲门声。赶去开了门,只见门前立着一位面容憔悴的农妇,希文感到惊讶,沉默了一会儿,只见那农妇慢慢地开了口,说:“先生,请问,这儿有一位孟老先生么?”话音如蚊虫样细,且微微地低下头,两眼只看着自己脚前一尺的地。两手半垂着,不安地捻着衣角。希文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和脸上全刻着披了风霜的痕迹,菜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短发已被外面的风给吹得蓬乱了。身上着一套白底青印花的土布衣裤,是常见的中年乡村妇人型。
希文一霎间从她的眉眼看出了一点特征。只是两眼已不是灵活和水汪汪的了,只是呆滞地。
“你是……蔡……你是如妙姐么?”希文吃惊地问。
几乎是同时,女人也看清了对方。
“喔!你真好眼力,还记得么?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呢。”她忽然抬起头来,两眼也有了光彩,且惊且喜,同时还顺手比了个高度。
“我听禄儿爷爷的指点,摸了好久才到了这儿。他说我们两家已有十多年不交往了,今天特地叫我来看看……”说到这儿眼神又灰暗下来,头也调转去。
希文显得特别惊喜和激动,忙将她让到屋里,指着椅子要她坐。但她仍然木然地站着,室内一片寂静。希文受不了这可怕的沉默,心里在搜索着话题。
“老人家身体还好吗?生活还过得去吗?”希文问着,而且记起了那因吃树叶浮肿的腿。“他吗?还好,不!有点小病。”她支吾着,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生活呢,我们又受灾了,收成不好。禄儿他爸中学毕业当了兵……顾不了家,几年了,一封信也不见回来,家中老的老,小的小……”说至此,她又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话说,但终于截止了。
希文感到说不出地憋闷。那吃花生时率真的逗乐,那灵活的大眼睛、真情的欢笑、闪光的银项圈,又浮上了脑海,再看眼前的身影,觉得那脑幕上的幻影只是一个很遥远的梦,一晃,又终于泯灭了。
“说来真不好意思,但,但也无法,我想借……借一点粮,只,只三、五斤,不几天就还……还了。”
喃喃的声音传入希文的耳管,他那因沉思而低着的头抬起来。只见她呼吸很急迫的样子,脸涨得通红,一副万分窘愧的神情,头低得贴到胸脯,呓语般地说。
“好的。”希文明白了她的来意,便极爽快地答应。想起家中前天才高价买回来的八斤苞米,那是留着充口粮的。乡村的灾荒影响到城镇里,一斤苞米相当于过去十多倍的米价,三只烧饼等于人力车夫两天的工资,粮食比钱更宝贵。市民十有六、七已经在以糠麸代粮了。
“还有些苞米,等吃了中饭给你带回去吧。”
“不,不,”她急急地说,“饭不吃了,谢谢你们,请……请把苞米给我,我家里……等着。”
希文听了,像被谁刺着似地难受,想了想,还是让她早些走吧,说不定家里真得靠这些苞米下锅呢。于是,希文遵命似地站起来,从一只木桶里倒出苞米,装入她带来的口袋里。她吩咐只要三、五斤,希文应着,全部倒出,约半口袋。她嘴里说足够了,手里已把袋口扎好,道了几声谢,便调转了身。希文准备说几句送行的话,赶到门口,她已然走出好远了。
希文回到屋里,迷迷糊糊地像是做了场梦,她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了。
晚上,希文谈起这件事,在家里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母亲只微微地叹息了一声,接着说:“这些苞米,是可以过上好几天的。”
过了一个多月,母亲问希文:“如妙借的那些苞米能还吗?”
“那点苞米我们能要她还吗?”希文反问。
又过了一个月,母亲又说:“蔡三老人不知道现在生活得怎样了?”
“逢到这样的年头,农家的生活只会更加贫困。”希文说着,想起了前天在街上乞讨的难民。“他们家的生活不会比乞丐好些。”
停了一刻,又是母亲的声音:“你应该去看看他们。”
这最后一句使得希文的心为之一动,十余年前的景象又在眼前复活了。
“那我今天就去,现在去也行,正好现在闲着。”
母亲见希文答应下乡,便递给他一只袋子。希文一愣,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正是麦收季节,麦子若能收上来,苞米总该还的,城里无田无地,乡下要比我们有办法些。”
“这……”
“这也是不得已,我们米桶里也只剩一、两天的粮了,高价粮吃不起,而且连高价粮也很难买到了,你弟弟还病着呢。”
希文知道母亲说的的确是实情,城镇人口的粮食标准被一减再减,家中三餐全靠瓜菜代,碗中已看不到几粒米了。弟弟因营养不良,正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呢。左邻右舍也差不多到了断顿的地步。但要希文下乡催要所借的那几斤粮食,他又实在心存不忍。不去,家中确实也快揭不开锅了, 而且母命难违。希文左思右想,万般为难,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奈和无助。
“摊上现在这种情况也怪不得我们小气,青蛙要命蛇要饱。不要,我们两天后怎么过?下周又怎么过?你弟弟已饿病了,该怎么办?你有办法么?”
这一串连珠炮,打得希文昏昏然,他感到了问号后面的威逼。这样一个尚在求学的青年能有什么法子呢?希文摇了摇头,进退两难,还想再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感到自己是失败了。不得已硬着头皮上了路。
希文像一个梦游患者,依稀辨识着十多年前走过的路,慢慢地走在乡间的小道上。希文看不到以前的那种新鲜和生意,看到的只是一派肃杀。在一片麦地里,麦株全成了光杆。一个褴褛的农妇,背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儿,动作迟钝地在光麦秆上搜寻着麦穗。一只乌鸦在她附近低旋,哇哇地叫,许是把她错当成了一具死尸。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希文下意识地捏了捏手里的口袋,苦笑着又把它揣到了怀里。眼前的一切,更清晰地勾起了他的记忆,一滴滴记忆又再一次在眼前模糊、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熟悉的土地庙又在眼前出现了。庙旁依然是那样一座茅屋。希文站着,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走过去。邻家一个小姑娘立在门边,看到来人,对着门内喊:“你们快来看,如妙姐家来客人了。”
慌得希文赶忙向下拉了拉帽沿。走到门口,他终于定了定神,走进去。见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坐在一张矮凳上,希文知道,这就是蔡三老人了,他面部浮肿得把双眼挤成了一道缝,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盛着漂着几片菜叶的汤。他一眼看见了来人,急忙放下碗,艰难地站起来。惊喜地说:“你是希文吧?十多年了,先生真好记性,还认识这地方。”
“先生”二字是解放前人们对有身份的男子的尊称,老人这样称呼希文,希文感到十分别扭。老人说着,拄了拐杖过来,用袖子抹了抹凳子,请客人坐。希文见老人腿脚不便,赶忙按下他,自己也就在旁边坐下来。这才发现,屋内还站着个小孩,四、五岁光景,手里捏着个甘薯片,满脸泪痕,像刚哭过。希文走去抱起他来,掏出手帕给他擦泪。正好如妙从里屋出来,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打过招呼,随又对着孩子说:“禄儿,你还不下来?把先生身上踹脏了看我不打你。”
希文笑着连说不碍事。接着问:“不知你们现在生活得如何?母亲不放心,特地要我来看望你们,向你们问好。老人家目前身体还好吗?”
“将就着吧。”她答,然后又转过身,对老人说:“禄儿他爷爷,你先陪先生坐一会儿,我出去一下就回来。”说完,从希文手里抱过孩子就出去了。
当下希文便和老人扯谈起来,他仔细地看老人时,那满是胡碴的脸象有好几个月没有刮过,脸上也愈见憔悴,这时老人又翘起腿说道:“我就弱了这双腿,要不,能出去转转,总要比现在好些,我不能眼看着一家等死。”
“这腿自那年跌伤了以后就一直没好吗?”
“唷,你还记得那年的事呐!这些年来这腿就是轻一时,重一时,却总不见好,真拿它没有办法。医生说,能够营养好些,病也就除了,但是逢上这种年景连吃的也没有,还谈什么营养?穷人除了债多还有病多!"
“田里的庄稼还好吗?”
“庄稼?先生来时难道没有看到?有几块田还能收到庄稼?麦秸细得像头发,上面还能有几粒籽?”
“为什么这样呢?是没有肥料吗?”
“肥料?现今种田还需要肥料?只要深耕就行。”老人忽然激动起来,脸变得通红,像是和谁赌气似的,气呼呼地说,“深耕,你懂吗?就是把田面上的熟土翻到一人深以下,把下面的生土翻上来。”“这样干是为了什么?”希文疑惑不解地问。“是为了丰收!”“这样能丰收么?”我更糊涂了。
“能,每亩能收几千斤呢。”“真是这样吗?”“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又怎会落到这种地步呢?实际上每亩只能收几十斤,他们干部打肿脸充胖子,硬向上报收了几千斤,万多斤,把仓库里的粮都扒出去交丰收粮。”
“怎么能这样搞呢!”希文吃惊得睁大了眼睛,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先生,你整天呆在学校里,怎么会知道我们乡村的情况啊,他们搞的花样多得很,哪里止这些?反正倒霉的是老百姓,你看到哪个干部是吃糠咽菜的?现在树叶、野菜、糠麸也吃光了,我们只好把要到手的青麦穗掳下来煮了吃,真是活作孽,伤心那!”老人的话越说越低,他已经泣不成声了,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一滴滴地落到胸前的衣襟上。
希文听着这一切,看着老人无限痛苦的样子,想起了路上看到的光了杆的麦株和那位农妇,微微的点了点头,泪水再也止不住了,一个劲的往外涌。
“老先生身体还健旺么?”这一次是老人打破了沉默。
“我父亲吗?他高血压去世快八年了。”希文简短地回答。
“怎么就去世了?如妙春上从你们家回来以后,我怎么一直没听她说过?”
“她那次去的匆促一点,我没来得及告诉她。”
老人一边深怪如妙太荒唐,连这种事也没有问问,一边又问了别后景况,着实伤感了一番。
不一会,如妙端了小半瓢面粉进来,走到灶边,希文知道他要做什么,起身拦住,说:“你们快别这么着,要不,我就要走了。”
老人和希文争持着,如妙用身子挡在门口,说:“这么远来到这儿哪有就这样清坐的?吃点摊饼再走吧。”但看到希文坚决不肯,只得顺从了。大家又重新坐下。如妙坐下不一会儿,又悄悄地走了,端走了那半瓢面粉,料是去还人家了。剩下的两个又浸在长久的沉默里。
好一刻,如妙脸色红红地进来。老人问:“借到了没有?”
“没有。”她答,“我准备到前庄看看。”影子一晃,她又去了。
希文深感奇怪地问:“借什么?”
“借点粮。”老人含糊其辞,“我们再聊聊,她就回来了。”
当下果真又闲聊了一会儿。希文只觉得眼前有一层雾,双方的感情被这层雾隔离着,合不拢来。便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告辞。老人却怎么也不肯放。就在这当儿,如妙匆匆地走回来。手里提着个小口袋,见留不住客人,便说:“好吧,实在要走,我们也不强留,把这带回去吧!”
“这是什么?”
“苞米。”
“我不是这个意思。”希文的脸一下变得绯红,而且火辣辣的,他急急地分辩。
“我是来看看老人家的,你们这是做什么?”嘴里说着,再想想怀里的口袋,便连脖子也红了。
老人见媳妇借到了苞米,也就接着说:“不管怎么样,你们街上的粮荒不会比我们好多少,我们乡下要比你们方便些,到田里去找找,就够混几天的。再者,我已托人给我到外地买三合面去了,这苞米原是借的,理该要还。”
双方争持了好一会儿,如妙还是把口袋塞在了希文手里。这才伸手擦去额上因疾走而渗出的汗,露着凄戚的笑。希文想起十多年前她把瓜果往口袋里塞的情景,与现在颇相像,只不过这一次是一位尝到人世辛酸的农妇,那一次是一位满含孩子气的少女。希文终于失去了拒绝的勇气,无可奈何地提了口袋。走到门外,希文看见邻家小姑娘在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那眼神像两支箭,希文禁不住战悚起来。他只感到头脑里在嗡嗡作响。蔡三老人拄着拐杖,如妙一手扶着老人,一手搀着孩子,直把希文送上大路,如妙满怀歉意地说:“惭愧得很,乡间什么招待的也没有,让你先生受了委屈,实在过意不去。”
蔡三老人接着说:“那也没什么,先生也不是外人,太客气了反而显得生分。但望先生以后常来走动,我们两家的交情还是依旧的。”
希文凄笑着,像害了一场大病,慢慢地上了路,走了很远,回头看时,三个人仍然站在路边。再低头看看手里的口袋,希文想:这真可以写一篇绝好的讽刺小品,小品的主人公便是“先生”,题目便是《逼粮》。
希文就这样坐在书房里,有半个下午。追忆着十多年前的差不多快要忘却的往事,追忆着春天与蔡三老人相见的情景。现在是秋天了,为时仅半年, 而老人却因饥馑离开了人世。如果母亲不叫追回那几斤粮食,蔡三老人未必会这么快就死去。但,因为这就能责怪母亲么?为了生病在床的孩子,为了家里勉强能揭得开锅,,她想要回自家的粮食,难道错了么?希文转而又深深地谴责自己,不该拎回那几斤粮食。然而,就这几斤粮食,果真能保住蔡三老人的命么?何况,在蔡三老人之前,之后,不少人因饥饿而得病、死亡,又是谁的责任呢?那么,能问罪于蔡三老人指责的那些乡干部吗?想到蔡三老人临终时悲怆的发问,想到如妙母子今后将怎么过,希文心中又是一片茫然。他抬眼看到桌上摊开的书本,觉得这些问题恐怕在《社会经济学》里也是找不到答案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