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everlasting_kin 发表日期: 2008-05-05 01:16 点击数: 244
1
连日来的暴饮暴食使我得了急性盲肠炎,住了院,急需手术。
这些天是即将毕业的日子,每天都和不同的朋友吃“最后的晚餐”。从不酗酒的我,开始和酒精结为好友,成天喝的烂醉。
盛席华筵终要散场,再见面不知是何日。饭局上,觥筹交错代替了依依惜别,酒精代替了一切言语。
我以前有过轻微的慢性肠炎,发作时吃几片药也就顶过去了,所以一直未曾在意,直至今日。
那天酒席上,我突然发病,疼得厉害,几乎失去了知觉。是几个相好的哥们送我到医院的。
这时节正是多事之秋,和我一起抬入急救室的还有一个学生,医生说是酒精中毒,要洗胃。
入手术室时,我只知道痛,连身边的人是谁也分不清了。脑中一片混乱,各种思绪潮水般袭来,凌乱的交叠着,淹没了一切意识。
听说全身麻醉对大脑有害,医生给我施了局部麻醉。
给我主刀的大夫是主任医师,是我最好的朋友施炯的父亲请来的。施炯的父亲在北京市政府工作,各方面关系门路都在行。
手术大约进行了半个多小时。其间,我仿佛听到了手术刀开膛破肚的声音,以及刀具镊子之类金属轻微的碰撞声,又似乎是在梦中一般。也许是恐怖电影看多了,竟隐隐有些心悸。幸而身旁的助理医师小章不停搜寻话题,转移我的注意。
从手术室推出来时,我已沉沉睡去。
当我醒来时,已经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移动身体时腹部还微微的痛,用手一摸,触到包扎的纱布,差点痛的叫出声来。
这时我才发现施炯伏在床沿,呼吸匀称,睡得正熟。
口渴的厉害,想找杯水喝,一抬手,见胳膊上扎着针,打着葡萄糖。
刚要试着做起来,轻微的响动已经惊醒了一旁的施炯。他睡觉极警觉,一双眸子充满灵动,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优点。
“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痛吗?想吃点啥?哎哟,瞧我这记性,医生说了这几天不准吃东西的。口干吧,我给你倒杯水去,等着。”施炯不容我插话,像我肚子里的蛔虫般捉摸到了我所思所想。这也是他的优点之一。总是能一眼看穿别人的心思。
我呷了口水,润了润喉,对施炯一笑道:“多谢你了,我……”只这一句,我却找不出接下来要讲的词,尴尬的笑了笑。
“跟我客气是不,你丫就这样,老改不了。都自家兄弟,还说这个,快打住,要不……”施炯又一次重复着他频率最高的一句话。
“要不你跟我急,对不?说实话,要不是你跟小夏几个,兄弟我就……”我不等他说完又接上了话茬。
施炯故意作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说道:“你看,又来,小心我抽你丫!”
我们相视都笑了。
“哎哟,哎呦喂”,我的伤口由于笑得太过痛了起来。
施炯忙止了笑,慌得不知所措。
病房是医院最高档次的那种,一人一间的。这自然是施炯的功劳。
接下来的几天,一直打着葡萄糖,间或打一瓶消炎的药。
我住院手术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我的朋友圈。从第二天开始,探病的人接踵而至。
第一个来的是肖姝燕,我们都称她为肖大姐。肖大姐是公认的女强人,事事争先,巾帼不让须眉。就连探病也要抢个头彩。
接下来就是同寝的兄弟们。彼此间仍如平常般说笑着。
从早上八点一直到下午六点半探视的人接连不断。
刚打完了点滴,好容易有了下床活动的时间,而且只能是轻轻的走,慢慢的移。
他们走后,心中才涌来莫名的感动,几乎要掉金豆。虽然这些人时常能见到,但是在病榻前的慰藉声和往日见面的寒暄是截然不同的。难怪小说中总会有病床前乘虚而入的情节,因为此时的病人最需安慰,无论男人女人。
正胡思乱想着,手机打破了沉寂。
“喂?”我甚至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通了电话。
“你在哪儿?听说你住院了,那家医院?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女声,发炮似的问。
我听出是她的声音,甚至不用听,也能感觉到。她叫欧阳诗雅,人如其名,知书达理,纯洁优雅。她正是我喜欢的女孩,从她身上我挑不出任何缺点。可是当我向他表白心意时,她却笑着回答,我们就保持现在的关系挺好的。所以到目前为止,她只算是我的红颜知己。
为了不让她担心,我住院的事她并不知晓。而现在,她的消息九成是从施炯那里得知。当初我为了追求欧阳诗雅,施炯帮了大忙,可惜没有什么结果,使一向机敏的他心有介怀。我知道这又是他在旁敲侧击的意欲玉成好事。
“我没事儿,住两天院就好了,别担心啊。你还要准备下星期的考试呢,我不想你因为我考砸了。这里有施炯在,你就放心吧。”我坦白地说。
“不行,我得过来一趟,就一小会儿。是在XX医院吗?”她固执的坚持着。
我深知她的性格,只好说:“好吧,你让施炯带你来吧,他刚回去取笔记本了,你给他打电话。你一个人来,我不放心。”
2
挂了电话,我独自徘徊在空荡的房间,心里想着诗雅来的样子,既想看到她,又不想因此耽误了她的功课,一时又想见到她应该怎么说话,思绪纷乱,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趁施炯他们还没来,我对着镜子臭美了一番。
等待是最令人心焦,令人企盼的。
从阳台到门口,十来米的距离,我不知来回踱了几遍。也许两遍三遍,也许十来遍,心中根本无暇思及。
好容易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我飞快(其实是正常人慢步走的速度)的移到门前,透过门窥镜,却大失所望。一位女士携了一小女孩的手,走进了对面的病房。小女孩一蹦一跳,甚为可爱。
终于我房间的门铃响了起来,紧跟着传进施炯那磁性的男声:“阿涛,快开门啊,你看谁来了!”
这次我看的真切,施炯微胖的身体后面亭亭站立着一位文静灵秀的女生,俏脸含笑,不是欧阳诗雅,却又是谁?
施炯使自己的电话响了起来,然后正儿八经的接了莫须有的来电:“喂,好的,我马上过去,十分钟就到。”然后,冲我狡黠一笑说:“哥们儿,房间先交给你们,一小时后我就回来。”
诗雅冰雪聪明,早就看穿了施炯在捣鬼。等他走后,才对我说:“这个施胖子,诡计还不少。对了,海之涛,你是不不当我是好朋友了,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我,你以为你这样做能对得起我吗?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愿意和你分担,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任何人听了这样的话都应觉得感动,可“好朋友”这三个字像咒语般飘入我的耳朵,在大脑中回转了无数次也没有阻止它与敏感神经的交汇。我很想告诉她我此时心里感受,却又觉得难以启齿。
诗雅仿佛戴了魔法眼睛,读出了我大脑深层的神经电波,这种读法与施炯截然不同。
“之涛,我答应你,只要你给我时间,我会处理好我们之间的关系的。你对我怎么样,我很清楚,可是,我们都有追求自己梦想的方式,我不希望给你带来负累,更不希望你为了我而刻意改变自己。我的性格你也知道,凡是我所要追求的,我都会尽力去做,不管结果如何。总之,我希望你明白。”
“诗雅,你去美国也好,其他地方也罢,我会等你的,我会一直等你的,我可以证明给你看的,只要你答应给我机会,给我时间,这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诗雅嫣然一笑,说:“很抱歉我不能给你什么承诺。也许我这样做确实是太过自私,可能我太过追求唯美,或许是我对自己太过高洁,可是我就是欧阳诗雅,我不会做别人,我只会做我自己。”
我也笑道:“倘若你变作另外一个人,那就不是我所认识的欧阳诗雅了,也不是我喜欢的诗雅了!”
诗雅娇嗔道:“也没见你以前这样油嘴滑舌过!”说完低下了头。
欧阳诗雅姣颜如花,惹人爱怜,我一时忘情,痴痴的将唇向她脸畔送去,正巧她抬起头来,两人之间不到五公分距离,我甚至能清楚的数自己心跳的次数,一次,两次,……越来越快,直至不能自已,呼吸急促。
从未这样近距离的接近过诗雅,我一时不知所措,只呆呆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已如战鼓般狂擂起来,朦胧中感觉整个房间也随着我心跳一起一伏,世间万物仿佛也变得混沌,唯有眼前这张俏脸才显得格外真实。
忽然,诗雅粉面微红,芳容含羞,霍地站了起来,与此同时,我也恍然惊醒,抽身向后躲去。不料,由于我闪身过猛,差点被床腿绊倒,幸好手抓到了桌沿,才站稳了脚。
然而,这样猛烈的动作已引发了我伤口的剧痛,此时再也忍耐不住,竟蹲下身子大叫了出来。
一旁静立的诗雅被吓慌了,也顾不了害羞,用手拉我到床上,问我疼的怎么样,又忙为我按了急救铃,只等到大夫赶来,为我检查完毕才松了口气。助理医师小章临走警告我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动作,这次是运气好,没触到伤口,下次未必会走运。
诗雅舒了口气,道:“吓死我了!”又向我道歉,说不该害我闪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担当不起。虽说是道歉,其语气五分像劝慰,五分像是嗔责。
毕竟是心虚,我也忙将我的不是数落一通,说不该对她那样。
诗雅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说:“之涛,我不能向你承诺什么,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给我三年时间,只要三年后你我能够再次重逢,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至于我为什么要去美国,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只要我这次考试通过,我就会将事情的始末都向你坦白。”
我摇头道:“其实你不需向我坦白什么,你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和理想,诚如你刚才所言,你不想为了谁而改变自己,我也不想被人左右,我所要的只是一次机会,只要你给我机会,不管三年五年,只要能和你一起分享生命中的欢快,分担生活中的悲苦,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可能我以前想法太过庸俗了,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
诗雅笑道:“快别说庸俗了,你是我所见的最不庸俗的人了,要是你这样也算庸俗,那世上庸俗的人岂不太多了些。”这话既可理解为夸赞,又能解释成讽刺。诗雅总是能说出这些看似简单实则精妙的句子来,让人禁不住浮想联翩。
“好了”,我依葫芦画瓢,接过她的话:“在你面前,我只有庸俗,也许这样才能显出你的华贵典雅,纯洁高尚,魅力四射……”我挖空心思的想那些四个字的词语来形容诗雅,却发现脑海中词汇贫乏。
我们在一起时,经常玩这种文字游戏,将调侃与赞赏无意识的结为好友。
“那么”,诗雅极认真的对我说:“现在我们还做好朋友吧。”
我无奈的笑道:“没有反对。”
诗雅冷不丁说:“呀!糟了,只顾和你聊天,就忘了时间。都一个半小时了,说好最多只半小时的,卢慧姗一定等急了,我们说好一起去上辅导课的,她现在说不定正骂我呢!”
我也说道:“对呀,我也没看时间。施炯这家伙说好一个小时就回来,现在怎么连个影儿都不见!”
诗雅忙拎了手提包,边向门口奔去,边指着我笑说:“说好了不许送的!”
门开了,诗雅差点撞一个人满怀,是施炯,正举着拳。
“哦,我刚要敲门,谁知你就出来了,不好意思!”施炯一向的机灵在诗雅面前失了效,说了一个用简单推理便能戳破的谎言。举拳的动作太生硬,门上有铃,根本不需要敲。
诗雅也不理论,简单的向他笑了笑,留下一句“再见”,凌波微步般远去了。
“怎么?她没生气吧?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其实我确实刚到门口,只不过……”施炯一进门就说了实话。
我笑着说:“放心吧,她那么小气的话就不是欧阳诗雅了。对了,你刚才去哪了?”
施炯说:“你猜我碰到谁了?我出了医院,在门口那家‘CHARMING CAFE’碰到了我女朋友的发小儿卢慧姗。你猜这么着,她居然是欧阳诗雅的室友,在那里等欧阳呢。她说欧阳去探望一个病人,让她在那里等她,我告儿她那个病人就是我哥们儿,她惊的口张的能含下一只拳头。她好像认识你的,上次我们组团到北戴河旅游好像她也在的。于是,我们喝了杯咖啡,打了会扑克儿。”
我忍住不笑道:“喝咖啡,打扑克,一个半小时?就你们两人?你们也太……”
施炯着急了,抢着说道:“你不要误解,她是我女朋友的姐妹,我们什么也没做!不是,我们只是打了打牌而已。我告你,我们那儿有一种玩法,两个人玩儿,特带劲儿,来,我教你。”
我忙说不用,并没有怀疑他的意思,反到使他又生疑惑,只好耐着性子请他当一次免费培训师。
3
第二天一早来了两位不速之客。Meanfield,我前不久认识的美国朋友,和她的女友Jeniphor。
当时我正打着吊针,只冲他点了点头,美国人尚礼,要和我拥抱,我只好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才待了不到两分钟,Jeniphor就按耐不住,说:“Honey,Michelle and Katy are there,and we'd gotta go。”Meanfield无奈的向我耸肩。
两人已走到门口,我才将刚才忘记的话补了回来:“Happy birthday to you! Jeniphor。”昨天和Meanfield通电话,我已经猜到是她生日。
Jeniphor的表情更甚于昨天施炯所说卢慧姗那夸张的吃惊,张开双臂复又跑了回来,我忙又伸出手去和她握,她一叠声的Thank you。
二人走后,施炯说:“我怀疑这美国女人是天生的表演家,这惊诧的表情也忒逼真了!”
沉默了一会,我说:“这么多人来看我,真有点不习惯。第一次感觉像是电影里的主角一般,周围的人都围着自己转。”
施炯哈哈笑道:“看来你是个享不得福的人,天生是为他人服务的人。”
我也笑道:“那也不见得是坏事啊。我为人人,人人自然为我嘛。嘿嘿,为人民服务,光荣着呢。”
正说着,门铃再次响了起来。
施炯说:“让我猜猜是谁。嗯,啊,一定是小夏,我敢打赌,一定是他,他说了十点多过来的。”
施炯卜卦的本事还未到家,来的是护士周小姐,她是来测体温的。
不到十分钟,门铃又叫了起来。这次施炯有了经验教训,不敢随便卜算,开门后,很意外发现,来的偏巧是小夏。
小夏大名叫做夏天,由于这个名字总会给他带来麻烦,所以在我们的影响下,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小夏。
小夏一来就质问我昨天欧阳诗雅的事。兄弟们都解决了个人问题,故此对我情感之事无不关切。中国有俗语道:皇帝不急太监急,用在此处再恰当不过。
小夏的女朋友叫小米。我顺便问:“怎么没把你家小米带来,我好久没看见她了!”
小夏知道我故意转移话题,于是把我置于一旁不理,直接问旁边的施炯:“怎么样,他们俩有什么进展?”
施炯一耸肩,说道:“还是老样子,不过有局部的进展。”我对好朋友从不保留,加之昨天施炯的“威逼利诱”,将诗雅的话透露了七八分给他。这时施炯将这七八分用“局部的进展”几个字加以浓缩。
小夏开始他一贯的,甚至有些婆婆妈妈的唠叨:“兄弟,不是哥们说你,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呢,况且欧阳诗雅又不是那么倾国倾城。依你的为人品行,要找个女孩子还不是小菜一碟,要我说那个什么葆倩就挺不错的,人长得漂亮,又文雅可亲,学识也不比欧阳诗雅差到哪儿去,而且人家对你也有点意思,你说你就……”
我冷笑道:“继续呀,还有什么,是不是接下来要说盛丹,王心怡,罗飞霞她们了?我说小夏,你的意思兄弟我十二分的明白,而且我的性格你也知道,我是不会为了满足拥有女朋友的虚荣心而把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当作所谓的女朋友的。什么大学里不谈恋爱就等于没上过大学的屁话我听够了,我已经快大学毕业了,我是没有女朋友,我是没有真真正正的谈过恋爱,可事实就是如此。”
一席话说的小夏哑口无言,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莫名其妙的发火,也知道小夏从不在意这些,但心里依旧耿怀,便说道:“对不起,小夏。可能是我有点激动,真不好意思。”
小夏灿然一笑,说:“哪来的那么都客气话!不是我们说你,你这点最让人受不了了,大家都哥们了,还那么客气,下次要是再这样,我……”
“你跟我急嘛!尽跟着施炯学!”一句话未完,三人都笑了。
施炯由于有事,小夏就留下陪着我。
彼此间太熟以至几句话后竟不知如何展开话题。为使小夏不至于无聊,我说:“那边柜子里有施炯的笔记本电脑,你可以玩会游戏,我现在睡一会。”
小夏如获至宝,边取电脑,边说:“你们昨天晚上就是靠它打发时间的?施炯这家伙挺会享受的!”
我笑着说:“是啊。”说完这句话,觉得上下眼皮难分难舍,只好合眼睡去。
4
一觉醒来,却不见了小夏,只见电脑上显示着玩了一半的魔兽争霸。
经过一天半的修养,下床走动已经无碍了。
前段日子一直忙于论文的写作答辩,很少有功夫好好休息,加上前几天的无节制的放纵,身体早已过负荷,现在住了院,反倒能使全身心放松下来,远离喧嚣,静享安逸。
然而由于平素好动的缘故,不到两天身体已经厌倦了偷懒,无奈只好绕着屋子南北东西的踱步。幸好有施炯小夏们的陪伴,间或有探视的朋友们,才不至于过于孤独。
身处闹市往往会思及山林之寂,而久居深山的隐者也难免心生寂寥。青山碧水的确能使人怡情致性,然而心中那一份恒久的静谧却是山水奈何不得的,它不以山水,乃至天地万物为转移。正应了那句俗语:心静自然凉。
然而我是最不能静心的,极容易被外界所影响。
正当我陶醉于静与闹的思辨不可开交时,被一声小孩的啼哭声惊醒于如梦似幻的思想中。
我下意识的寻声走了过去,声音是从对面房间传出,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那哭声愈发响了起来,很是惹人怜悯,我甚至没有思索,走了过去,推了推门。
“吱呀”一声,门竟然开了。我探了探身子进去,只见一大张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模样甚是可爱,圆睁着大眼睛,活像漫画上画的小天使。
我走了过去,俯下身子,问道:“小妹妹,你怎么了?是不是想要什么?你妈妈呢?”
小女孩怯生生的说:“妈妈不知道哪里去了,小雯刚才做梦,梦到长舌头的妖怪,好害怕啊。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小女孩稚嫩的童声显得更使人爱怜。我看见她眼角还残留着刚才哭出来的金豆豆,忙掏出纸巾替她拭掉。一边桌子上躺着一个芭比娃娃,我顺手拿了过来,送到小女孩怀中,又说了几句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哄小孩的话语。
忽听见轻轻咳嗽的声音,我慌忙转过身来,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位女士。看上去三十六七岁年纪,素面素衣,若不是岁月无情的变迁在她脸上留下痕迹的话,她不会逊色二十几岁的青春少女。然而现时的她用那写满沧桑的俏脸证明着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落差。尽管如此,几乎可以断定她生就是美人胚,这一点似乎毋庸置疑。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无礼的打量着这位少妇,心感愧疚,一时无法自处。这时,少妇瞋了一眼,开口说话了:“请问您是……”
“是这样的,我听见您女儿哭的厉害,所以就……”我说着实话,感觉像是撒了谎,心突突的跳。
少妇走了过来,冲我微微一点头,似笑非笑的道:“那么,有劳了。”继而转向小女孩,抚着她的头道:“小雯乖,发生什么事了,有妈妈在,别害怕啊。”
我倍感尴尬,很想就地打个洞钻进去。忽又记起小夏未完的魔兽争霸,心想要是有个回城卷轴或是传送权杖就好了。作为告别的礼节,我说:“不好意思,我想我可以走了。”
少妇并未转身,仍逗着小女孩,说:“来,给叔叔说再见。”
小女孩嘟着嘴,稚气的道:“这个不是叔叔,是哥哥。哥哥再见!哥哥再见!”
给五六岁的小孩子叫声叔叔并不能长大几岁,况且依我的年龄完全可以当得起这个叔叔,然而我却更习惯被她叫作哥哥。仔细想想,定是我刚进门是称她为“小妹妹”,这才使她认为我是哥哥,而不是叔叔。
我冲小女孩笑笑,扮个鬼脸,说:“小雯再见!”这时少妇转过身子,我却不知如何称谓,一时彷徨难决。
少妇又笑了笑,不再像先前那样冷艳,对我说:“多谢你刚才照顾我女儿,我姓雷。”
我赶忙扔下一句“雷女士再见”,附加一个笑脸,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房中,小夏还没有回来,电脑出现了幻灯片屏保,都是些军事题材的图片,这是施炯的最爱。
5
我住院手术的事始终没有告诉父母,主要是怕他们担心。然而我的姐姐却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
手机来电显示上出现了三个字:海之韵。她便是我的姐姐了。我比她只小两岁,还有一个比我小四岁的小弟。姐弟三人感情亲密自然不必说,何况我姐姐从小争强好胜,男孩子一般的习性。姐姐今年硕士毕业,工作已经签到上海,弟弟却高考失利,这对他的打击应该不小。
“海之韵,什么事找我?”我们彼此从来不用姐、弟称呼对方,一直是直呼其名,就因为如此,小时候没少挨父母的斥责打骂。
电话那头说:“我说海之涛呀,你住院这么大的事都不跟老姐说一声,你什么意思啊?我虽然在上海,要是你早说我早就飞北京了。你身边也不知有没有人照顾,这么大个人了,还净做这些让人担心的事。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我马上叫温从敬(未来姐夫)订票去,明儿一大早就飞北京……”
我连忙截住她道:“行了行了,海之韵,我投降,都是我不对,下次再也不这样了,好吧?这里有施炯小夏几个轮流陪我,就不需要你来了,况且你还有工作要做,请了假就没有全勤奖金啦!再说,我过几天就出院了,你真的不要来了!对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咱爸妈,还有海之澎,咱这弟弟太老实,藏不住话的。拜托,海之韵,千万千万!”
姐姐笑了笑,说道:“之涛啊,虽然我是你姐姐,但我们是一起玩大的,你的性格我最清楚了。你不告诉爸爸妈妈,不告诉弟弟,我都能理解,你让你的好朋友日夜陪伴着你,我也能料想得到。我是你姐姐,但你更可以把我当成是一个好朋友,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海之韵永远都会支持你,鼓励你,为你分担烦忧,和你共享欢愉。”
“姐”,多少年来,我时时刻刻能感觉到姐姐的关爱,但对“姐”这个字眼却陌生的可怕。第一次喊出这个字,竟似感受到了久违的温馨。这一声后,我再也留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儿,顺着面颊流了下来。这一声已哽住了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海之涛,你怎么哭了,这可不像你,你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嘛,你再哭,我可就……”话还没说完,自己的呼吸已经急促起来,轻轻的吸气。
有大约半分钟时间,姐弟二人都一语不发,生怕破坏了这一分宁静。
姐姐首先开了口:“海之涛,你以后还是叫我名字吧,要不我也觉得别扭。但是你要记住我说的话,以后再有什么烦恼,尽可以找我。你说的也是,再过两天就出院,既然一切安好的话,我就不跑这一趟了,如果有什么别的需要尽管开口啊。”
我笑了笑,说道:“海之韵你就放心吧。对了,你和那个温从敬发展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啊!哈哈哈……”
“海之涛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你不说我还忘了呢,你和人家欧阳怎么样了?都三年了,不会还是老样子吧,依我说,你得再主动一些,比如说……”
“好了,好了,你海之韵不是从来都不八卦吗,是不是又受人家温从敬大记者的影响而近朱者赤了?好了,有人来了,我得挂电话了,再见,海之韵!”
和姐姐通完电话,门铃已经响过七八次了。也许是门外的人执着的相信里面必定有人,坚持不懈的叩响铃声。
我还以为会是小夏或者是施炯,没想到是柳慧娴,施炯的女朋友。
还没进门她就抱怨不早开门,问我在里面搞什么鬼,然后审贼似的问:“该不会是病房藏娇吧?”还故意四处搜寻一番。
由于和施炯的关系,我们也是很熟的朋友。彼此间经常调侃玩笑。
我说刚才在和海之韵通电话,她又笑道:“嗬,还说你是什么谦谦君子呢,原来没礼貌,连姐姐也不叫!”又问施炯去了那里。
我笑道:“你看,一来就问施炯在不,我倒是问你,你是来探视病人的呢,还是来找老公的?如果是来找老公的,那你可以走了,施炯他不在。”
柳慧娴忙笑着说:“哟,我还来的不是了。专程来看你,你倒要拒之门外了,那我走了,你可别后悔!”
“好了,逗你玩的。半天了,也没个人来,我都快闷死了,正好你来陪我说说话儿,解解闷儿。对了,施炯估计一会就来,好像是他老爸找他有事。”
我和柳慧娴正闲谈着最近发生的事,施炯来了。
他一来就说:“之涛,你姐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这时我才知道姐姐是从他那里得知我住院的消息的。
柳慧娴白了他一眼,说道:“也不早说是海之涛住院了,我还以为这几天你不过来,应该把我忘得差不多了,还不知道是不是和别的女人纠缠不舍呢!要不是卢慧姗说起,我还不知道呢。”
施炯呵呵笑道:“我就是忘了我自己也不敢忘了你呀,老婆大人!”
我啧啧道:“哟,肉麻死人了,合着是看我孤家寡人故意来刺激我的,你们也太过分了!”
施炯不理我,对柳慧娴说:“说起卢慧姗,你知道吗,她和欧阳诗雅是同寝室的姐妹呢!”
柳慧娴道:“切,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在海之涛之前,有一男生就追过欧阳,还是卢慧姗给牵线的呢。”
“什么?”,这两字刚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全无风度,似乎嫉妒的疯狂。
柳慧娴笑道:“瞧你紧张的。你放心吧,欧阳似乎早就拒绝了那个男生,况且他根本没你有竞争力。而且,自从你喜欢上了欧阳之后,关于欧阳的一切信息都是我通过卢慧姗搞到手的,对你够意思吧。”
“什么?”,施炯惊讶的下巴拉的老长,“我还以为是你自己的功劳呢,原来是找她的,早知道我就直接去找她呢。”
为了不让他们起争论,我说:“好了,你们都是为了我,我非常感谢,十分感谢,万分感谢!”
我无意中提及施炯与卢慧姗在咖啡馆玩牌的事,引得柳慧娴醋意大发。施炯又忙着解释道歉。
柳慧娴是出了名的醋坛子,不过她的吃醋如喝水一般,什么醋都吃,吃过就忘。但是她对施炯倒是真心真意,不到半天又如胶似漆的粘在一起。而施炯也善于哄女孩子,俩人正应验了床头打架床尾和的俗语。
6
忽然想起了对门那一对母女。那小女孩漂亮的大眼睛像极了欧阳诗雅,一样的灵动、机敏。只是不知她得了什么病。
正想着,门铃就阻断了我的思维。
开门,竟真是雷女士母子。小女孩眨着漂亮的大眼睛,说:“哥哥你好!”
雷女士说:“小雯说她要找你玩,我拗不过她。”
我把她们让进房间。这时施炯正陪柳慧娴在逛商场,只剩我一人在。
雷女士说:“你朋友呢?我见他每天都过来。”
“他有事先出去了,好一会儿才能回来。您先坐吧,喝水还是咖啡?哦,天哪,我忘了最后一包咖啡昨天让小夏喝掉了。呵,只能请您喝白开水了。”我尴尬的笑了笑,将空空如也的雀巢包装盒扔进了垃圾桶。
雷女士笑笑,说:“不用麻烦你了,我回房间收拾一下,你帮我照顾一会儿小雯。”
雷女士走后,我问小女孩几岁了,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上学等问题,小女孩用稚嫩的童声一一回答,也依样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也笑着作答。然后我问她要玩什么游戏。
小女孩很认真的想了想说:“我们跳皮筋吧!”我万没想到小女孩会有这样的提议,不容我说什么,她已经蹦蹦跳跳的去取皮筋了。
一开门,正巧雷女士走了进来。
趁着小女孩回去取皮筋的当儿,我问了问雷女士关于小雯的病情。
雷女士显得极难启齿,犹豫了片刻,说:“小雯的病,我想应该会好的,你不用担心了。”
雷女士闪烁其辞,我意识到有什么难言之隐,便说:“对不起,我想我似乎不该问这么多的。对了,怎么不见小雯的爸爸?”
当我看到雷女士脸上那怨恨的表情时,才知道自己问的太唐突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小雯没有爸爸,她爸爸早就死了。请不要再提起他!”雷女士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我着实被雷女士的话吓得一征。幸好这时小雯进来,缓减了紧张的气氛。
小雯要我和她妈妈为她撑着皮筋,她要自己跳给我看。雷女士再三的说只能跳十分钟。
小雯就像一个活泼可爱的精灵,快活的穿梭在两根橡皮筋之间,不时的发出格格地笑。雷女士看着女儿,沧桑的俏脸洋溢出温馨的笑容,最后竟流出了眼泪,又待小雯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拭掉。
房间虽然不大,但其中的空地足够搭建小雯的舞台。
跳玩皮筋,小雯仍意犹未尽,要拉着妈妈跳舞。雷女士因在我的房间,加之有外人在场,不好答应小雯,只好让小雯独自跳。
小雯将新学的舞蹈跳了两遍,仍不依不饶,竟要拉我来陪她跳。
我长这么大从来只有看别人跳舞的道理,自己连五线谱都识不全,哪敢提跳舞。为了不使小雯难堪,我说是穿白大褂的叔叔不让我蹦跳的。小雯听了,小嘴一嘟,说:“叔叔真讨厌!”
小雯又独自跳了一曲《小天使之舞》,累的小嘴呼呼直喘气。
小雯还凑过来让我给她讲故事,大眼睛一眨一眨,显得十分疲倦。
雷女士忙抱了小雯,说:“你把你哥哥折腾了大半天,你哥哥现在困了,要休息了。小雯乖,跟妈妈回去,改天再让哥哥给你讲故事。快给哥哥说再见!”
小雯说完再见就合上了眼,被雷女士抱回去了。
好容易房间恢复了安静,可这一刻安静却只持续了几分钟而已。
施炯带了七八个人来实在让我惊喜不已。
这七八人都是我的同乡,平时都潜伏在北京城里,见一面都非常难得。
这不用说一定是海之韵的功劳。
7
这天一大早医生检查完毕就告诉我可以进食了。
手术后这几天我早已忘记了什么是饭香。
我咂咂嘴唇,像久经饥饿考验的灾民,终于等到了放赈救灾的时刻。
施炯早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为我买早餐去了。
施炯前脚刚跨出门,对门的小女孩后脚便跨了进来,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向我瞄了过来,我不由笑了。
接着,雷女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小雯,大清早的,哥哥没空陪你玩,快回来。”说着就走了进来,对我笑笑,说:“真不好意思,这孩子一大早就嚷着找哥哥玩,我实在拿她没办法,抱歉!”
我摸了摸小女孩的后脑,说:“没关系,小雯这孩子真可爱!我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孩子!”
正说着,施炯拎着两份早餐走了进来,见了雷女士只当是探病的亲戚,说:“哟,大清早的,真热闹,真不好意思,只买了两份早餐。”说着看了看手提袋,耸了耸肩。
雷女士笑着说:“我吃过了。”
我忙着为他们相互介绍。雷女士说:“就叫我雷大姐吧。”小雯却硬要喊施炯叔叔,雷女士因无奈而尴尬,施炯用眼神告诉我:“小样儿,你矮了我一辈!”
这样的称呼,这样的辈分关系真是复杂的可笑。
也许是施炯这几天来一直不修边幅,脸上的胡茬出卖了他的年轻。
雷女士不好意思看着我们吃早餐,借口回去整理床铺,只留了小雯一人这摸摸,那看看,最后目光聚焦于施炯的笔记本电脑,这个轻轻播放音乐的物体。
我和施炯正一边吃早餐一边聊天,忽然施炯大吼一声:“别动!”冷不丁惊了我一跳,半碗豆浆差点泼了出来。
原来是小雯看着电脑中显示的另一个小女孩,好奇的用手指去摸,不想被施炯顿呵一声,登时吓的蜷作一团,悻悻的盯着面前这个叔叔,一声不响。
我以为小女孩会被施炯吓哭的,结果显然出我所料。我白了施炯一眼,说:“你干什么呢,别吓着她了。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别让人家说我们欺负小孩儿。”
我走过去把电脑关上,携了小女孩的手,将她拉到床边说:“那个玩意儿不能碰的,否则叔叔会生气的。来,玩这个。”顺手将一个装礼品的精致盒子递给她。
小女孩结果盒子,拿在手里摆弄着,一边小声嘟哝:“叔叔坏,叔叔坏!”
施炯在一旁窃笑,我也被他们一大一小逗笑了。
吃完早饭施炯又被柳慧娴一道圣旨召走了。
小女孩又缠着我给她讲故事。我惊奇的发现自己将小时候听过的那些大人们哄小孩的故事全都忘光了。一时竟不知如何讲,只好拿白雪公主,灰姑娘的故事来搪塞,哪知小女孩大眼睛一眨一眨,小嘴翘起说:“不成,这些故事妈妈早就讲过了,小雯要听哥哥讲的故事。”
我忽然看到枕头下压着的一本《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心想这样的故事小孩子不一定喜欢,但一时又想不起其他新的童话故事来,只好给她讲起海伦·凯勒的故事来。令我吃惊的是,眼前的这个小女孩竟然瞪大眼睛听得入神,还不时插话问东问西,幸亏我这书是我这几天在病床上看完的,记忆犹新。
显然小女孩被海伦幼年时为克服自身残障,所做的努力所感染,稚嫩的声音一个劲的说:“小海伦真棒!”
故事讲完了,小雯好像还没有听够,又向我投来期望的眼神。
“小雯快别闹了,哥哥还有事情做,过来妈妈给你讲故事。”雷女士的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
房间的门一直虚掩着,我在认真的讲故事,小雯在认真的听,谁也没注意到雷女士的出现。雷女士倚着门,显然来了好一会儿了。
小雯蹦蹦跳跳走到门口,把雷女士拉进来,说:“哥哥在给我讲海伦·凯勒的故事呢,可好听了。妈妈,小雯也要像小海伦一样勇敢,一样刻苦,什么都不怕,不怕打针,不怕吃药,什么都不怕!”
雷女士疼爱的抚了抚小雯的头,笑了笑说:“小雯真棒,真是妈妈的好闺女!”
小雯向雷女士挤眼道:“小雯要嘘嘘。”雷女士忙说:“妈妈带你去。”小雯又撒娇道:“不嘛,小雯自己去,小雯已经长大了,小雯要学小海伦。”雷女士说:“那你自己去吧,小心别弄湿裙子。”
雷女士问我说:“小雯没给你惹麻烦吧?”
我说:“没有,怎么会呢,小雯一直很乖的。我有一个问题,我知道很唐突,但是我想知道小雯……”
雷女士道:“你是要问孩子的病情吧?这孩子的病……唉!实话告诉你吧,小雯得的是先天性心脏病,恐怕……”话还没说完,雷女士已经泪如泉涌。
“什么?”我由于过度惊愕,手上的书跌到了地上。
8
再留院观察一两天我就可以出院了。
这个所谓的好消息并不能使我振奋。雷女士的话让我一整天回不过神来,我怎么都不能把小雯这样天使般的孩子和先天性心脏病联系在一起,我宁愿刚才只是做梦,可次日护士周小姐轻而易举的击破了这个梦,让我重返现实。
早上周小姐像往常一样过来测体温,我便乘机打听了小雯的病情。周小姐是个极热心的护士,住院这几天来,大家已经熟了,彼此间偶尔聊几句闲话。经不住我再四的请求,护士小姐告诉我一切。
周小姐道:“这孩子真是太不幸了,得的是一种先天性心脏病,好像还是个新病种,前不久就有一个四岁的小男孩得这个病死了,像小雯能坚持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医院正研究这个病呢,她每天打一针叫什么克的药,三千多块一针呢。还有,不要跟别人提起。本来我们应该对病人的隐私保护的,既然你和她们都这么熟了,并且你也知道了,我就告诉你了。”
我的心久久未能平静,好想去质问虚无的上帝,既然创造了这精灵般的生命,却为何又要残酷的将它毁灭?生命竟是如此的不公平,有人可以虚度百年,而有人还未真正享受生命的美好就要接受死亡的考验。
我第一次感到生命竟如此的脆弱,空气中弥漫着邪恶的死神的气息,让人窒息。
我这才理解为什么初次见到雷女士她的神情是那样疲倦,那样的憔悴。
施炯见我神情恍惚,心不在焉的样子,还以为是病情有变,慌得要喊医生去,我忙拦住说:“我没事,真的没事。只是想起一些不高兴的事,有点郁闷而已。”
施炯突然问:“对门的小女孩有什么病?我见她活蹦乱跳的,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我脑袋藏在书后,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话,同时又怕他看到我眼睛中闪烁的异样。
施炯自己又将话题岔开,说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小女孩的眼睛像极了欧阳诗雅,真可爱!还有她母亲特别的……”
我打断他,笑道:“阿炯,你丫以前没这么八卦吧,准是这两天中柳慧娴的毒了。”
施炯狡黠一笑说:“对了,我今天上午见到欧阳诗雅了,跟一男的有说有笑的,而且……”施炯一边说一边打量我的神色,想看看我吃醋的样子。
我漠然的表情让施炯颇为失望,将后半句话生生咽了下去。我说:“要不你再出去逛逛,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飞快的翻着书页,心绪纷乱,看不进去一个字。我想了想,拨通了欧阳诗雅的电话。
“喂,之涛吗?有什么事吗?”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出,一如三年前的那个声音,依旧是那么悦耳。
“我,我想”,我一出口又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呀!”诗雅以一贯的敏感猜度着。
我尴尬的笑了笑,说:“没什么事。明天的考试,加油吧!”
挂了电话,我又陷入的孤寂的包围。忽又思及远方的父母姐弟,更是感伤。
弟弟的来电打破了这一片寂静。
我清了清嗓子,说:“海之澎,今儿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说:“哥,妈妈让问一下,你没事吧?给你打电话到宿舍好几次,人家说你去了医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猛地一怔:难道是谁泄露了消息?不可能的,他们答应我替我保密的。
我试探着问:“谁告诉你我在医院的?他都说什么了。”
海之澎向来老实惯了的,照实说了。我悬起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原来是一个不熟悉情况的朋友接了电话说我在医院。
我心中一动,说:“哦,是这样的,我朋友施炯打球时不小心把胳膊摔坏了,这几天,我去医院看他的。”为了让弟弟相信,为了不让远方的父母担忧,我只好让最好的朋友胳膊摔断一次。
弟弟对我的话一向听从,深信不疑。
我躺在床上,想想刚才对弟弟撒的谎,心中稍有不安。虽然是为了不让他们千里之外的挂心,但终究是一种欺骗,对亲人的欺骗。我和姐姐是父母引以为傲的资本,我们也从不对父母有所隐瞒。如今却要存心去欺瞒他们,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我将书盖在脸上,心中已经说过无数声的“对不起!”
9
像前几天一样,一大早雷女士就带小雯过来串门。
小雯又缠着我陪她玩,给她讲故事,雷女士抱歉的笑笑:“真是不好意思,这几天搅得你烦,我真拿这孩子没办法。我上午出去办一点事,你帮我看着小雯,有事就叫护士,或是给我打电话。”说着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本子,撕了张纸,写了她的电话号码,递给我。
我说:“雷大姐,你就放心吧,施炯他们去办毕业手续了,我一个人呆着也怪闷的,正好小雯可以给我解解闷。”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发觉小雯的脸较前两天稍欠红润,略显白净,直觉告诉我这样的白不是正常小孩子的脸色。
小雯是那种一刻不得闲的孩子,这儿摸摸,那儿抓抓,时而唱唱歌,时而跳跳舞,间或做个鬼脸,间或呵呵娇笑。
这几天为了给小雯讲故事,我绞尽脑汁,将所记得的童话寓言,以及一些儿童轶事,民间故事全都掏空,却仍不能满足她。她总是歪着小脑袋认真的听,还不时的打断,问些好奇的问题。小雯喜欢一些名人小时候的成长经历,总是说我长大了也要像某某一样。
小雯的一个问题差点使我窒息。
她问我:“哥哥,小雯会不会死啊?”
我打了个寒噤:一个诸事不更的小女孩,竟突然问起生死的事,而神情依旧是那样的可爱,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
我以为小雯知道些什么,便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小雯不会的,小雯是小天使,是永远不会死的!”
小雯说:“我看到电视上的老爷爷到医院都会死的,小雯不要死,小雯不要死!”
我又说道:“小雯是小天使,小天使是不会死的,小天使不可以死的!”
我担心小雯继续想下去,忙道:“小雯,来,哥哥教你唱歌,跟着哥哥唱。开始,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每一次……”
小雯聪慧乖巧,唱歌跳舞学的很快,不大一会一首歌就学会了,然后一遍一遍唱给我听,唱完了还一个劲的问:“哥哥,哥哥,小雯唱的好不好?”我无一例外的说:“小雯唱的最好听了,比电视上的阿姨还唱的好听!”
我刚说:“小雯,哥哥教你背唐诗。”小雯马上从“床前明月光”开始,一直背了十几首唐诗,背完了,不停的喘气,一边还说:“都是妈妈教小雯的!”
突然,小雯脸色愈显苍白,身体微微颤抖,霍地晕倒在地上。吓得我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马上按了值班室的警铃,竟没有人应,也许是护士们都碰巧不在。我再也顾不得身体是否吃的消,一把将小雯抱在怀中,飞快的奔向急救室。
也许是心太急,或许是身体的缘故,快到急诊室门口时,我居然站立不稳,摔了个仰面朝天,接着就人事不知。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了。我一睁眼就忙问:“小雯呢?小雯怎么样,她有没有事?”
医师小章冷笑道:“自己的小命都差点搭进去,还问别人!幸亏是仰面摔倒,没碰到伤口,要不然后果真的很严重!你放心吧,小女孩已经抢救过来了,正在睡觉呢。我再次严重警告你:下不为例!说过多少次了,手术后坚决不能做剧烈运动,你……”看着我厌烦的表情,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遇到大事竟不能保持冷静,凭着冲动,大脑这个最高司令部也胡乱发号施令了。早晨雷女士走时给我留了电话号码,而我在紧急关头却将它抛诸脑后了。
本来再修养一两天就可以出院的,可是由于我不慎触动了伤口,医生建议留院查看几天,确保平安无事。我也正放心不下小雯,愉快的接受了医生的建议。
最委屈的是施炯,想着终于要将我这个“太爷”服侍出院,不想还要多“伺候”几天。我知道自己欠他太多,可他连个谢字也不许我提,我心里只有感动的份。真正的好朋友是能为对方无怨无悔的做任何事的人。
我突然又想起了姐姐,想起了姐姐的话,忙拨通电话告知她发生的一切,让她不要再担心。我的坦白使我们姐弟的感情更深一步,彼此更加信任。在以后的生活中,我和姐姐始终保持着最亲密的血缘关系和朋友关系,互相体贴照顾。
雷女士过来连声对我说抱歉,还说:“今天多亏了你,我真不知道这么感谢你才好。如果不是你的话,我的小雯就……”说着就要掏手帕拭泪。
我摇摇头说:“你不必谢我,也许这就是我和小雯的缘分!”
10
大约晚上七点半,欧阳诗雅飞似的赶了过来,进门时已经香汗淋漓,娇喘微微。
这次是我主动打电话告知她发生的一切。我知道她刚考完试,不会因此而耽误什么大事。然而,最重要的是经过上次的谈话,我觉得如果再瞒着她,那是很愚蠢的做法。用她的话说就是“不当她是朋友”。
我看看手机上的时间,笑了笑说:“啊,你的速度真快,二十三分钟就到了,可以报名参加马拉松了,准能得奖。”
诗雅瞋我一眼,走了过来,笑道:“你呀,发生这种事,还跟没事人似的,还能说笑。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要不要紧?”
我耸耸肩说:“看我像有事的人吗?我一向福大命大,逢凶化吉。”说着还故意扭动身子,以示我是毫发无损。
诗雅娇嗔道:“少来,要是那样的话,你今天就不会躺这儿了。”
施炯插不进话,调笑道:“嘿,你们俩还真把我当隐身人了,视而不见呀!”
诗雅朝他神秘一笑,说:“我们在线,你隐身,当然看不见了!还说呢,要不,再接个电话出去,呵呵呵……”一边伸出右手,做个打电话的手势,露出胜利的微笑。
施炯因拙劣的诡计被戳穿而窘的老脸一红。
我为解他的围故作酸意道:“我告儿你们,别再眉来眼去了,我可是要吃醋了啊!”
二人立刻都转向了我,诗雅白了我一眼,施炯仍是诡异的笑。
我两手一摊,以示无辜。
看着诗雅的眼睛,我突然想起了小雯,我说:“我给你介绍个人,保证你会喜欢她的。”
小雯的房间总是那么朴素,除了满桌子的玩具,别无其他。雷女士正在整理小雯乱丢的玩具,小雯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我轻声说:“雷大姐,真是不巧啊,小雯刚睡下?”
雷女士在犹豫要不要叫醒小雯,小雯自己醒了过来,一睁眼就说:“哥哥,你来看小雯了!”
我将诗雅介绍给小雯,她也不考虑的叫了声姐姐,然后说:“姐姐的眼睛好漂亮啊!”一边歪着小脑袋瞪,大眼睛审视着诗雅,仿佛要较个高低。
诗雅眨眨眼睛说:“哎呀,姐姐比不过小雯,小雯的眼睛是最美丽,最机灵的,是谁也比不上的!”
小雯刚犯过病,身体愈发虚弱,脸色也大不如前,只有一双水晶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充满活力。
我们不便逗留太久,诗雅眨眨眼睛,用她那会说话的长睫毛对小雯说了再见。
诗雅说:“小雯这孩子太可爱了,简直像卡通画画出来的,背上再加一对翅膀,像极了西方油画上的little angel,我不由的喜欢她。只是不知她得了什么病?是不是很严重?”她从我的眼神中读出了不详的信息,近乎绝望的悲感。
从我欲言又止的神态看出事态的严重性,叹了口气说:“这孩子真可怜!”
施炯早已找个借口离开了,不过这次并没有接自己的电话,开门见山的说是去找柳慧娴。临走打了个只有我才能看得懂的手势,意思叫我好好把握机会,今天晚上他将不再回来陪我。
我正心感悲恸,眼神模糊,忽见诗雅递过来一张面纸,说:“你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嘛,怎么现在像个孩子似的,倒掉起金豆了。赶快擦了吧,别让人看见。”
我一把将诗雅揽进怀里,一遍遍重复说道:“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为什么世界上美好的东西总是那么短暂,为什么?我好害怕,我很怕有一天你不在我周围,而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诗雅被我搂的不知所措,一遍遍重复回答着:“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一时情迷意乱,我用双手捧着诗雅的脸,将嘴唇强往她的双唇贴去,一边不停的说:“诗雅,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啪!诗雅挣脱了我,一个巴掌摔在了我的脸上,犹棒喝当头,使我明白刚才所犯的错。
诗雅喘着气说:“告儿你海之涛,别以为仗着伤病我就会迁就你,别得寸进尺了!在我心中你向来是谦谦君子,别破坏在我心中的形象,那样的话,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我重重打了自己两个嘴巴,说:“对不起,我刚才一时情迷心窍,就……”
诗雅忙拦着我说:“我相信你就是。你瞧,脸都肿了,疼不疼啊?我去帮你买点消炎的药。”
我忙拦住她说:“不用了,没什么的。那么,今天晚上,你留下,不要走,好吗?”
鼓足了勇气说完这句话,我茫然无措,像是在听死神的宣判。
11
施炯再次出现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一刻左右。
他仔细检查了两遍我整齐干净的床铺,摇着头说:“不对啊,一整晚,真的啥事也没发生?不可能吧,你也太君子了吧,还真的坐怀不乱啊!老施我五体投地了!”
看着施炯一惊一乍的表情,我早已逗笑了。我说:“believe it or not,up to you。”
施炯又以过来人的身份教训我:“女人是感性的动物,是不能完全用理智征服的,有时用点非常手段是必要的。不是兄弟我说你,这么大好的机会都不好好利用,还害我枉作小人,唉!”
我听着话内有因,问道:“我怎么使你枉作小人了?”
施炯斜斜眼,笑了笑说:“我上来的时候正巧碰到欧阳,给了我一顿好骂。”
我笑道:“扯蛋,她才不会呢。准是这样说的‘施胖子,你真是用心良苦啊,海之涛有你这样的兄弟真是难得。’是吧?”
施炯惊讶的表情让人怀疑是在演戏,但他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像在做戏。施炯说:“My God!简直让你重复的一字不差,连嘲笑的表情也一模一样。我现在才明白,自己确实在做小人,你们既然这样知心了,我还做这些多余的事干什么。我和慧娴相处都快十年了,我大多时候不知道她下句话是什么。看来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可真不是一点啊!”
我在他背上击了一掌,说:“好了好了,别捧了,我快飞起来了。”
施炯说:“那你告诉我,昨天晚上你们就一直这么坐着聊天,都聊些什么?是君子坦荡荡就别瞒着我!”
我叹口气,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得保证绝对保密。其实诗雅去美国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去找她的亲生父亲。”
“什么?”施炯惊愕过度,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由于受施炯肥胖的身子反弹,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回声充满突然安静房间,像空房子里的电话铃声。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昨天的反应绝不压于你。诗雅她其实是个弃儿,一年前,她的亲生父亲回来找到了她,要带她回去,诗雅因养父母感情身后,死活不肯随他回去。诗雅的生父中年丧偶,又兼历尽沧桑,在异国他乡经受着孤独的煎熬,担心自己会孤独终老,客死他乡,好不容易找回了女儿,却又不肯陪他回去,一个人悻悻回了美国。诗雅早就想出国深造,加之事后又思及生父的沧桑憔悴,又孤独无依,所以决定一边去读书,一边去尽孝,三年之后回来。”
施炯敏锐的指出了我的担心所在,他说:“也许不是三年,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你知道,欧阳有一个哥哥的,所以的她有理由不回来,而且……”他还再试图列举欧阳诗雅不再回国的理由。
施炯没有说下去,因为外面传进来门铃的声音。
雷女士抱了小雯,走了进来,说:“这孩子一刻也不闲,又要找哥哥玩。”
我突然看到昨天画了一半的图纸,说:“来,小雯,哥哥给小雯画像。”
我大学里读了双学位,既修完了主专业,又攻读了美术系学士学位。
图纸上画着一双清丽脱俗的大眼睛,是我昨天照着诗雅而画,只画了眼睛就发现手生的厉害,再也落不了笔。
我对比了一下,说:“正好省了一半的功。都说你和姐姐眼睛长的像,就用她的眼睛吧,外人是绝对看不出来。”
好容易画完了,我长舒了一口气,小雯就过来抢着要看画。不知是我握的太紧,还是小雯夺的过猛,一张画竟从中间撕碎成两半。整个突然房间安静的能听到针掉地上的声音。
看着雷女士面上的表情由晴转阴,准是要责备小雯,我忙说:“不妨事,不妨事,我这儿有专用的胶水,裱起来就像新的一样,一般人看不出来的。”
我娴熟的将两半张纸拼接好,涂上胶,用透亮的纤纸裱好,远处看去,就像新的一般。我重新把图纸铺到桌子上,施炯,小雯,雷女士一起围了过来,都啧啧称叹说:“就像是照像一样。”
我把画像递给小雯说:“送给你,小雯。改天哥哥也教你画。”
小雯的健康状况愈发下降,只玩了两小时就喊累了。
雷女士母子走后,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施炯说:“你一来就说是有什么秘密要宣布,一直卖关子,现在该告诉我了吧!”
施炯呀了一声,说:“我的天,差点忘了,再过一会就不再是秘密了。这个秘密就是:我老爸说要来看你,再过半小时就该到了。”
“啊?”我在擦眼镜的手顿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12
施炯的父亲是市政干部,温文尔雅也曾去过,谈吐非凡,言谈中自有一股威严,正如小夏所言“天生做官的料”,他曾多次被评市政优秀干部,竟没想到他会来看我,实在令我倍感惶恐。
因我和施炯关系交好,所以也曾去过几次施家,见过施父两三次面,虽然这样,我还是心中不由紧张起来。
施父那极富感染力的笑容化解了我的局促不安,他一进门还没等我问好,就关切道:“之涛啊,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快好了吧?前几天一直开会,也没时间来看你,今天好不容易才有空。本来你阿姨也要一起来,来的路上她们出版社出了点事,她去处理了。”
我感动的差点堕泪,笑着说:“实在太感谢您了,施叔叔。真没想到您会来,我都快出院了。这儿有施炯在,您就一切放心吧。”
施父看了施炯一眼,笑道:“施炯这孩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会照顾别人?有一次,他母亲生病了,我那时候出差,他连……”
施炯露出不悦的神色,拉长音道:“老---爸----,你都说些什么呀!好了,你和之涛聊着,我出去一趟,顺便帮你到萧叔叔那取文件。”说着拉开门就要走。
施父无奈的笑笑,说:“等一等,开我车去吧,半小时后回来。”一边说一边把钥匙抛给施炯。
施炯走后,施父对我说:“瞧瞧,还是这幅臭脾气,还是这么骄傲,这孩子从小被我给宠坏了,很少有人受得了他那脾气。幸好有你和小夏这样的朋友,要不我真担心这孩子走入歧途。你们劝一两句他还听,我和他母亲说一整晚,他连半句都听不进去。他并不是不懂事,只是逆反心理比较强些。我希望你们将来不管是学习还是工作都能互相支持,像亲兄弟一般。”
我说:“那个当然。其实,施炯他挺关心您的。您还记得去年您生日时收到的神秘礼物吧,那都是施炯的创意,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和小夏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施炯他自尊心强,不承认而已。”
施父哦了一声,说:“我就说嘛,我喜欢的那些图案你怎么知道呢,原来是这小子搞的鬼。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跟别人说起,我也希望你不要在施炯面前说。我和施炯之所以闹成这样就是因为他和那个女孩子柳慧娴的关系。以前我对这丫头并不了解,后来我知道她的父亲竟然是一直和我作对的冤家。去年我没有升迁就是拜她父亲所赐。所以我反对施炯和她来往,虽然知道这样做并不对,可是为了他们的将来我不得不这样,因为我和柳慧娴的父亲之间的结是没法解开的,他们的结合是不会幸福的。”
前一天我对诗雅说出的话大为惊诧,现在我对施父的一番戏剧般的言谈更是惊愕。
我心想,难怪施炯并不喜欢看武侠片,却独对其中主人公爱上仇家女儿这样老掉牙的戏十分的欣赏,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施父接下去说的话令我再吃一惊。他说:“我知道你是施炯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想个办法,不要让他们俩……”
我不等他说,截道:“对不起,施叔叔,我虽然十分的敬重您,但是这件事恕我不能办到。你们上一代恩怨,不应该让我们这一代继续承担,您和柳叔叔之间的事是你们的事,施炯和慧娴他们是无辜的,再说现在这个年代……”
施父打断我说:“你错了,之涛。你以为我是在和你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吗?你们太幼稚了,什么一笑泯恩仇,那是小说戏文里骗人的鬼话,你们小孩子知道什么。虽然我也知道你们和我生活的时代有差距,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结婚并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在任何年代都是一样的。”
施父显得有点情绪化,原本平静的脸变得激动起来。我低着头,思考着他的话,一时默默不语。
他见我沉默不语,只当我怄气,安慰道:“对不起,之涛,我本来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跟你说这个的。你好好养病吧,我先走了。”
我说:“您不等施炯回来了?”
施父笑道:“这小子准是开着我的新车去兜风了,说不准啥时候回来呢,我自己叫车回去。”说着给他的助理打了电话,让过来接他。
施父走了大约半小时了,施炯仍没有回来,我仰天躺在床上,一直在想施父的那几句话,那几句说不上很有道理,却又不是全无根据的话。它将我原先构想的完全的二人世界的婚恋观否定,此刻,我思来想去,却也不能得出自己的结论。
咚!咚!咚!几声绵而无力的敲门声使我不得不停止思想。
这种奇特的敲门方式告知我,门外一定是小雯。小雯的个子够不到门铃,只能这么很有节奏的敲打门板。
我整理一下笑容,想像外面小天使般的小妹妹如何甜甜的叫出“哥哥”来。
一开门,我又是一惊。小雯泪眼婆娑的看着我,叫了两声“哥哥”就又哭了起来。
我安慰道:“是谁欺负小雯了,告诉哥哥,哥哥去给你出气。”
小雯这才慢慢说道:“妈妈,妈妈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我的手,向对门走去。
我一到雷女士的房间,又是大吃一惊。
13
雷女士仰面躺在沙发里,一动也不动,脸色憔悴苍白,右手攥着一直注射器,左臂上的衣袖卷起,小臂有针扎过的痕迹。
“静脉注射!”我差点叫了出来。
我心中的震惊万分,迅速用手指去试她的鼻孔,还好有呼吸,尽管很微弱。
我又惊又慌,不知所措,只是轻轻唤道:“雷大姐,雷大姐!”小雯在一旁边哭叫着妈妈,边摇着雷女士的手臂。
雷女士忽地抽搐了一下,醒了过来。
哄小雯睡后,雷女士看了一眼发呆的我,满脸写着问号的我,说:“之涛,既然你都看到了,我就不再瞒你了。我想先讲个故事给你听,不知你是否介意。”
看我沉默不语,雷女士继续说道:“十年前我也是像你一样,大学刚毕业,有美好的前景,憧憬的未来。可是这一切就在我遇到一个人后完全改变了。”
雷女士端起杯子,倒了杯水,喝了一小口,说:“我讲出来你可能会笑话我,瞧不起我。那时我正是青春少女,像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幻想着童话般的爱情。我喜欢上一个大我十岁事业成功的男人,被他的气质折服,可是他是个已婚的男人。我竟失去自我,无耻的做了他的情妇。”
雷女士苦笑了两声,接着说:“用时髦的话说就是被包了做二奶。开始时,我们就像真夫妻一般,相敬如宾,恩爱异常。直到五年前的一天,我和他出差时,遇到了小雯。小雯不是我亲生的,是我们出差时捡到的,她是个弃儿。”
“啊?”接连的吃惊让我有点招架不住。先是欧阳诗雅,接着是小雯,这么两个天使般的人物竟然也有着相似的经历,这一切巧合,应当只有小说连续剧中才会上演,然而在现实中它的确发生了。
雷女士继续叙述着她的故事。
由于小雯的介入,雷女士和那个男人之间的“夫妻”关系发生了些微变化。小雯周岁时被查出患有先天心脏病,雷女士也因此被冷落,抛弃。两年前,雷女士的情夫给了她五十万元做补偿,两人彻底决裂。雷女士为给小雯治病,到处求医,结果都无法根治,一直至今。半年前,因小雯病势恶化,雷女士万念俱灰,悲痛不已,开始了虐待自己,学会了吸毒。
可能是由于小雯的意志坚强,或是经常跳舞而身体强健,几个月前竟然奇迹般好转,而且像正常的小孩子一样上了幼儿园。但是雷女士的毒瘾却愈来愈大,最近不得不静脉注射。
一个礼拜前,小雯突然晕倒,送进了医院,巧遇了我。
直到此刻我才恍然明白初次见到雷女士时见她满脸倦容,看起来比一般的中年妇女要憔悴的多,原来竟是吸毒的缘故。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前天出去干什么了?哦,一定是去……”
雷女士点点头说:“恩,那次我是出去取药的。我也没想到就因为这样小雯的病又犯了,早知道的话,我就……”
我对雷女士的故事一时之间还难以接受,恍如白日做梦一般。
雷女士看出我的心思,说道:“我知道你一时之间不好接受,可是这都是事实。希望你能替我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只想陪着小雯,走完她的最后一程。我想我是一位极不合格的母亲,可我也是无可奈何。我现在一无所有,唯有小雯,我虽然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可是她终究要走的,我恨不能替代她去承受这本不该由一个五岁的孩子承受的伤痛。我……”说到这里,她已是满面泪痕,轻轻抽泣,怕惊醒睡熟的小雯。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雷女士手中。雷女士接过手纸,拭了眼泪,默呆片刻,神情恍惚。她忽然手捶着沙发坐垫,撕心裂肺的自语道:“我怎么这么命苦,上天居然这么不公平,让我的女儿来承担这种痛苦,真是不公呀!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雷女士不知是由于悲伤过度,语无伦次起来,还是毒品的效应,让她失去心智,双目呆滞无光,神情木讷。我从一旁看去,不由得心中发寒,不知如何劝慰。
这时小雯又醒了过来,一翻身就叫:“妈妈,妈妈!”
雷女士倏地恢复了常态,应了小雯,走到她的床畔,逗她开心。雷女士九十度的转变让我摸不着头脑,似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真是做梦一般。我想这应该就是小雯的功效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时,施炯也恰巧回来。一进门就问我:“我老爸走了吧,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心中还满怀着雷女士母子的故事,随便敷衍着施炯。
施炯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说:“瞧你丢魂落魄的,遇到什么闹心事儿了?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上忙的。哎呀,对了,我爸肯定跟你说柳慧娴的事儿了,我就知道,他一定……”
我心中烦躁,又不好发泄在施炯身上,只好说:“这事儿我明天再跟你详谈,我现在想清净一下,你自己去玩电脑吧,不用理我。”
14
我恍恍惚惚,来到一个地方,绿树芳草,碧波接天,清风拂面,阳光普照,心中说不出的惬意畅快。
“哥哥,哥哥”,不知在什么地方传来了小雯的声音。
我四下张望,却看不到小雯究竟在什么地方,我心中一慌,大声喊道:“小雯,小雯!你在哪里?”
“之涛”,我茫然间又听到了诗雅的呼唤声,仍是不能找到任何身影。
我呆呆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耳际萦绕着鸟语花香,眼帘充斥着五彩缤纷。我顾不得眼前美景,沿着一个方向一路狂奔,想跑出这个神秘的所在。然而,无论我超哪个方向跑,都仿佛原地踏步,四周的景致毫无二致。
我已累得筋疲力尽,打算放弃,任其自然。
蓦然间,眼见一亮,半空中出现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甚是耀眼,令人不敢直视。我不由自主的朝着宫殿走去,想知道是否是幻想,抑或是什么怪异。
就在这时,我看到宫殿的正前下方出现了了一个人。
“小雯”,我心中喜极,大声喊了出来。紧接着,我心中一鄂:眼前的人脸上看去五分像小雯,五分像欧阳诗雅,然而单看身材却是小雯无疑。她脸上似乎也散发出柔和的荧光,背上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一对羽翼。
我心中默默念叨着:“小雯?诗雅?不,天使!小天使!”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继续向她走了过去。
“哥哥!”“之涛!”“哥哥!”“之涛!”“哥哥!”“之涛!”
我不能分辨出是自己的幻想还是眼前这个她发出的声音,只觉得这两个声音在头脑中不断的碰撞,最后交融在一起,再也辨不清,分不明了。
眼前的小天使俏皮的微笑着,大大的眼睛像画出来的一般,两只洁白如雪的羽翼迎着微风轻轻飘悠。少时,双翼生风,竟是向那座耀眼的宫殿飞去。
我惊呼着:“小天使,小天使!”
小天使只是回眸一笑,仍然向那宫殿飞去。
我急忙向宫殿奔去,一边叫着:“小天使!小天使!”
突然间我被推了一把,然后听到施炯说:“什么小天使呀,海之涛,都几点了,还赖床!”
我一睁眼看见施炯在旁,才明白刚才是在做梦。清晨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地板,让我不自觉的想起了梦中胜景。
“赶快起床,吃早餐!”施炯不容我再沉迷梦中,掀开了我的被子,催我起来。
我早就看到桌子上摆好了早餐,心中默默感激这位至交好友,却说不出半个谢字,唯有理所当然的接受,铭记这份情感。
起床,洗漱,吃早餐,一切如常,但我仿佛学会了珍惜每一个过程,甚至每个动作的细节。施炯看着我这样享受这做每件事的神情,不禁大为惊异,几乎怀疑我是否脱胎换骨。
施炯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是不是很激动啊!”
“什么?明天?”我惊讶道,“我怎么感觉还有两天呢!”
施炯冷笑道:“难不成你还喜欢上住这儿了?还是这里有你牵挂的人呢?噢,我想应该是后者。”
这时传来轻轻的拍门声,施炯笑道:“你瞧,你牵挂的人来了!”
我白了施炯一眼,开了门,只见小雯独自一人站在门口,没有雷女士相陪。见了我,冲我甜甜一笑,恰似昨夜梦中那个小天使。
小雯的气色相比昨天好了很多,脸上也渐渐红润起来。
施炯逗小雯说:“你哥哥明天就搬走了,不再和小雯玩了。”
小雯嘟着小嘴,斜了施炯一眼,说:“哥哥不会走,叔叔骗人,叔叔骗人!”又转向我说:“哥哥不会走,对吗?哥哥会陪小雯玩的,是不是呀?”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笑着说:“是,哥哥不走,哥哥要陪小雯玩。哥哥走了也会回来看小雯的。小雯乖,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做个好孩子!”
小雯高兴的笑笑,说:“恩,小雯很乖。小雯昨天梦到姐姐了,姐姐怎么不来陪小雯玩?小雯要学画画,哥哥教我,小雯去拿铅笔。”说完便回去找纸笔去了。
我不由得将昨天的梦与小雯的话联系起来,顿又觉得这种逻辑很可笑。
想起了雷女士的状况,我心中一动,问施炯道:“你知道北京哪里有好一点的戒毒所?你老爸一定知道的,你帮我打听一下,我……”
施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问:“你丫没病吧?打听这个干什么?该不会是……,要我去问我爸,那可不成,你知道的,他会不问清白打死我的。再说我爸这两天对我很不满,我可不想去碰钉子。”
看着我恳切的眼神,施炯无奈的说:“好吧,我去试试。不过你得告诉我原因。”
15
我长话短说的将雷女士的事和施炯说了,施炯叹道:“没想到她竟然有这样的经历,要不是你说的,我还真当是一故事呢。没想到你在医院这几天遇到了这么多的事,真像连续剧一般。”
小雯蹦蹦跳跳走了进来,脸上仍是那么甜甜的笑,手上拿着一叠铅画纸,一盒彩笔。
教小雯画画并不容易,虽然她表现出了不寻常的天赋,但是专业的绘画技巧却不容易在短时间内学会。我只教她画一些简笔画,画画桌椅杯碟等或方或圆的物体。
不等半小时一叠纸快被小雯圆圆方方的笔画填满,几乎铺了一地,杂乱交叠,像大画家的画室。大师作画大约都是铺满纸的画,直画到满意为止。
我看着满地小雯的“杰作”,无奈的向施炯吐了吐舌头。施炯一脸坏笑,耸耸肩,双手一摊,脸上画出“活该”两个字来。
我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纸片,一边哄小雯说:“小雯已经画得很好了,不要再画了,哥哥教你唱歌好不好?”
这一劝不要紧,不想更助长了小女孩的虚荣心,嚷着要给我画像,像我那天给她画一样,命我坐在椅子上不要动。施炯更是大声笑了出来,让我既是尴尬,又是无奈,只好坐着一动不动,打量着小女孩画笔的走向,心中预测着这幅画像的样子。
施炯没有耐心看着这幅“巨作”的完工,趁我打哈欠时偷偷溜了出去,我甚至能猜到他去什么地方,干什么事。
好容易眼前的小画家画完了最后一笔,迫不及待的将画拿给我看。我看了一眼,不知该如何评价,只一叠声的说画得好。
这时施炯回来了,看着画,偷偷对我笑着说:“这不一机器人嘛!呵呵,别说还挺像你的。”
我再细看一眼,只见圆圆方方的线条组成的这张脸,大致轮廓是我的脸型,只是线条太过生硬,像是不太成熟的卡通画一般。
见了施炯,小雯更是春风得意,拉着施炯的手,撒娇道:“叔叔,叔叔,你坐着,小雯也给你画像!”
施炯忙笑道:“叔叔很累了,要休息了,改天再请小雯画像,好不好呀?再说我没你哥哥长得帅,会画的很难看的!”又凑到我耳朵上说:“我可不想变成机器人,哈哈!”
施炯是我班公认第一帅哥,他这样说更让我困窘,幸好只是当着小孩子的面,也赔笑说:“是啊,你叔叔累了,小雯也要休息了,改天再给叔叔作画吧。”
小雯刚开始因施炯的拒绝而闷闷不乐,后经我多番哄逗,又恢复了平素的可爱的笑脸。
雷女士把小雯接了回去,小雯临走把我的画像赠送给了我,像我当初送给她一样。
“你刚才去哪了?是不是去找……”我问施炯。
施炯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之涛也!柳慧娴她老爸和海淀一叫什么戒毒所所长是老同学,我想应该很容易搞定的。你就放心吧,等着明天出院吧。”
“什么,明天?”我差点跳了起来,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施炯不耐烦的说:“我晕!你丫是不还没醒呢!从早上到现在我说了不下三遍了!拜托,现在是下午16点23分,还在白日做梦呢,我的之涛大哥!”
我对自己这样的痴也感到不解,自语道:“也许是这几天住院,大脑缺氧了吧!”
施炯听了哈哈大笑,我也禁不住哈哈大笑。
我又看看自己的“画像”,和施炯一对视,笑道:“还真像卡通机器人呢。不过能画成这样也真难为她了,毕竟她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如果再过几年的话,她……”
“快打住”,施炯怕我又莫名的叹息起来,引开话题,说:“对了,跟你说件事儿,那个,肖大姐她……”话还没说完,我手机响了起来,施炯看一眼手机,说:“呶,让她自己说吧。”
我一看来电显示果然是大姐肖姝燕来电。我笑着说:“大姐,找我何事呀?”
“嗬!怎见得找你一定是有事啊,关心关心我们的病号兄弟不行吗!怎么样,明天出院了吧,一切还好吧?”肖大姐和我们一向称兄道弟惯了,说的极自然、亲切。
我笑道:“喔,你说的啊,没事的话我就挂电话了!”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急切的声音:“嗳,我说,我投降还不成吗!确实找你有点事。你上次给我画的那张像被我一个姐妹看到了,她非得逼问我是谁画的,我说了,她再三的要我请你帮我画像,我真拿她没办法,只好找你喽。就看在我的面上,这个忙一定得帮啊,再说了,人家可是一大美女呢,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们牵牵线儿呢!”
我很少给人画像,给肖大姐作画纯属偶然。那天上课无聊,看肖大姐用笔支着下巴,认真思索的样子显得十分有趣,赶忙拿了纸笔,记录下这个瞬间。不想,当时的一念之兴,竟给了我做“画师”的机会。
我看着施炯正对我笑呢,想着他一定知道肖大姐在说什么,我斜了他一眼,对着电话说:“拜托,兄弟的事就不烦大家操心了好不好,明儿出院,如果心情好的话就帮她画吧!”
16
那天晚上我睡得出奇的香,夜间竟然没有做梦,也许是做了没意义的梦自己都忘却了,一觉睡到了上午八点多钟,要不是施炯叫我,我还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呢。
我在床上伸个懒腰,问施炯几点了。我说:“今天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咱们几点走?”
施炯巴不得立刻就动身,说:“刚才章医师来过,看你还睡懒觉就走了,一会还回来,等他最后做完检查就可以走了。你赶紧起床吧,我去给咱们买早餐去。”
我慢腾腾从床上下来,草草收拾了一下房间,将自己的随身物品一并整理好。只等着小章大夫最后一次检查,就可以回到小别已久的朋友们当中了。
我正胡思乱想之际,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我心中狐疑,打开门一看,却是护士周小姐。周小姐是负责更换吊瓶、测量体温等事的领班护士。她笑了笑说道:“我是故意没按门铃的,你当是谁?没猜到是我吧!哈哈,就知道你猜不着。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服务了,不知到你走后,这间房子的新主人会是什么样子的?”说完露出了职业的体贴的沁人心脾的笑容。
我将体温计夹在胳肢窝下,看着她的笑脸,有些痴了,这是多么的温暖人心,体贴入微呀!这一个多礼拜以来,我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触。也许是因为要离开这里了,所以对这里的一切都有着这样的情怀。蓦地,我想起了人们对于这种职业的称谓——“白衣天使”
我脱口而出道:“人都说你们是白衣天使,果然不错哩!我想天使笑起来也大概是这样吧!要是人人都像周小姐有这样富含感染力的笑容的话,医院的病人少说也要减少一半。如果是小病小恙,有周小姐这样体贴入微就足够医治好了,也省的医生们动手了;即使是大病大痛,也会减轻一半!”
我并不觉得这样的夸赞太过分,也丝毫没有轻薄之意,然而周小姐还是俏脸红了大半,嗔道:“油嘴滑舌!等到上次来的那个女孩子到了,你再说这样的话,要是还嫌不够的话,再到蜜糖罐子里浸泡一阵子,看能不能把她甜的腻的给融化了!也没见你这样贫过!”
我吐了吐舌头道:“连你也那我开涮!”
周小姐拿过体温计,认真的看了看刻度,笑道:“看来我的服务就要结束了,一切正常。在我走之前,能不能向你讨一样东西?不知道你能不能满足我小小的要求?”
我怔了怔,不知她要向我索要什么东西,好奇的问道:“我随身的东西就那么几件,对你似乎没有什么用吧?不过,你说来听听,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周小姐似乎窘于开口,似乎是鼓了鼓气,说道:“就是你那本《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中间夹的那一张纸。如果你没用的话,就送给我吧!”
我忙取出那本书来,果然中间夹了一张折叠着的画纸。小心翼翼的展开来,原来是一张肖像,而且是只画了一半,还有若干细节没有补全的人像。这张画像大致轮是周小姐,不过眉眼处有三分是欧阳诗雅的模样。我猛地想起,有一天,周小姐刚到我房间时,我正拿着纸笔发呆,忽然看见周小姐笑的样子,就速速画了草图,后来想凭记忆补全,却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再后来就夹在书中,淡忘了这件事。没想到周小姐却记得如此清晰。
看着脸上写满疑惑的我,周小姐笑道:“是昨天你躺下时,不小心把书掉地上了,我捡起来的时候无意发现的。本来当时就想向你要的,看你困的那样,就作罢了。”
我双手将纸捧起,又看了一遍,笑道:“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拿走吧,只是还没有完工,而且又不太像。要是有机会的话,我给你重新画一张,可惜我就要走了。这张纸就给你留个纪念吧!”又找了笔,签上自己的名字,这才交给了她。
周小姐正要离开,我忽然又想起什么来,叫道:“你等一下!”
周小姐一手正要拉门,听到我的叫声,似乎微微有些吃惊,转过身子,螓首一歪,笑着问道:“又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我不能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了,还有其他病人等着护理呢!”
我思索片刻,把一张纸条递给周小姐,说道:“麻烦你把这张纸条交给对门的雷女士。我先谢过了!”
周小姐故意不接,问道:“奇怪了,你们不是认识吗?为什么不亲自交给她,反而要我代劳?”
我笑道:“我马上就要走了,不想太麻烦她们。待会儿会有我同学接我出院,人太多,我得准备一下。另外,你再替我向小雯道个别,告诉她要坚强,不要害怕打针吃药,我会来看她的。”
周小姐和我互道珍重之后,拿着纸条走了出去,兀自摇了摇头,似乎有些问题没得到解答而心存疑窦。
那张纸条是施炯交给我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字迹娟秀,出自柳慧娴之手。
17
至此,我住院的日子已经结束。
这段日子里,我如同置身于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全新世界。在这里,我体验到了与外面世界迥然不同的喜怒哀乐。探视的朋友,同层的病友,以及那些白衣天使们,都给了我不同的感动与感触,使我的思想不至于腐朽,寂寞得以排遣。这些经历对于我来说是永生难忘的。
我重回到学校时已是距离毕业只剩了个位的倒数计时。
回来那天,宿舍好友们竟破天荒的为我举行了欢迎重返的“盛典”,侧墙上大横幅写着“欢迎海之涛健康归来!”。我知道这是小夏这个学生会主席利用职务之便假公济私,利用送别晚会的道具布置而成的。这让我感动的不知所以。
朋友们虽是几天不见,竟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真想再好好重新认识一下身边旧友,然而时间却不允。
一天,我与小夏在校园内林荫道漫步,与欧阳诗雅及卢慧姗不期而遇。小夏坏笑一记,向诗雅打个招呼,转身对我说:“我先回寝室了,一会儿施炯回来,我让他去帮你搬东西。”见我淡淡不理他,又说:“昨天打球你踩我脚,现在还痛着呢。施炯刚才发短信说十分钟就过来了。你们先聊着,一会儿他就过来了。”说完一推我就转身走了。
诗雅先开口了,挽着卢慧姗的手,道:“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
我打断道:“卢慧姗,我早就认识了。我是……”
卢慧姗也截道:“海之涛嘛,如雷贯耳了!上次春游我们就见过面了呢,只是你一直心只注意诗雅大美女了,把我这个电灯泡视若无物了,我只好挽了死党柳慧娴手臂,还害得施炯一个人发闷呢。”
我心中愧歉,不知这么说才好,幸好卢慧姗又发话了:“诗雅,我在前面的小树林等你。”拍了拍诗雅的肩,从我侧旁走了过去,用一种不知所谓的眼神瞄了我一眼。
“我……”两个人不约而同的说出了这一个字,又都止住,都谦让这说:“你先说。”
诗雅道:“我是要告诉你,我明天就要出国了。那边打来电话,说我爸得了急病,住了院了,可能,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我……”说着眼睛微微湿润,如晓晨清露。
听到诗雅要出国,我虽感突然,但由于这几天的思虑,知道凡事应当顺势而为,不可强求。我一时之间又千言万语要说,却又无从说起,只笑着问了句:“你几点走,我去送你。”
事情的发展并不似小说中一般,男女主角在机场发生变故,一波三折,荡气回肠。诗雅很平淡的离开了,送别那天我也想起什么豪言壮语说,只是目送她走入登机口。直至飞机起飞,我才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
似乎写到这里就可以谢幕了,然而在同一个城市里,有一个稚弱的生命牵动着我的心绪。
一个月后,我已经顺利毕业,暂居在北京。昔日的同窗都分散全国各地,只是偶尔发个短信,打个电话。只有和施炯小夏同在北京,偶尔碰个面,叙叙旧。
离开医院快两个月时,我接到了主治医师的电话,让我到医院最后一次复查,看是否康复的完好。当时我正和施炯在咖啡厅闲谈,施炯硬要开车送我过去,我也不好拒绝。
检查的结果令人欣慰,这也是我意料中事。
我很好奇的想到曾经住过的病房去看看,便让施炯在医院门口等着我。走到病房门口又折了回来,想着这样闯进去有点冒失,且对病人不够尊重。
一回头,我看到对面的门半开着,不由得想起了雷女士母女来。轻轻走近半开的门,企图向里面张望,墓地看到了地上安静的躺着一个芭比娃娃,我不由得一把推开了门,叫道:“小雯,哥哥来看你来了!”
进得门去,我不禁一怔。满脸憔悴的雷女士转身呆看着我的一瞬,我几乎怀疑认错了人。雷女士愈发清瘦,一脸倦容,目光呆滞,行动似乎也变得异常迟缓。我进门之前她似乎正在收拾行囊。见到我之后,显得不知所措,双唇欲张又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我突然意识到了不详。思维不停打转,不敢去猜那个简单的迷,料那个可怕的果。沉默一阵,我颤声问:“小、小雯呢?”
雷女士像是突然认识了我,话还未说,声音已是哽咽,说道:“小雯她走了,她走了,走了……”说话间目光又恍惚起来,我忙扶她到床上坐好,不知怎么安慰才好。
正在这时,门上咚咚敲了两下,走进一名护士小姐来,正是周小姐。她见到我似乎也颇感意外,冲我微微一笑,向门口摆手。我点头会意,走了出去。过不大一会周小姐也走了出来。
经周小姐叙述我才知道,小雯是今天凌晨咽的气,雷女士由于伤心过度而昏厥,经过施救已经无碍,只是偶尔会神智不清。
我向周小姐恳求是否能见见小雯,周小姐说已经运往停尸间,一般人是不能进去的。禁不住我再四恳求,周小姐说服了看管的医卫,医卫答应我只允许我看一眼。
小雯就像睡熟了一般,嘴角还残留着微笑,仿佛在笑这个荒谬的世间,抑或是笑对上天的不公。
雷女士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图纸,正是我为小雯作的画。她将画递给了我,说:“小雯是笑着离开的,走之前还紧握着这张画。我想这张画还是由你来保存的好。”
从医院出来,我一心伤怀无处释放,见施炯在旁,再也不顾是否会被嘲笑,一头扑到施炯的肩上,眼泪夺眶而出,歇斯里底的自语道:“小雯走了,小天使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居所,我取出电脑,敲击键盘,含泪带笑的写下了这篇文字。
至今,我的书架上还放着一个相框,装着那张画像。画像中的小女孩面带微笑,背负羽翼,十足的天使形意。
这微笑我将永生铭记,因为这是天使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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