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

　　自从托素走后，可鲁克就经常和侍女其其格一块儿，骑马来到金水河畔与托素多次相会的地方，回想和托素曾经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有时候，也会来到为托素送行的凯旋桥，站在凯旋桥上，遥望着托素走去的方向，让心飞翔……

　　每在这种时候，可鲁克常常会不厌其烦地问着其其格同样的问题：

　　“其其格，你说托素路上会出事吗?托素现在该走到什么地方了?他能平安回来吗?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每当这个时候，其其格也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说：“快了。老佛爷会保佑托素哥哥平安回归的!他的脖子上有你在宝音寺亲手为他请的护身玉坠呢!”

　　尽管这样说，可是可鲁克一天看不到托素回到自己的身边，就一天也放心不下。她常常在金水河畔，冲着托素离去的方向，用歌声抒发着自己对托素的思念。这天，可鲁克又在金水河边忧伤地唱道：

　　我在黑夜的睡梦中，

　　会见了心上的情人，

　　喜得我惊醒一看，

　　只是孤单单一人。

　　我在黎明前的美梦里，

　　会见了爱恋的情人，

　　乐得我觉醒一看，

　　只是孤身身一人……

　　可鲁克最近因为不停地思念托素，整天是茶饭不香，寝食难安，整个人都已经消瘦了一圈。其其格看在眼里，常常为自己的女主人深感不安，总是在公主深情地唱着抒情歌曲的时候，自己就远远地在一个地方暗暗地流着眼泪。

　　这天，可鲁克正在金水河边伤情地唱着，猛然听到其其格扯着嗓子喊起来：

　　“公主，不好了，有个姑娘跳河自杀了!”

　　可鲁克一下子也顾不了自己的感伤了，跟着其其格就跑了过去。两个人不顾一切地跳进半人深的河水中，将还在河面挣扎着的姑娘七手八脚地拉到了河岸上。姑娘哇哇地猛吐了几口水后，竟放声地哭了起来。可鲁克和其其格安慰了一番，姑娘总算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可鲁克说：

　　“这位姑娘，你为何要跳水自杀啊?心中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大家可以共同想想办法的。”

　　姑娘看了看可鲁克和其其格，缓了一口气说：“谢谢你二位救了我!我本来是想在河边散散心的，可不知怎的，看着河中自己的泪影，听着红衣公主伤情的歌声，就感到头一晕，眼前一黑，不知不觉便一头栽到河水里去了。”

　　可鲁克说：“你认识我?你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

　　姑娘说：“以前我只是听人们说过红衣公主的传奇故事，后来在那达慕会上就认识你了。我就是这附近草原上的一个牧羊女，叫红花。”

　　可鲁克知道红花姑娘所指的“传奇故事”是什么，她问红花姑娘说：

　　“红花，你心中也有伤心的事情吗?”

　　红花姑娘伤心地叹了一口气，眼中的泪水就禁不住又流了下来。接着，她向可鲁克道出了自己心中的苦水。

　　红花在草原上放牧，也结识了一位放牧的小伙子，两人爱到深处时，可自己的父亲嫌小伙子家境贫穷，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两个的这桩婚事。有一次，小伙子上门去求婚，红花的父亲对小伙子说：

　　“想要娶走我的女儿，你就要回去把你的这一匹马变成两匹马，然后你骑着一头朝前、一头朝后的双头马来重新求婚!要不然，你就趁早绝了这门心思，离我的女儿越远越好!”

　　小伙子吃了这一闭门羹，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就再也不敢来求亲了。

　　红花说到这里，又伤心地流起了眼泪。

　　可鲁克听后，很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禁不住伤心地陪着落下泪来，感慨地说：

　　“人人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难道这句话只是老天爷用来哄人的吗?我本以为自己是因为生在王府，爱情才有如此磨难，原来平常人家的儿女也是这样苦情啊!”

　　其其格此时却显得非常镇静地说：“你们二人都别这样惺惺相惜了。我这里倒有一个办法的。”

　　二人一听，马上擦干了眼泪，异口同声地问：

　　“你有什么办法?”

　　其其格将手背在身后，仰着头在地上走着，自豪地说：

　　“你可以让你的那位小伙子用自己的那匹马换一匹怀驹的骒马，这样不就成了两匹马了吗?你再让他骑上这匹骒马，母马的头朝前，马驹的头向后，这不是一匹双头马了吗?”

　　可鲁克和红花一听，高兴极了，红花也禁不住从地上站了起来。可鲁克在其其格的肩膀上捶了一拳说：

　　“你这个鬼丫头，肚子里怎么会有这样的点子?”

　　其其格咯咯地笑着说：“有一次，咱府上马圈中的一匹骒马生小驹儿，我正好看了的。”

　　“哎呀!不知羞的鬼丫头……”

　　可鲁克一边说一边笑地追赶着其其格。

　　二

　　有一天，巴音管家家中的那个小狗子偷偷地跑过来，悄悄地告诉可鲁克一个意外的消息。

　　小狗子说，先一天的傍晚，跟托素一起去的一个伙伴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当时那个人浑身的衣服破烂，满脸是伤，哭着告诉管家说，他们不幸遇上狼群了，黑暗中三个人让狼群给冲散了，他和另一个伙伴一看势头不对，便骑着骆驼往回跑，托素骑着马仍然往前冲，结果另一个伙伴跑在后面，不幸被狼群围住，没有逃出来……自己骑的骆驼，腿也被狼群咬伤跑不动了，无奈只好丢下骆驼死里逃生，一个人又沿着原路一路乞讨地摸了回来……

　　可鲁克不待听完，急切地问：“他没说托素后来呢?”

　　小狗子咽了口唾沫湿了湿嗓子。可鲁克赶忙让其其格给小狗子端来了一碗奶茶，小狗子一仰脖子喝了下去，接着说：

　　“管家老爷还特意问到托素哥哥呢。那人说，他们冲散后，托素哥哥后来的情况，他也不知道了。”

　　可鲁克一听，更是焦急万分，在地上跺着脚骂道：

　　“唉!这个该死的奴才!”然后又问小狗子，“后来呢?”

　　小狗子说：“后来，管家老爷就打发他下去休息了。”

　　小狗子走后，可鲁克禁不住眼冒金星，晃悠了几下，就一头晕倒了。

　　“公主，你怎么了?”其其格叫了一声，赶忙上前将可鲁克扶住，平放在床上，“我去叫王爷来……”

　　可鲁克有气无力地叫住其其格，说：“其其格……不要去叫父王。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样子……”

　　“那……公主，你喝口茶吧……”其其格只好收住脚步，给可鲁克端来一碗奶茶，先放在床头的小茶几上，再把可鲁克扶起半靠在睡枕上，然后又慢慢地侍候可鲁克一口一口地把奶茶喝下去。其其格一边侍候着可鲁克喝茶，一边轻声慢语地安慰着主人说，“你一定要相信，托素哥是不会有事的。以他的能耐，怎么能跟两个平庸的仆人相提并论呢!”

　　从此以后，可鲁克每天的生活就成了“三点式”了：王爷府——宝音寺——金水河畔。上午，可鲁克就同其其格早早地去宝音寺为托素上香保佑，每次从宝音寺出来，可鲁克都要问其其格“托素会回来吗”;下午，她就和其其格骑马去金水河畔，有时，可鲁克望着托素离去的方向，一望就是老半天;回到家里，王爷虽然百般地宠爱她，但可鲁克也总是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三

　　看着可鲁克日渐憔悴的样子，王爷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曾有几次，王爷都有心派人去把托素追回来，可每次都架不住巴音管家的劝说，又都一次次地放弃了。什么“半途而废可不是王爷你的作派”，什么“舍不得羊羔套不住狼”，什么“王爷这样做不是在疼爱公主，而是在把公主从一座金山上往火坑里面推”……此时此刻的王爷，真的是有点儿骑虎难下了。

　　逃回来的那个仆人带给巴音管家的消息，让巴音管家欣喜若狂。当下，巴音管家就从侧门进了王爷府，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爷。王爷听了，心中是亦喜亦忧。喜的是出现了王爷和巴音管家预先料想的结果，想再派人追回托素的念头被彻底打消了;忧的是如果托素真的回不来了，可鲁克会不会真的慢慢忘掉托素，恢复到从前的快乐中呢?

　　王爷一连考虑了几天，他在考虑该如何把托素遇到狼群的事情告诉给女儿可鲁克。这天，王爷终于看见可鲁克和其其格正高兴地在花园里捉蝴蝶——他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可鲁克这样的开心了——就走过去，同两个小姑娘一起笨拙地捉起蝴蝶来。王爷捉蝴蝶时笨拙得有点儿滑稽的动作，更让可鲁克欢笑不止。王爷终于捉到了一只蝴蝶，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走到女儿跟前，小心翼翼地交到女儿的手中。然后，王爷深情地看着女儿，意味深长地说：

　　“可鲁克，有件事情，父王一直在考虑应该告诉你。”

　　可鲁克满心欢喜地看着手中的那只花蝴蝶翅膀一翘一翘的样子，顺口问道：

　　“什么事情?”

　　王爷用试探的语气说：“托素……”

　　不等王爷说完，可鲁克立刻收住脸上的笑容，她想到父王接下去会要说什么，便断然地说：

　　“托素会回来的!”

　　王爷不知道可鲁克早已经知道了托素的事情，所以还想要努力地说下去：

　　“托素他们在路上……”

　　“哎呀，父王!我说了，托素他一定会回来的!”

　　可鲁克不想再听父王说下去，放掉了手中的那只蝴蝶，悻悻地离开了花园。其其格见状，叫了一声“公主”，又叫了一声“王爷”，左右为难地看了看，最后还是紧跑了几步，追可鲁克去了。王爷一个人被冷冷地丢在了花园里。他看着走去的可鲁克的背影，禁不住想到了已经死去多年的可鲁克的母亲。王爷猛然间像失了魂似的，迈着沉重的脚步，竟不由自主地来到了可鲁克母亲生前居住的包式房间里。这里仍然保留着她在世时的原貌，牌位上端放着她的画像。可鲁克的样子长得越来越像她的母亲。王爷走过去，用颤抖的手抚了抚可鲁克母亲的脸，然后双手捧住相框，声音极度哀伤地说：

　　“哈敦(蒙古语：夫人)啊!你看到了吗?我该怎么办呢?我的做法错了吗?我们就这一个女儿啊，把她嫁给一个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放牧娃，我死后怎么去见你啊?哈敦啊!你能体会到我的苦衷吗?你说句话啊，我到底该怎么办啊?你为什么要早早地走了呢?……”

　　王爷一个人在这里声泪俱下地自言自语着。他也许理解不了这种时候可鲁克的心情。“托素会回来的”，这种希望，已经是支撑着可鲁克努力生活下去的唯一的精神支柱了。可鲁克脆弱的生命，仅仅是被这一层薄薄的肥皂泡包裹着。她再也经受不起一点点的打击和摧残了。

　　这个时候，在巴音管家的家中，正摆着一桌宴席，巴音管家和野牛沟牧主父子坐在席间，吃肉的吃肉，喝酒的喝酒，高兴得不亦乐乎。牧主执杯，儿子斟酒，父子二人毕恭毕敬地给巴音管家端上一杯酒敬道：

　　“管家老爷，我能攀上王爷家这门亲事，这全都是仰仗老爷的恩德啊!来，我和犬子再共同给你敬上三杯!”

　　巴音管家此时已经有些喝高了，大着舌头吹起了大话：“哈哈哈!在这……金水河……草原上，我巴音想要……干……干的事情，就从来没有……干不成的……”

　　巴音管家喝下一杯酒后，转动着被酒精充满了血丝的羊粪蛋小眼珠，继续说道：

　　“王爷家的万贯家财……都……快要归为……你们乌氏家族了。到时候……可不能……忘……忘了我巴音的好……好处……”

　　牧主父子只是一个劲儿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口里“是是是”、“哑哑哑”地应答着。

　　巴音管家把最后一杯酒喝下肚去之后，便醉得一塌糊涂，歪身躺在了身后的毡毯上，口中还一个劲儿地说着“万贯家财”几个字，说着说着就呼呼大睡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