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lor=orange][/color]迷离的月亮
离开了那个美丽哀愁的地方,芳菲游离在一个又一个城市,美丽而哀愁的脸庞仰望着苍穹慢慢寻找她的桃花源,尽管她知道她的桃花源已经消失在某一年某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城市里,总有一股甜得让人发腻的香气弥漫,芳菲不喜欢这样的味道,但是并不排斥。她茫茫然地看着川流的人群在她身边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微翘的鼻子嗅着怪味里的清香。
那个弹着吉他的歌手一定还在那个寂静的街角弹着哀伤的曲子。街道两旁红艳艳的叶子一定会落在他瘦削的肩膀。那是一个用灵魂在演奏的歌手,那是一个用灵魂在生存的年轻人,芳菲可以看到他凝视着肩头的叶子摇着头,一阵风吹来,吹落叶子,吉他手弹起悠扬悦耳的歌。
她加快脚步,让自己埋没在人群。她知道自己是只该死的鸵鸟,她知道自己的懦弱和彷徨。北方伶俐的风灌进她的身体,芳菲摇头苦笑。来来往往的人,麻木而沧桑,他们匆匆地行走在长长的街道。芳菲追逐着人群,淹没在北方的土地里。
“芳菲?”女孩回头,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朝声音的来源上下扇着。西装革履的男子立马走上来,“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芳菲。”女孩往后退了退,男子伸过来的手落空,她目光游离地扫视着他,“先生,你叫我吗,有事?”游丝一样的声音在喧嚣中传入他的耳膜,懒洋洋地打在子洲心上。
“你不认识我了,芳菲?我是方子洲啊,你还记得吗,我们做过一节课的同桌,高中的时候,想起来的吧?”子洲靠近芳菲,“你变漂亮了,真的,以前你可是我们班有名的丑小鸭,那时候你真的很丑,……哦,对不起,不是这样的,不过,你现在真的很漂亮,像变了个人似的,可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了,你知道你身上总是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这个我们全班男同学都知道,哈哈,何况我的记忆力一直很好。”子洲顾自顾地说着,女孩已经悄悄消逝在黑暗人群,埋没在疯狂舞动的腰身中。
子洲搔搔脑门,“是不是芳菲啊,应该是的,没有理由看错啊,可她为什么不理我呢?”他挑挑眉,“不理我,不理我。”
子洲走回角落里的圆桌,随行的同事笑着说,“看上她啦,那个小姐的行情不错的哦。很正!”“行情,什么行情?”子洲白净的脸上写满疑惑,“你说的那个小姐的意思该不会是……”“不可能,怎么可能是那样的呢?”同事笑眯眯地看着子洲,“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方先生,你真的很纯洁嗯。”一阵淫笑从四周传来,子洲满脸通红,只使他脸红的理由并不是他们所理解的那样。
“芳菲,你跟我回家吧,不要再在这里。”子洲坐在女孩对面的沙发上,画着浅浅妆的女孩把玩着披肩的卷发,眼神依旧迷离,“芳菲,我知道你是芳菲。”
“跟你说了我的名字叫雅月。先生,不要怪我没提醒你,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你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等时间一过,不管你有没有办事,我都要带走五百块。”女孩看着天花板,又是高级酒店,又是西装革履。
男子一步跨到女孩身前,抓着她的臂膀,“芳菲,你不要这样子说话可以吗?”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还有五十五分钟。如果你就想这么跟我聊聊天,我也不介意,只要你把那五百块钱给我,反正我什么都可以。”她卧倒在柔软的床上,“你接着说,说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你高兴就好。……怎么不说了,你不说话我还真的觉得奇怪呢,干嘛那样看着我,觉得我眼熟?不要这样看着我,先生,你这样我会以为你是爱上我了的。怎么,想到在哪见过我了,我不会是你找的前NNNN个小姐吗,哈哈,下你们这些人应该是叫我们鸡的吧。时间已经不多了,方先生,在我这时间可真的是金钱啊,如果你没有其他什么事,可不可以放我先走,我到外头转转,没准会有额外的收获。”
子洲俯视着女孩,一点都没有改变的五官却比过去美上千万倍,同一个躯体却有了完全不同的灵魂,“芳菲,跟我走,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去。”他摇着她的身体,她面无反应,只是长翘的假睫毛微微颤抖着。“芳菲,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子洲坚持不懈。女孩抬起手腕,“先生,还有五分钟,只有五分钟喽,给我钱吧,我想我要走了。”
子洲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孩,明明像百合一样一样没有污染没有杂质却像火花一样点燃自己。
“这是第五次了,子洲,你一点都没变。”在关门的一刹那,女孩回头,长长地卷发在他眼前划过,“你不要再浪费时间和金钱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芳菲。”大大的眼睛游离在黑暗之中,“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我不会见你的了。”
“芳菲,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芳菲,你不应该是这样的。”子洲追随者芳菲到楼的尽头,“芳菲,你跟我回去。”
“回不去了,子洲,有些路是只有一个方向的。”她目光空洞,“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只是我们的见面永远都只使让我难堪,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的今天。”她没有回头,只使一步步往楼梯走去。
“芳菲,救救你自己。”子洲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逝在楼道,还是那个倔强的背影,就像八年前抬着笨重的桌子离开时一样。
女王一样的芳菲在喧闹的酒吧睁着水汪汪的迷离双眼寻找她的猎物,在一片花枝招展的女孩中她依旧像一支百合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只是那一颦一笑里的沧桑出卖了她。子洲等着她慢慢游离到自己身边,然后一把擒住她修长的胳膊,“你跟我走。”
“跟你走?哈哈,你养我?”芳菲斜睨着他,在不知不觉中挣脱他紧紧擒住自己的手掌,眼睛里的似笑非笑让子洲的心在刹那冰凉。
“是的,我养你。”不知道为什么,在对上她那双无神的眼时,他突然坚定地说。
“哈哈。”芳菲放荡地笑着,身体像在狂风中般颤抖,酒吧里疯狂的摇滚掩盖了她笑,“你养我,哈哈,你真的愿意养我一辈子,笑话,像你这种自负自傲的家伙会养一个妓女在家里。哦,对,你并没有说要把我养在家里,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我,放在二奶村?呵呵,对你来说,那也是侮辱吧。子洲,回去做你的大少爷吧,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的人,你说得对,我的身是就是有一股妓女的恶臭,八年前你不愿意跟我做同桌时对的。果然,我成了妓女了,你说得真对。”
少女一样的容颜在奢靡的灯光下显得如此恐怖和忧伤,芳菲颤抖着的身体在不断变换的彩灯下摇摆成一个千年的女妖。
子洲拉住他的一节课同桌,“芳菲,你不要这样,让我帮你。”
“帮我?”芳菲定定地看着他,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看到她没有迷离摇摆的眼神,“你凭什么帮我?凭什么?你又为什么要帮我,可怜我吗,子洲,我告诉你,我现在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敢要就是不要可怜这种廉价的东西,带上你的同情心,回到你的地盘。再说,你怎么帮我,怎么帮我,哈哈,妓女这个词戴上就是一辈子的了,想脱也脱不下,何况我并不想。”她转头,拿起他桌上的酒杯,将里面橙色的液体灌进自己身体,“告诉你,我喜欢这样的生活,我就喜欢做一只出卖肉体的鸡了。不要靠近我,子洲,今天我们在这里相遇,既是你的不幸更是我的不幸。”
“芳菲,放过你自己,告诉我,你怎样才会跟我离开?”
“我不会离开。”她咬咬牙,“除非你愿意娶我。”
“好,我娶你。”子洲毫不迟疑地说,很久很久之后,他想,为什么我当时会如此坚定,是一时的怜悯还是对少年时代犯下错误的弥补,或者仅仅只使出于自己的虚荣心吧,毕竟是自己的同学,如果不帮她必然内疚一生。
芳菲笑得更离谱了,大大的眼睛眯成窄窄一条线,他看到露珠一样的水滴点缀在她扇子一样长密的睫毛上织成两片小小的黑色的锦缎。芳菲倾身抱住子洲,薄薄的嘴唇在他耳边蠕动,“那只能是我们俩一辈子的恶梦。你爱我吗,当然不爱,收起你悲天悯人的心,收拾好你的行囊回家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这一辈子我注定要走这条路的。”
“芳菲!我真的愿意养你一辈子,我会让自己爱上你,真的,你放心,你应该知道我不说假话的,我一点回爱上你,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子洲。”女孩放开他,“是的,你不说假话,八年前你说我又妓女的味道,你看,现在我果然是妓女了。”她微笑着,百合花一样纯洁,“你养不起我,你也给不了我想要的,你走吧,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修长的腿倏地消失在他的眼前,那个有着百合花一样的女孩消逝在灯红酒绿之中,只留下淡淡的清香在一片混浊中充斥他的鼻翼。
“子洲,谢谢你,无论如何,只是我不能。”她走在长长的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迎面吹来凉爽的风,风里有各种各样的味道在游荡。
这个城市,呆了六年半,是该离开了。
“好,我娶你。”子洲那句坚定有力的话还在天空中,在她的脑海中回响,“你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这样对我说的男人了,只是……”她束起她的长发,风穿过辽阔的空间围绕在她的周围跳着幸福的舞蹈,凉飕飕的很舒服,“我不要跟她坐一起,她的身上有股妓女的味道。”刚毅的俊秀脸庞在五十多人面前鄙视着她,一缕从窗户射进来的明亮阳光射在他脸上,她看到他像王子一样骄傲和尊贵,他的影子覆盖在她的身上就像他的身体压住了她让她不敢动荡不敢言语甚至连呼吸也放弃。“子洲,子洲,真想问问你,你那时怎么就从我身上闻到了妓女的味道,当我第一次用自己的身体赚到那沉甸甸的钞票时我就想这样问问你,只是我到底还是忍住。子洲,子洲,如果没有你那句话,我会就这样走上这条不归路吗。”
芳菲小姐拎着他精致的皮包摇摆着柳腰晃荡在城市的街头,风贯穿了她的身体,她觉得世界很美好,真的,她跟自己说:“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哈哈,这样又什么不好,有大把大把的钱可以赚,有大批大批的陌生男人来吧你爱,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好,有漂亮的衣服可以穿,有那么多高级昂贵的化妆品来保持青春的容貌。还有还有,那么凉爽的风,那么明亮的月亮送我回家。”芳菲跪倒在地上,膝盖重重地敲打水泥板,“回家?回家,我还有家可以回吗?”她埋首在膝头,“我的家,你到底在哪?”
月亮,美丽多情弯弯湾地在幽深的天空中唱着寂静的歌。
“我是雅月,我不是芳菲。”她站起来,坚定地向前走着,迷离的双眼穿行在城市之中。擦身而过的年轻男孩侧目注视着她,远方秃顶的男人对她想入非非。
“月亮,月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美丽。”雅月仰望蓝天,月亮一样的眉毛月亮一样的眼睛月亮一样的唇……
“妈妈,我是你的芳菲,家里还好吗?爷爷有没有好一点,哦,可以下床走路啦,太好了。爸爸的腰椎病加重了嘛,叫他不要再干体力活了?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好了我大学毕业就不再去挑砖了的吗,怎么又去了。哦,哦,妈,你放心,我会寄钱回来的,你知道我找的工作待遇不错的嘛,我现在完全有能力养活我们这一大家子。哦,对了,我最近被提拔为南方子公司的总经理了,我现在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总经理哦,很快我就要离开北京到南方去了。哪个地方,呵呵,暂时保密,反正我是又长工资啦,所以你和爸爸就不要担心爷爷的医药费弟弟的学费还有哪些杂七杂八的费用了。妈,你不要这样说嘛,我是你们养大的女儿,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况且我现在过得很好,一点都没有受委屈,一直都很幸福地活着。感冒,没有阿,我怎么可能感冒,我的身体向来都是好得不得了。声音哪,哦,今天开会发言多说了几句就沙哑了。没关系的啦,我真的一点都不会累着自己。你放心,你的女儿一直都像野草一样坚强得不得了,在哪都可以生存。好了,就这样喽,妈妈,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要保重哦,我会想你们的。”芳菲挂了手机,硕大的一只蜘蛛从头顶上滑过,留下一条晶莹的长线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晃来晃去,“你是这屋子里唯一白色的东西了。”芳菲用长长的指甲扯断蛛丝,对这昏暗的空间叹口气。
“什么时候给自己买一间小房子吧,”她嘲笑着自己,“即使不能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也可以让自己能屈能伸不用佝偻着腰。”
当初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绝不会想到是这样离开的吧,踌躇满志,踌躇满志,是踌躇满志吧。古老师,是你把我这样教育,是你把我这样送上旅途.
她想起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古老师告诉她他给她找了一份不错的家教。
家教,是家教,可是到底是谁教育了谁?那么道貌岸然的古汉语老师,仙风道骨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芳菲回首,装修典雅大方的客厅,大大的落地窗,还有她一直尊敬的老师教授。当他重重的身体压在她身上,当她触摸到木质地板的冰凉,当她看到他眼中褪去的气息,当她知道他将在她的生命里留下永远的足迹,她狠狠地抠住他的肩膀将指甲插进他的肉体,直到感到黏黏的液体顺着手指流下。芳菲,她水样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典雅得让她在瞬间以为进入了皇宫的吊灯。
她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她告诉过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流泪。她恨恨地看进他贪婪霸道的眸子,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折射出剑的光芒和锋利。她紧咬着薄得像纸张的下唇,不发出一丝呻吟,殷红色的汁液染在他的臂膀上也染进了她的心里。她没有喊叫没有挣扎,她只是用复杂的眼神凝视着她的老师。
是怨恨还是仇恨,是失望还是绝望,或者还有点其他的什么,芳菲的月亮一样的眼睛让古教授在一瞬间感到莫名的恐慌和焦躁。他想放她走,然而有些路是有的去没有的回的。他按捺着自己,强压着抿着嘴莫不作声的女学生。
“芳菲。”办完事,古老师整理着高级的西装,审视着他的女学生。他有些洋洋得意,只有他能发现她的美,这样的女孩,是可以一笑倾人城二笑倾人国的如若加以雕琢。“你还好吗?”
芳菲看着她,这个衣冠禽兽竟然选择这样的时候问这样的话,她斜睨着他,明月一样的眼睛闪烁着奇妙的光芒,“很好,”冷冰冰的声音冷冰冰的脸孔。只是两个简单的字却让古老师不敢面视这个娇小的女孩。
她摆摆头发,梳理衣服,转身离开。留给他一个孤寂倔强的背影和“嗒嗒”的脚步声。
不知道为什么,不久之后,他和她成了万年交,无论是表面上的还是深层上的。芳菲用迷离的双眼对着他笑靥如花,“老师。”“老师。”少女舒缓柔软的声音跳跃着在他的耳边缭绕。每每看到她月亮一样的眼睛,古老师都没来由地想到了逃跑,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日渐娇美秀丽的女孩像花朵一样在校园里漂移,顾盼生辉。只是古教授此次再也不敢触碰这个女孩哪怕是一根手指,她像女王一样在他面前昂着头,而他总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就低人一等。
“也许我的骨子里有股妓女的味道吧,天生的那种。”走出那幢漂亮的房子,她回首看看蓝天下碧水边高耸的建筑,风徐徐地吹来,她冷笑着撇撇嘴,“竟然有这样的人会看上我,是饥不择食吗?哈哈,妓女的味道,招蜂引蝶是吗,可我又卖弄风骚吗,我又去招惹他吗,我又有那样的资本吗?子洲,子洲,你好狠。”她内心里突然想起那个一节课同桌那句铿锵有力的话,“妓女,妓女,子洲,子洲,我会记得你的了,从此以后。”
没有乌鸦,悲伤的时候不是应该有乌鸦从头顶飞过?芳菲环顾四周,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笑脸从眼前飘过,留下铃音一样的笑声散在空气里开成了奇妙的花。
暖暖的气体从身体向上涌冒到头顶,有液体从眼眶里溢出,芳菲抬手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妈妈,对不起。爸爸,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她喃喃自语,“那么美的一天,那么灿烂的阳光,我却如此阴暗。”
南方的空气是潮湿的,就像她潮湿的心。
废旧工厂的地下室宽敞得让她欣喜又空虚,胡乱搭起的小棚三三两两地靠着左边的墙。芳菲的屋子在最里边的角落里,孤零零地靠着一根大大的柱子。
地下室里什么人都有,三流的演员,没有成名的艺术家,酒吧的歌手,流浪的少男少女,还有像她一样出卖灵肉的漂亮女人。不一样的服装,不一样的面容,不一样的语言,不一样的生活状态,只是所有的人无一例外都有一张青春逼人的脸,都有一颗流浪的心,都留着一个孤独的灵魂等待着无可预料的未来。
几十个天南海北的人不期然地在此相遇,他们呼吸着相同的气息。
芳菲独自从棚子里进进出出,不和任何人做任何的交集。而所有其他的人和她并无太多的区别,孤独的人最不会做的就是慰藉人的心灵,自己的亦或是别人的。芳菲是这样,其他的人也这样。
每天晚上天昏沉沉的时候,芳菲便化一点淡妆,轻飘飘地从夹缝中出去流连在人群之中逡巡她的雇主。这个南方的城市虽然不大,却很富庶,像她这样的人要在这片土地上淘一点金并不难。每天,芳菲都可以找到她满意的雇主,得到她满意的价钱,看到她满意的月亮。
结束她的工作,芳菲女士便踩着轻盈的步子踱回她阴暗狭窄的木棚。这时候,大多已经是夜半了。月亮孤独地在深暗的天空中守望着它的夜,那么皎洁又那么寂寞。芳菲仰着头,“横冲直撞”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往她的栖息地前行。
远处传来吉他声,寂寞得像沙漠里的花。她喜欢这样的音乐,在她的世界里只有悲伤是可以产生共鸣的。在这样的夜里,大部分人都已经在暖暖的房子里,拥着亲密的爱人做着各式各样的梦了,可是远处不知道是哪个人依旧在讲诉着他的故事,那么凄哀那么动人。
芳菲依旧仰着她精致的头看着月,脚步却慢慢地向乐声移去,仿佛远方的吉他声有魔力般吸引着她一步步走向深渊。。
“是你?”她看到吉他手年轻落遢的脸。
地下室里一直存在着一个乐队,她知道。每天,都可以听到嘈杂的声音里动人的音乐。一个女孩,三个男孩,都是幸福洋溢的脸,仿佛世界上除了蜂蜜什么也没有似的。只是四个人都长得很沧桑,芳菲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他们能在如此沧桑的脸上透露出如此的幸福。芳菲总是会在自己的小棚里从各种各样的声音中分辨出他们幸福的笑声和悦耳的乐声。
吉他手没有理她,依旧断断续续地拨弄他的琴弦。芳菲站在他跟前,迷离的双眼盯着他纤细有力的手在钢丝上写着凄凉的乐章。
月亮是淡淡的光,风是缓缓的气流,树是默默的影,芳菲是蝴蝶一样的女人,他就是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他。
过了许久,男孩抬起他精致得近乎完美的脸,微笑着看向芳菲,“是我。”他说,像乐声一样动听的声音,“谢谢你听我弹奏。”芳菲在他身边做下,深秋的草地有凉凉的湿意。“愿意再听一曲吗?”他的气息近得让芳菲以为她已经在他的怀里,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男孩低头沉思了一会,慢慢地将手指搭在琴弦上,然后乐曲缓缓地流出,如泣如诉,缠绵悱恻得让她醉倒在秋天的苍凉中。
芳菲知道她有一个爱她的祖父,有一个爱她的父亲,还有一个爱她的母亲,他们像老牛一样努力勤勉。芳菲也知道他有一个穷苦的家,爷爷是个药罐子,父亲没有做人的“技巧”,母亲是个柔弱得像棉絮一样的女人,他们都是天生的老好人,没有生存的智慧,只知道日出而做日落而息。
那么勤奋劳苦的一家却只能在祖传的泥房里过着猪狗一样的生活。那一年暑假,芳菲拎着简单的行李回到她的家。坐在床上,她看到蜘蛛爬在墙角怡然自得,她闻到发霉的气流环绕。水和着泥黏着她的脚,芳菲看着杂物堆砌在小木床边,她的心如刀割。在大城市呆了两年,她知道城市的奢华。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的女人只知道逛街喝茶买衣服做美容整天无所事事却可以住着高楼别墅,而我的妈妈卑躬屈膝看人脸色出卖劳力却只能穿廉价粗糙的衣服?看着不到四十五的母亲老得满脸皱纹,芳菲心痛得如刀割,她爱她的妈妈,她想让她在宽敞的房间里躺在柔软的天鹅绒被下。
那么多的男人只是吃完一个饭局到另一个,寐着良心欺骗善良的百姓,拥着美丽的少女唱唱粗鄙的歌却可以西装革履出入都讲排场,而我的父亲却佝偻着他的腰忍受烈日暴雨只能骑着老旧的自行车在车水马龙中穿行着寻找一份养家糊口的活。看到父亲麻木的眼里透着无奈,芳菲是多么地不忍,是她一直在消耗着他的性灵与活力,她多么希望她的父亲可以和其他的人一起搓搓麻将聊聊天。
为什么,为什么,那样博学多才的爷爷只能无声的哀叹。他是希望去花鸟市场看看他喜欢的多情的花草的吧,他是希望铺开宣纸做一幅高雅飘逸的山水画的吧。她知道爷爷喜欢看戏,喜欢喝茶,喜欢古董邮票,如果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他就是一个可爱得让人尊敬的老人,如果生在正确的年代,他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元老。只是在她的家,她心爱的爷爷只能编着扫帚草帽,只能挑着担子去赶集。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弟弟不愿意他的父母出席他的家长会。“姐姐,我不想让其他人嘲笑我,嘲笑爸爸妈妈,他们都是有钱人。”是的,他们都比你的父母年轻光鲜博学,在一大群家长中,我们的父母必定是最显眼的,因为他们的衰老和猥琐。
“芳菲,你要好好读书啊,长了见识就不会被人笑了。”妈妈说。
家里仅有的积蓄因为无知被骗,望着发霉的茶叶,妈妈这样对她的女儿说,没有嚎嚎大哭也没有怨天尤人,她一直都是一个坚强的女人。芳菲诅咒着那个她叫了一辈子叔叔的人,他怎么可以忍心让他的朋友陷入绝境。
走到外面,那些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乡邻没有关怀只是在窃窃私语。他们在讽刺他们的愚昧也在嘲笑他们的贫穷。那么多年了,为什么他们不可以看到他们的善良和勤劳?
“嗨。”吉他手看着她结着幽怨的脸庞,变幻莫测的表情,迷离的眼睛里有坚定有怨恨还有一点点的报复,“你怎么了?”柔弱的女孩往往有一颗坚强恶毒的心,他想。芳菲回过头来扫了他一眼,“没什么。”
吉他手微微笑笑,“听这首曲子能走神的人你是第一个。”亮亮的眼睛。
芳菲抬头,“是吗?我没有走神是沉醉了。”
吉他手眼睛里泛出太阳的光芒,“真的吗?”他放下吉他,“真的吗?”他揉揉杂乱的头发,“真的好听?”黑亮的眸子注视着芳菲女士迷离在天涯的双眼,“真的吗?”
芳菲点点头,“我很喜欢。”
“太好了。”吉他手露出幸福而温暖的笑,年轻的脸上有羞涩的气息在流动。突然,他站起来,拉起芳菲小姐冰凉的手。他拉着她在空旷的马路上旋转,旋转着他的欣喜和她的寂寞。他兴奋地笑着,夏天的笑声在寂静的深秋听来是异样的温暖。
月亮,流离的月亮,在天上看着他们。吉他手用他演奏的手托起芳菲,“谢谢你,我真的好高兴。”芳菲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知道他真的很兴奋,他的眼里盛着无数的期待和喜悦。他举着她纤细的腰,她的身上有淡淡百合花香。他把他的头颅埋进她的胸口,深深地呼吸她身上的气息。芳菲迷离的眼睛看着他飘扬在月光下的长发,她抱着他,泪水不期然地流下,落在他的脖颈。
“你是在为我高兴吗,小姐,你是在为我高兴吗?”音乐家把芳菲放在身前,热切地看着他,芳菲温婉地笑,“我是为你的音乐而感动。”她突然低着头哭泣。
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多少个无人的夜我也没有哭泣,多少个被人蹂躏的日子我也没有悲伤。
芳菲想起那张年轻幸福的脸里那份动人的感动和欣喜,他是多么幸福,他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他永远都有东西在支撑着他。而自己,什么都没有,前面是悬崖万丈,后面,后面什么都没有出来屈辱与无奈。这样平常的夸奖也可以让这个陌生的艺术家兴奋成天使一样的孩童,她不知道自己除了满足男人肉体的需求还可以给人心理上的安慰。她哭泣着,心理有什么东西在融化,融化成感动。
吉他手用他弹吉他的手轻轻抹去她脸庞上的泪,他看着她,清新漂亮的女孩,睡莲一样高贵。在这个稀松平常的夜,凉风习习,树影婆娑,男孩拥着女孩,温柔地拂着她的发,“不哭,好吗,没什么好怕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叫艾芜的吉他手这样说着。芳菲想起了妈妈,妈妈也是这样抱着小芳菲,温柔地说,“不哭,好吗,没什么好怕的。”
“你可以来听我们的演唱会吗?”走到地下室的路口,艾芜微笑着看着芳菲恬静的脸,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拉起她的手,微凉的,“我希望你来听我的演唱会,有一天,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芳菲点点头,迷离的双眼凝视着他。
吉他手放开她的手,附在她耳边说,“那首歌是献给你的,百合一样的女孩,你是第一个听那首曲子的人。在你说‘是你’的一刹那我就创造了那个曲子。”他吻吻她的鬓角,露水打湿了她的发,“很高兴你喜欢她。”
芳菲抬起她的头,眼里复杂得像春天的花。
“晚安。”吉他手微微地抱了抱她的身体,有酒的味道也有烟的味道,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艾芜知道。
芳菲在昏暗的酒吧里游离,一些不怀好意的眼打量着她,她也打量着他们。她知道自己是美丽的,自从从古教授家里出来她就知道自己有着怎样美丽的容貌,要不然她也不会小小年纪坐在夜总会的收银台上接受那些恶劣的眼睛的研究和探询。
对于一个大学三年级的女学生来说,那真最容易来钱的兼职了。她还记得她走进总经理的办公室,水汪汪的眼睛直钩钩地看着他。那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美貌赚到大笔的钱,她没敢把它寄给母亲,她只是怀揣着它一直看一直看,直到眼睛酸疼得再也流不出泪。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洁身自好的少女,虽然她敬爱的老师结束了她纯洁的公主王子的梦,但她还是爱惜着自己的身体,因为那里面是爸爸妈妈坚强的血在流动。她微笑地看着年轻男女在眼前进出,她微笑着拒绝一张张淫意的脸,她微笑着拿到属于她的工钱。
她不知道这份工作会这样断送她的前程,一个偶来酒吧寻找刺激的同学在学校论坛上不起眼的帖子结束了她的求学生涯。临走的时候,她看到无数鄙夷的眼睛,那里有她的同学,有她的老师,还有她的朋友。她背着破旧的包快步踏出学校沉重的大门,斜斜的阳光撒在她身上,她看不到自己的背影那么长那么长,铺在路上落寞得让人心酸。
“不要告诉我妈妈,不要告诉我妈妈。”
“你去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妈妈。”
我有想妈妈,就是想到妈妈我才会走进那小小的夜总会啊。
“求求你,不要告诉我妈妈,不要告诉我妈妈。”
“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要对家长负责,也要对你负责。”
对我负责?是谁第一次踩在我身上,是谁逼着我交学费,是谁嘲笑我过时的衣?
“我妈妈有心脏病,你想她死你就通知她吧。”芳菲用暴红的大眼瞪着眼前的领导,“随便你。”她坚定的双眼露出嘲讽和绝望,她拖起发软的腿从地上站起来,我已经被退学了,我已经被退学了,妈妈,对不起,爷爷,你的希望,你的希望为什么要在我手上破灭?
到底还是没有让家里知道,她一直骗着她最不愿意欺骗和伤害的人。她像过去一样在故乡和他乡之间来往。
芳菲在角落里坐下,不能做一个普通的小姐,一开始她就这样子告诉自己,即使已经没有任何尊严,她也不要彻底沦为没有选择的奴隶。所有的客人都是她自己选择的,她知道她的美貌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会拒绝。她迷离的双眼透过鲜红色的酒往人群看去,那些人是多么的幸福而又疯狂?
动人的吉他声传来,芳菲情不自禁地向小小的舞台望去。广州是一个产歌手的地方,她想,到处都是悦耳的歌声。
是三个男孩一个女孩在表演,认真而动情。芳菲看到怀抱吉他的少年低头弹奏着他的吉他,快乐的没有悲伤。这里本来就不应该有悲伤的乐曲存在,来这里的人是来寻找醉生梦死的欢乐的。女孩子唱着轻松的口水歌,台下有戏谑的喝彩声。芳菲看到他们眼里的满足,对于这样的乐队,朝不保夕,能有演出的机会便是最大的幸运了,她知道,就像一个黄脸的妓女,能接到客便要感谢上苍一样。
可是,那么有才华的少年,那么年轻的充满希望的脸。芳菲看着他低垂着的头,她看不到他眼底的无奈。
芳菲招来服务员,她请那个漂亮的吉他手喝一杯苦苦的酒,然后飘然离开。
他正在弹一曲动人的歌,快乐得像溪水流淌,“你快乐吗,在这里?芳菲问,“快乐是什么?”芳菲问。
“你在等我?”她喝得醉醺醺,却一眼认出艾芜精致的脸在月光下静静看着自己走来的路,她睁着迷离的眼,看到他眼里的温暖。吉他手没有带着他的吉他,他是在等她,她想。走不稳的步子站不稳的人,芳菲小姐飘飘然地移向他。
艾芜扶起她的肩,薄薄的衣裳下身体没有一点温度。芳菲拂开他的手,“你在等我?为什么要等我?”
“没有为什么。”艾芜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你为什么不多穿一点衣服呢,天凉了。”
“天凉了,菲菲,多穿一点衣服。”妈妈说。
芳菲看着年轻的脸庞,她纤细冰凉的手指拂上他的脸,手里小小的瓶子落地,酒香四溢。迷离的眼睛像朦胧的月牙一样端详着他,“妈妈,我想回家。”芳菲喃喃地说,然后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睡梦里应该有春暖花开的地方,有她的爸爸妈妈,有无数漂亮的娃娃。艾芜搂着对着他喊妈妈的女孩,啼笑皆非。
在酒吧里,他就看到了她一个人在角落里喝酒。他不知道像百合花一样的女孩也可以妖艳得像魔姬。他看到络绎不绝的人走上去向她搭讪,她看到她悄悄地走进黑夜里长长的背影。
喝着她点的酒,淡淡的像她的外表。
芳菲是在他怀里醒来的,她看到他的睫毛微微地眨。她记得橘黄色的路灯下他一个人站着看她的眼神,是关心吗,她想那是关心吧。可他为什么要关心自己,难道是因为我喜欢他那哀伤的曲子?也许,他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吧,她想,流浪的人都有一颗敏感的心。
他们坐在漂亮的衣服上,艾芜抱着芳菲,他们就这样一起度过一个平凡夜晚的下半夜。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这样与一个男人单独相处,她以为……
已经是午后了,阳光懒洋洋的,可是他们都看不到,地下室是永远不可能有阳光这种奢侈品。
“你醒了?”艾芜擦擦眼,看到她端详着自己的眼。
芳菲点点头,脱离他的臂膀,她知道没有任何温暖是永远属于她的,她不想熟悉任何温暖的东西。她把大衣脱下,放到他的手上。她伸手为他梳理头发,“真是个漂亮的男孩,不知道能迷倒多少年轻的女孩。”一闪而过的明媚。
艾芜抓起她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芳菲莞尔一笑,是啊,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他也是我的陌生人。她拍拍他的脸,“不告诉你。”
“我喜欢你。”芳菲笑了,笑得沧桑,泪水在眼里泛滥,跟他在一起,她似乎习惯流泪。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说他喜欢她。芳菲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简单而坚定的眼神,她别过脸。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但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可我在乎。”
“为什么?”
“没有原因,不是什么事情都有原因的。我是一个不配得到喜欢和爱的女人。”
“可我喜欢你,我愿意守护你,我心甘情愿。”
“这又何必呢?艾芜,我只是过客。”
“你是最美丽的过客,你永远在我的心里。”
“这不是偶像剧。既然是过客,就有离开的一天,我不希望到时你我有任何留恋。我是一个没有资本的女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而我也不希望拥有什么,任何额外的财产对于我来说只能是沉重的负担。”
和你在一起,我还能肆无忌惮地寻找我的猎物,我还能忍受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在我身上扫描?艾芜,我的过去将来都是你无法承受的负担,我需要大笔的钱来给父母创造舒适的环境。芳菲埋首看着自己脚下的地,地的另一端是她的爸爸妈妈爷爷和弟弟。她想到那首苍凉哀怨的歌,美妙的乐曲在她的心底流淌。
“我想保护你,让我保护你。”
芳菲转身不愿看到那痴痴的眼睛里炯亮的光,“你没有能力保护我,你太穷了。”说完,咸咸的液体留进嘴巴,是她自己的血,“你的音乐对我来说一文不值。等你有了可以挥霍的金钱再来找我吧。”
年轻是没有什么永远的伤痛的,芳菲知道,她不愿意看着一把钝钝的刀慢慢割破他的皮肤,让他在痛苦中煎熬,她宁愿就这样割破他的咽喉让鲜血洒落。
谁没有了谁都一样活着,况且我们只是如此地萍水相逢。擦身而过之后就算留下彼此的体香也不会想起彼此的容貌。
百合一样的脸,模糊的视线,芳菲从他眼前跨过,看着他抿着的嘴和消失了光彩的眼睛。她知道这一次,她在自己的心里也狠狠地划了一刀,她听到伤口处汩汩流出的血唱着凄美绝望的歌。
“为什么不是五年前呢,”芳菲看着夕阳染红了天,“五年前,我还是那个芳菲,五年后,我已经是雅月。”
每天半夜,他都在那条寂静的街弹着那首动人的歌等待着那个有着迷人双眼的女孩从远方走来,走到他跟前听完他演奏,然后静悄悄地向远方走去,留给他淡淡的清香和寂寞的背影。
他没有叫住她,她也没有跟他说话。他们只是默默地相逢在街角。
叶落尽了,花儿没有重新开放,只是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彼此的肩头。她听到凄凄怨怨的吉他声从街的那头传到这一头,那个少年还在等着她。
她回头,艾芜,我要走了。我走了,会有另外一个女孩来听你的歌。
雪咯吱咯吱地响着,芳菲身上毛茸茸的大衣飞舞起一个角。她听到泪水落在地上融化了雪花的声音,这是我最后一次流泪了,她告诉自己。泪流尽了,我怕我的生命会枯竭。艾芜,我拿什么报答你的爱?艾芜,我就守着最后一掊泪等着你的演唱会吧,希望我能等到那个时候。
祝福你,在这个下雪的夜。在南方生活了十几年,她一直不知道南方的雪可以下得如此匆忙。
芳菲裹紧衣服,北方的风总是像刀子一样的锐利。她看着陌生的人群里那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
艾芜,你还好吗,你是不是还在那里浅浅地吟唱?街角的叶已经落尽了吧。
看到大大的海报,“艾芜?”芳菲抬头仰视,“艾芜,你真的成了偶像。”她眨眨眼,不是艾芜,那不是艾芜,只是一个跟艾芜长得相似的年轻人。他没有艾芜的忧郁跟潇洒,他的眼里也没有艾芜的柔情,他只是一个跟艾芜很像的孩子。芳菲揉揉太阳穴,那里总是隐隐地疼着,她想是不是身体里有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将要把她夺走。
《黑暗里的百合》。
芳菲看着漂亮的字体里隐隐约约的暗红色,“你等我,我不会放弃。”她想起那个倔强而冰冷的声音。也许我已经没办法再等下去了,芳菲最后瞥了眼那张大大的海报,那个男孩有着跟艾芜一样的眉眼,好看而且温暖,他已经站在了成功的门槛,只要努力一把便可进入殿堂。艾芜,艾芜,你还好吗,你是不是依旧在街角歌唱,你是不是依旧拨弄着你破旧的吉他等待着属于你的演唱会?艾芜艾芜,成名要趁早啊!也许是有的人都等得起,但我已等不起了。
艾芜,答应过你的事我希望我能做到,我想来听你唱那首动人的歌,在某个角落里。艾芜……
渐渐的,那个女孩淹没在人群,没有了那个芳菲,只留下月亮般动人的眼在弥红灯下闪烁着黯然的光。
因为有了“地的另一端”的牵绊,内容被拓展了,哀愁中有了一丝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