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动用了体内的库存,长期透支的健康,第二部写完的时候,你终于完全倒下。你的身体如同弹簧被整个的扯断,身体软弱的失去支撑。工作间成了药房,你终于第一次的这么善待自己,听话地熬药,吃药,可疾病依然如故。“是否得了不治之症?”
死亡就那么快的摆在了你眼前吗?你说的很对,当它真正君临人头顶的时候,人才会非常逼近地思考这个问题。我们习惯的把它归结为命运,生无法主宰,死似乎也无法抗拒。所以,生死皆命运。宿命的想法,你也不例外吗?
面对命运,你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痛苦,这种恐慌和痛苦不是来自死亡本身,而是因为,你想要的理想即将搁浅,你想要完成的事业只进行到一半。在中国,有多少的作家死不瞑目,曹雪芹自不必说,还有你的导师柳青。你不想死不瞑目,不想让人生最大的遗憾留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被疾病打败,与其束手就擒,不如与之抗争。你想到了中医,想到了自己的故乡,想到了一个名医——张鹏举先生。
故乡在你最需要她的时候接受你,包容你,一如张鹏举先生妙手回春,将你从死亡的边缘拉回人间。在张老细心的调理之下,你的身体渐渐复元。
身体渐渐复元,你的心却安静不下来。是听从众人的劝告休养生息,还是接着拼命?内心的激荡过后,你选择了义无返顾。只要上天赐福,让你能冲过终点,那么即使永远倒下,也可以安然闭目。这是对生命的最后宣誓吗?
第三部的环境很好,你也会奢侈地将写作地点定在宾馆。小鸟的啁啾,纯净的流水,平静着你的心田。这是很少出现的亮色,你总是将自己埋藏在灰暗之中,将自己放逐在孤单的沙漠,可你揣度过爱你的人内心吗?伟大的事业与环境就是那么不可调和吗?你在用自己的精神丈量世界,也丈量你的内心,那种高度,也许我们永远无法量出。
阳光的欢快照耀着每个普通的日子,也照耀着你用心汇就的每个文字。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五日,你永远铭记的日子,这一天,你完成了《平凡的世界》的全部创作。你说的对,你是这平凡的世界中的一员,你和许多普通的劳动者一样,品尝着收获的喜悦。你百感交集,你满面泪水,你的心脏在骤烈搏动,你的身体像叶片一样飘浮起来。在整个的创作过程中,你第一次在镜子中看你自己,两鬓间有了那么多白发,整个脸苍老的像个老人,憔悴不堪。那是你吗?为什么连你也不认识自己了呢?你出声的大哭起来,哭,也许是此时最好的宣泄吧!
你说,《平凡的世界》是对往事的祭奠,可我说,《平凡的世界》是你用生命谱写的动人的绝唱。你习惯把写作称作劳动,你习惯将自己看成是一个普通的劳动者,你说,我刚跨过四十岁,你的生命还处在正午时光,你还想唤起青春的激情,你还想说,早晨依然从中午开始。
可你,还是那么“狠心”的在英年之时,离开我们,距离一九八八,过了六年,距离你的〈早晨依然从中午开始〉过了两年。我知道了,这个随笔创作是你留给我们最后的礼物,心与血的交汇,生与死的弹拨,你让我的心感动而震颤。
一九八八,我刚十一岁;一九九二,我刚十五岁;一九九四,我刚十七岁。就是在你离开人间的那年,我才去读你。我痴痴地想,如果我能化作一道清泉,如果我能成为一枚绿叶,如果我能扮作一片落花,那么就把所有的装点送到你的面前。
可我不能,只能用这些幼稚的文字书写对你的心疼与怜惜,只能用流泪的语言表达对你无限的敬重与爱恋,只能用充满着矛盾的心境纪念着对你的纪念。
前方有风,脚下有路,一如你的早晨永远从中午开始!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