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刃劍》山月无眠
楔 子
半轮孤月凭云端,天河两分,星斗阑干。梦醒他乡无归路,残月仍在,迢迢霄汉。
乌云注墨,朔风藏刀。
一队车仗艰难行进。当首一位中年汉子眉头紧缩,面色铁青,不住仰望天空。飞雪来临之前,他须将一家老少安顿停当,可远远望去,前边并无村落。蓦然,车轿内传出女人痛苦呻吟声,随之轿帘被掀开,一十几岁小姑娘探出头尖声叫道:“老爷 老爷,夫人肚子痛。”汉子吃一惊,此处天荒地凉,莫非夫人要生产?他圈马来到车轿前,低声相问:“夫人,可是要临盆?”夫人额头已沁出细细汗珠,无力道:“已痛了一阵子,怕是要生产。”
汉子立刻命车马停住,环顾四周,茫茫荒野,并无避风之处。汉子不觉鼻子一酸,哀叹道:“天见可怜,给我一安身之处,让夫人顺利生产。”夫人不忍丈夫如此忧心,抚着肚腹强笑道:“我那孩儿,若是可怜你父,且慢降生,待为娘寻一个妥帖之处生你下来。”此时,另辆车轿里正蜷缩三个孩子,俱各又冷又饿,见车子停住,齐将冻红小脸儿探出车外,汉子见了,温声道:“孩儿们,外面风大,仔细吹着,再忍一阵儿便有店铺。”汉子说罢更觉心酸。
恰在此时,有三匹快马泼剌剌迎面驰来,行至近前戛然停住,为首大汉头裹长巾,身着紫袍,双目如电,黑髯似漆,当先下马来,冲中年汉子抱拳施礼道:“尊下可是由京城而来?”中年汉子点头称是。
“莫非是梅寒——梅将军?”
中年汉子闻言更觉诧异,迟疑道:“正是梅寒,不知尊下如何与我相识。”那大汉喜道:“果然是梅兄,失敬 失敬,兄弟专来迎候大驾。”梅寒惊诧更甚。大汉哈哈大笑道:“梅兄莫怪小弟莽撞,实因家兄早闻梅兄被谪回乡,必定路过此处,特命小弟在此守侯。”梅寒还礼道:“但不知家兄尊姓大名,可曾与梅某谋面?”
“家兄陈南岭,小弟陈北岭。家兄早年曾与梅兄一同在京城大校场比武竞技,因仰慕梅兄那套‘梅家枪法’,特在京与梅兄相聚三日,甚是投缘。”
梅寒惊喜非常,重新见礼道:“在此荒凉野处得遇二位贤兄弟,怎不令梅某喜出望外?!我与陈贤弟自京城一别,再未相见,也无书信往来。大哥我在五阳关守备时,多次托人打探陈兄弟侠踪,均不得音息。只听江湖人道:南北双陈,侠肝义胆,但遇一陈,必消灾难。今日来见,果不虚此言。家兄一向可好?”陈北岭点头称好,哈哈大笑道:“梅兄过奖,不过是江湖人士往我二人脸上贴金涂粉罢了。此处不便说话,还望梅兄携宝眷家中一叙。”梅寒眼中浮泪,将脸转向一边道:“正要打扰,只是内人将要生产,无法见礼,请勿见怪。”
陈北岭连道:“恭喜 恭喜”。另外两位好汉名唤蒋吉、孟荣,也一齐过来恭敬见礼。随后,蒋吉在车仗前带路,孟荣则飞马前去通报。梅寒请夫人暂且忍耐,不一刻便到陈大侠处,夫人听说有人接济,心感欢喜。
驰去二十余里,正遇一座山梁,转过山嘴,果见一处房舍卧于南半坡。陈北岭对梅寒道:“此山名叫栖云山,家兄因将山庄起名为‘栖云山庄’。此刻,家中正宰杀牲畜,烧汤热酒,恭候大驾。”梅寒望住那处房舍心中便涌出百味来。
早有一匹快马自山上飞驰而下,乌骓马上端坐一人,黑色大氅呼啦啦作响,不等近前便跃下马来,抢先施礼,笑吟吟道:“来者可是梅寒——梅大哥?”梅寒急忙下马还礼,眯眼打量来人,见此人约莫三十余岁,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三缕黑髯飘飘扬扬,清晰可见英雄当年模样,不由大喜道:“不是愚兄更是哪个?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却让你我在此相遇。”赶紧再次施礼。相见已毕,一行车仗隆隆入得庄内,已有女眷拿将一条大红锦被,蹬上车轿将梅夫人裹个严严实实,接入内屋。三位公子早已呵手跺脚跑出来,急速钻得屋中。其他家人也都被一一安顿下来。
陈南岭将夫人和女儿红英引见给梅寒。梅将军也将大公子梅金枝、二公子梅铁枝、三公子梅银枝唤出,给陈南岭夫妇跪拜行礼。陈南岭膝下只有一女,尤喜公子,今见三位梅公子各个出众,心下更觉喜爱,伸手执住二公子、三公子手,谓梅寒道:“小弟欲收三位公子为义子,不知大哥是否允得。”梅寒哈哈笑道:“如此美意,愚兄焉有不允之理?只要贤弟不嫌弃便好。”陈南岭喜不自禁,转身谓夫人道:“夜里梦见一匹骏马在庄外嘶鸣不已,我道必有好友造访,可巧,将大哥迎到,尚平空送来三位贤儿郎。”陈夫人更是满面春色,因见大公子梅金枝英气逼人,年龄与红英也相仿,心中一动,轻声对丈夫道:“这里恐有一桩好姻缘,莫被你误了。”言罢,用眼睃看红英和金枝。红英年仿十二,已解其中之意,不由霞飞玉容,即忙低头走开。陈南岭顿悟,大声笑道:“如此更好,大哥意下如何?”
梅寒见红英十分清俊,甚有花容,心中也自欢喜非常,忙道:“金枝十四,不知年龄是否相当。”陈夫人笑道:“再相当不过,真是天生地造一对儿。”众人正说笑,忽听东厢屋一阵叫声伴着婴儿啼哭。陈夫人喜道:“生了生了”,忙不迭转身赶过去,险与梅家家人青枝撞个满怀。青枝喜滋滋道:“老爷大喜,夫人又生一位公子。”梅寒哈哈笑一声,险些落下泪来。陈南岭却甚为欢喜,如同自家夫人生子一般。其时,已至掌灯时分。庄里因到贵客,且喜降一位公子,霎时,灯火一齐亮起。陈北岭前后一阵张罗,酒席早已摆好,众人依次入座。席间少不得又提及红英与金枝婚配之事,大家称美不已。直吃至深夜方各自入寝。
次日,天刚至放亮,梅寒披一件大氅度步出门来,见院中银光一片,昨夜竟下起大雪。陈北岭立于西厢下向天空张望。梅寒笑道:“贤弟望些甚么?”陈北岭笑答:“我见那雪花飘下许多,不知天上还有多少。”梅寒也觉童心萌动,回身欲待唤出孩子,三位公子早已飞鸟出林般冲出,霎时,院中雪团乱飞。陈北岭哈哈大笑,连连称‘好’。梅寒则悄然而退,向夫人房中走去。
陈南岭也出得屋子,见孩子们闹得有趣,不由出神地看。家人正待拿扫帚清扫积雪,陈南岭摆一下手,笑道:“且由他们闹腾。”银枝眼尖,见红英自后院走来,忙停手道:“又来一位,咱们分成两帮罢,我与大哥一帮,二哥与红英姐一帮。”红英忙摇手道:“我可不敢。”银枝手中捏好雪球,乜斜着眼笑道:“不敢也不行”,雪球径飞过去,红英轻闪,雪球打在一家人腿上。红英笑道:“你最小,却敢来欺负我”,言罢,抓紧一把雪,手一扬,那雪球却直飞金枝而去。金枝忙着一躲,望住红英笑出声来,道:“我不找你麻烦,你倒来惹我。”掂着雪球并不发。银枝嚷道:“大哥快抛,害怕了不成?”金枝脸上一红,也不言语,扬手将雪球抛去,不偏不倚,正打在红英靴子上。
梅寒走进东厢,见夫人满面泪光,忙问原由,夫人低头望住怀里孩子,有气无力道:“不知为甚总无奶水,可怜孩儿,至今一口奶也未吃,只管昏睡。”梅寒闻听,一阵心焦,俯身凝视孩子,却闻到一阵异香,因对夫人道:“你从来不用香,何处来得香气?”夫人道:“孩子生下即有,不知是甚缘故。”梅寒“哦”了一声,再没言语,踱出屋子,又折回来,对夫人道:“昨夜一场好雪,今日满树玉枝,就叫他‘玉枝’罢。”夫人脸上显出一丝笑容,呢声道:“似个女孩儿名字。”低头端详孩子,又道:“也罢,正好也无女儿,把你权当女儿养也好。”梅寒叹口气道:“唉,我且去问贤弟府上是否有奶娘。”
及至陈夫人听说玉枝无奶水吃,慌忙对丈夫道:“岂不饿坏孩子,为甚早不言语?府上原有一位奶娘,因红英已大,半年前借给二十里堡周府。”陈南岭闻言,即刻命蒋吉去接。陈夫人换了衣衫亲自下厨,做得米粥、肉汤送去。
掌灯时分,蒋吉苦着脸回道:“那位奶娘日前偶感风寒,却延误医治,至今卧床不起。”陈夫人不由低声骂道:“这些糊涂人,伤风也能让人躺住起不来,郎中干吃白饭?”正说着,青枝急急来请陈夫人。陈夫人疾忙赶来,见梅夫人泪光涟涟,玉枝仍一动不动沉睡,心中一阵揪紧。梅夫人望住陈夫人,喃喃道:“如何是好?莫非命中不该有此子?”陈夫人安慰道:“姐姐且请宽心,吉人自有天相,天明后再到他处请奶娘。”言罢,俯在孩子面前听,玉枝呼吸十分平稳,陈夫人始觉心安些,苦笑道:“姐姐,小玉枝真会疼人,不哭不闹,又无饥饿样儿。”梅夫人低头叹口气,道:“降生至此,只哭一声,不知是福是祸。”
陈家家人端来米粥及一只清炖野鸡。梅夫人缓缓摇头,陈夫人劝道:“姐姐不吃不喝,如何能下奶水?”梅夫人自语道:“先前生金枝等都有奶水,为何此次这般模样?”陈夫人赶着道:“必是路途劳累,未曾好生用饭,伤了身子,此时正该好好调补将养。”梅夫人闻言,果然宽心了些,轻轻放下孩子,方待端粥,玉枝忽地蹬脱襁褓,光着身子手足乱舞,啼哭声又响又亮。陈夫人大吃一惊:“这却为甚?”二人忙不迭去抱孩子。
此时,雪又下得浓厚了。一个雪人朝庄园走来,身后跟住一头大白鹿。走至庄门前,雪人抖落一身雪衣,原是位道人,上前推一下院门,门已落栓,那道人笑道:“栓门不拴心,方为有心人。”那门顿然开启。家人听得门响,缩头跑出来,嚷道:“好大风雪,竟把门吹开。”险些撞着风雪道人,家人吃惊问道:“你是谁?怎生擅闯进来。”道人笑道:“你不哭也不闹,我已知你来到。”家人见老道疯言疯语,紧着往外推,大声道:“走错门了,走错门了。”
陈北岭听得动静,披大氅走出来,喝道:“莫吵闹,仔细惊扰了孩子。”走到近前,打量道人道:“何方高人?夜闯山庄原为何事?”道人答道:“山人前来了一个愿,救一个人。”陈北岭皱眉道:“山庄并无人生病,何需救治?”老道抚髯道:“山人只为缘来,不可再迟误。”陈北岭心中一动,眼转向东厢,道人点头笑道:“正是为他而来。”言罢,引白鹿朝东厢走去。恰巧梅寒自屋中走出,见一道人浑身是雪,正朝夫人卧房来,伸手拦住,不悦道:“岂有此理!出家人来此做甚?”
道人指住白鹿道:“我无家不出家,她有家才出家,出家为救人,救人才出家。”梅寒听他言语透出玄机,怔愣一下,闪在一边,试探问道:“道长怎知我家有难处?”道人微笑不语。梅寒又道:“若能救助小儿与内人度过难关,定然重重酬谢。”
玉枝又哭起来。
道人更不言语,一推门,白鹿抖落身上雪水,迈步进屋。道人回身站在廊下,闭目不语。梅寒听得玉枝哭声戛然停住,心存疑惑,不晓白鹿如何施为。道人微微一笑,朗声道:“无量天尊。”梅寒直觉耳鼓嗡嗡震响,仔细端详那道人,见他鹤发童颜,双目如电,顿生敬意,上前深施一礼,问道:“不敢动问道长法号,那座仙山修行?”道长还一道礼,呵呵笑道:“山人无尘,九龙洞打坐,离此百里。”梅寒又道:“方才多有失礼,乞望无尘大师谅解一二。不知大师如何得知内人无乳。”无尘只微笑不语。
梅寒见状,也感自家问得好笑,便请无尘大师屋内叙谈。无尘道:“时辰已到,山人即可告辞。”梅寒忙道:“天晚路滑,大师且请在此暂住一宿,明日再行不迟。”无尘道:“山人久住山林,不习与俗家杂居,梅施主请了。”梅寒还欲挽留,无尘道长已飘然而去。陈南岭闻讯走来探问。梅寒道:“甚是蹊跷,这位无尘大师竟洞释世事,连愚兄姓氏也知,真是世外高人。”陈南岭听说那白鹿一进屋中,小玉枝当即止住哭声,更觉奇异,不禁对无尘大师也暗生敬意。简说几句,二人入屋接着叙谈。
次日,梅寒来至夫人房中,青枝正替夫人擦脸,那白鹿立在屋角,静静舔舐身上雪水。梅寒竟对鹿儿也油然生出敬意,恭身抱拳,深施一礼。回身见玉枝已安然入睡,更觉宽心。夫人见到丈夫,眼圈又红,难过道:“可怜小四儿,只能吃鹿奶过活,天下哪里有这等娘亲。”梅寒安慰道:“这未始不是我儿造化,我见无尘大师仙风道骨,也许玉枝与大师真正有缘。”梅寒又将当时情形说与夫人听,梅夫人始觉安稳些,见丈夫脸冻得青白,忙叫青枝取来大氅,亲自给丈夫披上。梅寒笑道:“多谢夫人顾小又顾大。”梅夫人道:“都是愚妻无能,累及将军不得安寝。”梅寒见夫人面容憔悴,愧疚道:“夫人不必自责,我若不被贬,你也毋须随我辗转千里,吃受许多苦头。”夫人立刻嗔道:“不许将军这般说,我现时心情比早前还踏实。只不见安阳,心里到想得慌。”梅寒微嗔道:“夫人休再提她,本非一路人,怎可走到一起?”
青枝将热肉汤和野鸡端来,梅寒接住,想喂夫人喝。梅夫人稍显羞赧道:“成何体统?”梅寒道:“此乃美行,有何不可?”青枝笑笑,借故走到外屋。夫人便将脸轻轻靠在丈夫肩头,合上眼睛。梅寒且将陈家有意为红英金枝婚配,及收义子之事讲与夫人听。梅夫人欢喜道:“需好生谢谢他们一家,这几日跟住忙前忙后,受了不少苦楚。”梅寒点头道:“夫人所言极是,待你恢复几日便行礼,咱们也该早日上路,免得累及陈贤弟一家大小。”夫人道:“明日即可行礼,也好让孩子改了口,拢紧情份。”梅寒笑道:“正合我意。”夫人一听,温柔笑了。
翌日一早,陈南岭得知欲行拜亲之礼,心中大喜,即刻吩咐陈北岭张罗一切事宜。将近中午,一切准备停当。梅寒与陈南岭交换过金枝红英生辰八字,金枝年十四岁,红英十二龄,即日定亲,待日后大些再议婚娶之事。随后,陈南岭夫妇端坐堂上,梅铁枝 梅银枝规规矩矩磕头行礼,拜认义父义母。至此,梅陈两家便成一家人。
喜宴用罢,陈北岭已醺醺然,尤觉不足意,遂将金枝三兄弟叫至后院一空场地,让三人演习武艺与他看,众人闻听也跟去围看。金枝倒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即刻上场。银枝年方八岁,不甚懂得拘谨,抢先走到场中央,打了一套通臂拳,拳脚利落,虎虎生风。一套拳打完,面不红,气不喘。陈北岭大声叫好,大家也跟住鼓掌。银枝得意洋洋,抱拳下场。铁枝忍不住,早取来一把单刀,一个箭步上场,略一凝神,大喝一声,虎目圆睁,十分生势。陈北岭先叫一声好,梅寒看了哈哈大笑。铜枝将单刀使开,上下翻飞,遮天挡地,刀影与雪光辉映,银光一片。
红英已知父母今日将自己终身订下,显出女儿羞态,草草用罢午饭便独自回屋,再不出来。耳听得众人在院中欢声一片,由不得开门探视。众人将一块空地围住,似有人在场中演练武艺,想必是梅家兄弟,芳心一动,关门走回去,将窗户轻轻启开,花容半露。恰好铜枝使了个收势,倒提单刀,抱拳行礼,众人齐声叫妙。
陈北岭怂金枝快上,红英提踵张望,陈府一年少家人陈雷,抢到场上,使开一套棍法。梅寒见那棍法虽略显粗糙,但十几岁孩子施展开来,仍能看出其中精妙之处,不由叫道:“好一套‘盘龙棍法’。”陈南岭点头道:“此子果然灵捷,每日里看我习练,我只当他好玩,不想他倒一一记准。”梅寒接着道:“稍加指点,此子必有出息。”陈南岭捋须道:“兄长所言极是”。梅寒道:“何不收为徒?”陈南岭微笑道:“小弟也有此意。”二人正说道,陈雷已收势退场,大家齐声叫好。
金枝意欲演练‘梅家枪法’,无奈枪在路上折断,父亲那杆枪又太重,施不好倒叫红英笑话。正踌躇间,陈南岭知悉此情,哈哈笑道:“金枝莫愁,我房中正有一杆银枪,一直闲置,今日恰好派上用场。”未等吩咐,陈雷已将那杆梨花百錾银枪取来。此枪打制十分精美,枪身镂刻百朵梨花,枪头铮亮如雪,闪耀凛凛寒光。金枝用手掂了掂,虽略感沉手,却比父亲那枪轻些。当即抖擞精神使出真学,那枪果然施得妙,扎、刺、挑、砸无一不精,手快枪急,却能收发自如;更兼他身法灵活,银枪舞动起来,当真是轻而不飘,凝而不滞,果真颇见功夫。陈北岭与陈南岭当即连声喝彩。红英见了心中虽也喜欢,却仍有些不服。按说两家刚行过大礼,亲同一家,然金枝总有逞强之嫌,若不使出真才实学,恐被他小看。想至此,倒提宝剑款步走出闺房。
陈南岭见金枝收住枪,气定神闲,不由赞道:“果然将门出虎子。”梅寒忙笑道:“犬子火候未到,还请贤弟多多指教。”陈南岭哈哈一笑,连连摆手。金枝杵住枪,上前向几位父辈行礼道:“晚辈献丑,请叔父大人指点”。陈南岭笑道:“贤婿不必过谦,此时我依稀看到你父当年英姿。那银枪便赠与你罢,也算是见面礼。”金枝急忙谢过,转身取枪,正与红英对个正着,红英披一件大红风雪衣,怀抱宝剑。梅金枝心下一阵乱跳,慌张行礼。红英微微一笑,提出枪交与金枝,赞道:“果然使得好枪法。”金枝面上一红,道声“见笑了”,持枪闪让出圈外。
红英上前向梅寒重新行礼,又见过父亲叔父,言道:“红英也想让梅伯父点拨点拨,不知父亲意下如何。”陈南岭笑道:“我儿但练无妨,正有你梅伯父在此,你当收益不浅。”梅寒捋须道:“红英乃贤弟亲传,必有惊人之处,我等拭目而观,且莫先言点拨。”当下,红英静心凝气,目视正前,陡然轻叱一声,身形飘动,将青风剑施展开来。初时尚轻柔慢动,继而剑随意动,身随剑行,眼到手到,人剑合一。梅寒见红英力道虽显不足,然剑法娴熟,招式精妙,果非俗辈,刚欲叫好,早有人脱口道:“果真好剑法”,寻声望去,正是金枝。金枝见陈南岭与父亲喜滋滋端看自己,不觉脸红耳赤,暗暗吐舌。
红英收住剑,面色微红,气不长喘,向众人行过礼,便快步回房去了。进屋后,想及金枝那声赞美,心里十分甜蜜,挂了青风剑,解下披风,往镜中一看,脸已然红了,心里暗笑不已。
次日晨,红英听窗外有人轻咳,出得户外,见青枝正一手端碗一手用竹筷往碗里拨雪,因问道:“青枝姐积雪作甚用?”青枝不好意思笑道:“打扰小姐,我见你这儿雪干净,想积些回去喂那鹿儿。”红英有些不解,问道:“哪里有鹿?”青枝悄道:“说也奇,那白鹿儿真是我家四公子命中恩人。”红英笑道:“鹿即是鹿,如何又变成恩人了?”青枝情知自家失言,但因红英已不是外人,便将那夜老道长与白鹿一事儿说了个透。红英听罢将信将疑,“鹿儿也能给人喂奶?”青枝紧忙道:“此事万不可说与外人听,老爷已然嘱咐过。”说罢又积些雪,回身走了。红英跟住走了几步,见金枝提着银枪走回东厢屋中,随又退回来,坐在屋里闷想心事。
不一会儿,家人在窗外请吃早饭,红英心不在焉答应着,起身去了。草草用罢饭,到厨下取个干净花碗,只寻那干净绒雪往碗里拨,满满盛一碗端住往东厢走去。正巧,金枝铁枝银枝用罢早饭往回走,见红英端着一碗雪朝母亲房屋去,好奇围上来。金枝笑道:“没见有人用雪孝敬长辈。”红英睃他一眼,径直走到房前叫声“青枝姐”。青枝闻声出来,见红英手端一碗雪,笑道:“小姐真是有心人,来屋里暖和。”红英迟疑道:“也不晓鹿儿还要吃甚么,只带雪来。”青枝接过碗去,低声道:“她只吃雪水,再不用别的。”
梅夫人在屋里问道:“哪个在外边?这样冷天,进屋说话。”青枝回道:“是红英小姐。”梅夫人即忙道:“快屋里来,仔细冻着。”红英随青枝往屋里走,金枝跟住,红英回身做个推挡手势,金枝一笑,与铁枝回身走了,银枝低头从红英腋下钻进屋里。红英一见白鹿,心头悠忽闪过一道白光,一时木住。青枝替红英解下披风,拉她坐在炕沿,红英才恢复如常,探身轻拨襁褓看,见小玉枝玉人一般,禁不住轻轻抱起,欣喜打量。梅夫人笑眯眯端看红英,不禁道:“怪不得亲家母毫无遮拦夸你,果然,俊眉俊眼,万里挑一。”红英忸怩道:“伯母羞煞红英了。”梅夫人温柔一笑。银枝跪在炕边,抻长脖子看小弟,半晌,叹口气道:“唉,多时他才能与我玩耍?”红英嗤地一笑,且逗弄小小弟,且催促银枝去外边耍,银枝跳下炕,转身便吃一惊:那头大白鹿全身雪一样洁白,眼睛既大且亮,黑洞洞静看他。银枝被看得有些惧意,慢慢退出屋子。
梅夫人让青枝取来几样干果给红英吃,红英抱住小玉枝不放下,叹道:“小手似玉一样,叫玉指再也不错。”梅夫人聊起金枝兄弟儿时趣事,眉眼含笑,红英更是听得入神,待听到金枝出丑,不由会心而笑。不觉快至晌午,听窗外有人笑道:“我说大半晌找不着人,原来跑到婆家来了。”红英面容一红,将玉枝放到梅夫人怀里,忙跳下炕道:“我娘来了。”青枝忙着去开门。只等陈夫人走进屋子,梅夫人笑嗔道:“姑娘家还小,也不怕害羞孩子,只顾自家痛快。”陈夫人似笑非笑看着红英,叹道:“唉,终究要出嫁,早先说了,心里也有个底儿。免得真到那一日,两人一齐哭天抹泪,心里难受,好似落进无底洞。”梅夫人白她一眼,笑道:“你这是说给我听,终不成让金枝倒插你家罢。”陈夫人立即笑道:“可是姐姐亲口答应,有人为证,没人强逼你,不得翻悔。”
红英扭头想走,陈夫人拦住道:“等说完话一同走。”说罢,探身看顾玉枝,轻声道:“乖乖只顾自己睡,睁眼看看你娘我来。”玉枝面色红润,眼睫毛轻轻一动,头向一旁扭了扭。陈夫人登时浑身酥痒,爱怜不已,柔声细语道:“把他送与我罢。”梅夫人当即笑道:“你这人倒不贪心,四个儿子才要去一双。”陈夫人捂嘴而笑。梅夫人从腕上退下一只玉镯,放在红英手里,红英忙推辞道:“伯母心爱之物,红英怎能要?”陈夫人抢先道:“倒是蛮懂事理,可这是定亲礼。”红英闻听,羞得放下镯子跑出屋。梅夫人怨道:“又要怪你,说话也不拐个弯儿。”陈夫人笑道:“我代劳交与她。”“不敢劳烦,我亲自给她带上”,梅夫人将镯子收起来。正说着,玉枝醒哭了,青枝取来奶,陈夫人抢先抱起孩子,一勺一勺喂吃。
陈南岭兄弟二人一早外出办事,至今未回。梅寒心中忧闷,遂取了弓箭,也不带家人,独自出庄,往山上慢走。冬阳刚自云中露出半边脸,光芒反照白雪,直觉夺人眼目。回看来时路,歪歪斜斜一行脚印。又行半里路,山势愈显陡峭。梅寒停住脚,放眼四望,并不见獐儿狍儿之类,倒有几只大鸟不停怪叫,嘶笑声在山谷回荡。山风不时卷起粉雪旋升而起,须臾又纷扬落下。梅寒心有所动,不由低叹道:“风无势不兴,雪无风不扬。鸟儿无食不落,人无利不趋,皆自然也。”又想及无尘道长音容,心下只觉正有许多话欲说与他,向他讨些心得。那白鹿乳儿之事也透出神奇,似是天作机缘。如若不然,隆冬季节鹿儿少有奶水,如何乳儿?回想自家奉诏入京,旋即被谪回乡,直如梦境一般,只是夫人一句话至今仍有余香:被贬方知你是好将军。想罢,不禁微微一笑,因搭弓在手,扣箭上弦,弓拉满并不发,只往远处看,也是无处可射。
只听身后有人笑道:“引而不发方显将军本色。”梅寒立刻收弓,转身笑道:“二弟好功夫,上得山来竟无声无息。”陈北岭摇手道:“莫要乱夸,兄长独自上山消遣,倒令我好找。”梅寒望着远处,幽幽叹口气,没有说话。陈北岭将一大块油布铺在地上,两壶热酒并一大包咸野猪肉摆上,先请梅寒大哥坐,自己随后盘腿坐下,启开一壶酒递与梅寒,道:“兄长, 小弟陪你喝一壶,刚刚热好。”梅寒也不推辞,接过酒壶一口气喝下小半壶方歇,用手指捏了块肉,端详半晌叹道:“想边关虽无战事,然而天寒地冻,未知兵营粮草是否充盈,兵将如何御寒。而我虽遭贬,却可在此吃肉喝酒。”
陈北岭笑道:“兄长莫多虑,边关乃防备之重,朝廷岂能疏忽?想必早拨粮草以备越冬之用。”梅寒冷笑道:“往年皆是愚兄几番催促,方可在降雪之前解粮到营,今番未知如何。”陈北岭道:“兄长白白忧心,有谁知道?今日且饮个痛快,也不枉高山白雪陪你我一场。”梅寒回望皑皑白雪,苦笑一声,扬起酒壶大口喝将起来。陈北岭大笑。
金枝听银枝说那白鹿模样,也想去看,又念父亲有命,禁入母亲房间,只好作罢,随手翻看父亲案上一本兵书,原是以前已看过,遂放下,又到柜中找寻几本来看,不觉看得入神,读到后半部,书中甚多插页,好似后人补画上,皆是布阵图。唯其中一张图略有不同,一位将军端坐马上,枪夹腋下,表情十分木讷。金枝左右端量不解其意,便将此图折起放入怀中。忽听母亲那边门响,接着一阵细碎脚步声从门廊过去,金枝急忙打开房门,果然是红英,便连叫了两声,红英头也不回。金枝心下纳罕:是我得罪了她?还是母亲得罪了她?想问个明白,却又不动脚。正巧陈府家人来请用中饭,只好闷闷去了。
红英回到屋中,不知坐好还是站好,半晌未语。爽儿与红英年龄相仿,也初解儿女之情,见小姐如此,心下释然,笑着道:“小姐 ,咱们家那些事你都知,想必不爱听;他们家那些事你想听,我却不大知道。”红英顿一顿,温语道:“你知道多少尽管说来。”爽儿眼瞅天棚,慢慢道:“他们家梅夫人刚生下小公子,排行老四,叫甚‘玉枝’,小姐你说怪不怪,梅家公子尽叫‘金枝’‘玉叶’,等生了女儿该叫甚么?”红英笑嗔道:“用你替人家操心?死丫头”。爽儿一撅嘴道:“那我便闭嘴,省得你又骂人。”红英紧盯住她看,爽儿忙笑道:“我接着说就是,真不知上辈子欠你甚么。”红英嘿嘿一笑,爽儿续道:“那位铁枝长得好看,银枝也好看,只是有点弱。小姐所喜欢那位‘金枝玉叶’呀,人长得赖乎,功夫也一般,还笨头笨脑儿”,爽儿且说且往后躲,红英作势扑上,忽听 ‘噗’一声,窗纸碎一洞。
红英循声一看,破洞周围润湿,地上有团雪,因起身走至窗前,自破洞往外眯眼一瞅,见银枝站在不远处向这厢张望,红英立刻笑道:“这个死老三又来惹事儿”,旋即追出去。银枝一见,哈哈一声,扭头便跑。不想哧溜滑倒,未等爬起,红英已赶到,用手轻拎耳朵道:“你且补了我家窗户,我便饶你。”银枝咧嘴道:“使得使得,红英姐先放手”。红英果然放手,银枝慢慢立起身来道:“我替人办差”,“替哪个?”银枝用手向后一指,红英回头,银枝扭身跑开,远远站住,笑道:“你中计了”。红英也笑道:“其实我早知你替谁办事,我只等那人自家出来,像象条好汉一般。”语音未落,金枝闪出,从后抱住银枝道:“哥哥几时让你打碎人家窗纸?我只让你敲敲窗户。”银枝争辩道:“我不曾打碎窗户纸,是雪球所为。”红英立即谓爽儿道:“取我青风剑来,我不刺他,宝剑刺他如何?”银枝忙摇手道:“饶命饶命。”大家齐笑。红英眼望别处,哼笑道:“还腆着脸笑,自家胆轻,却借他人壮势。”金枝听出红英言外之意,一时被激得脸热,因走拢来道:“方才不知如何得罪了姑娘,特来相问,还请告知一二。”
红英故意淡淡道:“公子何时得罪了本姑娘?要来尽管来,无须借口。或许是你心里有鬼?”金枝听红英如此说,心中不免有些生气,沉住脸道:“料想我未得罪你,姑娘却如此冷我,似方才廊下便不理不睬,好没道理。”紧接又道:“既没得罪姑娘最好,我去找人补窗户。”红英闻听,也有些气恼,哼道:“谁指望你找人补窗户?难道我家没人?”道毕,脸转一旁,不再言语。金枝歪头察看,见红英眼含泪花,情知自家言重,甚是后悔,暗骂自家小气量,忙着赔礼不迭。爽儿在红英身后小声嘟哝道:“小姐,我方才说甚么来?”红英想起爽儿方才所言,忍不住笑了,金枝却一头雾水。红英道:“你们进屋来罢,冷天冷地,冻坏了我可赔不起。”
银枝先进屋,金枝跟住进来。银枝嘶嘶哈哈道:“这屋子又香又暖和,可有甚么好吃?”红英笑道:“终是你人小嘴馋。”因让爽儿将果子蜜饯全都取来。银枝赞道:“好大方好大方。”抢先抓起两把果仁塞进棉袍,金枝瞪他一眼,道:“亏你也略见过世面,这等赖相。”红英闻听,反瞪金枝一眼道:“这是我屋子,他爱怎吃便怎吃,别依大压小好不好。”言罢又道:“你也吃呀”,金枝吃她一顿抢白,赌气不吃,眼看别处。红英叹口气道:“唉,我那梅大公子,你武艺高,脾气大,会摆架,我等惹不起。”金枝顿时又笑了。
吃罢果子点心,红英对金枝道:“吃也吃过,喝也喝罢,该做营生了。”“甚么营生?”红英用手一点窗户,金枝会心一笑道:“也罢,正好还债。”眼睛在屋中巡视一遍,无有白纸一类东西,想起怀里那张图,展开一看,颜色略黄,况是父亲之物,也不敢擅用。红英看见,伸手要了去,笑道:“这破纸也可补窗户?”翻看一遍,见是一张图,不明就里,反复审看几遍,心道:“这位将军木人一般,如何领兵打仗?”复折好,谓金枝道:“且放在此,以后还你。”金枝看着红英,老老实实答允。红英将脸扭向一旁,轻声道:“屋里有许多东西好看”,“正是”金枝起身来,眼睛漫漫巡视,红英抿嘴笑道:“果然傻得不轻。”
金枝回视红英,问道:“哪一个?”红英也不答,低头包了一包果仁蜜饯塞与金枝,“带给铁枝,别自家偷吃”金枝笑道:“颇象样儿?”红英将手背在身后,盯着金枝问“甚么样?”。金枝眼看别处道:“不敢说。”“倒还乖巧,不然,大巴掌印你脸上,滋味不会好受。”红英言罢先笑起来。金枝见剑旁挂一红如意与两个铜铃,忍不住上前用手一拨,铜铃声十分清脆,因又拨一下。红英笑道:“明晨来后院比武,赢了我,红如意与铜铃便送与你。”金枝一撇嘴:“这等小器,送人礼物还绑缚条约。”“自然,如此才显礼重,因那红如意是我亲手所编,怕你随手送与别人。”金枝当即道:“绝不会,我将它系腰上。”红英微微一笑“打赢我再说。”金枝自信问道:“几时?”“鸡鸣三遍”。也太早了些。
金枝梦中似听到一阵铜铃声,激灵醒来,悄然穿罢袍子出屋,见天色尚暗,半轮明月正挂西天,不晓公鸡是否鸣过三回,金枝紧忙向后院走去。行至回廊尽头 遇见值更家丁巡夜,家丁吃惊喝道:“哪一个?”金枝怕惊动他人,忙低声道:“是我,梅金枝”。家丁走拢来,将灯笼在金枝面前一照,认得是梅家公子,定下神来道:“险被公子吓死,待要做甚?”金枝随机道:“昨日失落一块玉,至今方想起失在后院,故此去寻。”家丁笑道:“黑灯瞎火,到哪儿去找?莫如明早再来,谁捡着也会送还公子。”金枝想想道:“只是,无玉我便睡不下,还是寻摸一趟罢。”家丁只好依他,将灯笼给了金枝,自家慢腾腾去了。
金枝在后院转悠一圈,未见红英,此时北风又起,吹得金枝连打寒颤。又等片刻,仍不见红英来,金枝走到红英房前,见房门紧闭,无有一点灯火,便向后走了几步,忽又转念:“万一她出来没见我,岂不是本公子失信于她?莫若叫她出来。然而,深更半夜如何敲得女儿家房门?”想至此,复又走回原地,一边轻轻揉动脚,一边向天空张望,颇希望看见东方出现一抹红云,或听见一声清脆鸡鸣。不知又过多久,红英终未出现,也未听到鸡鸣,抑或现在只是半夜?金枝冻得受不住,便慢慢向回走,且走且回头,直走至屋前,悄然启门,父亲问道:“半夜做甚去了?仔细着凉。”金枝不敢应声,又打个寒颤,也不脱衣,赶紧钻进被窝,静等鸡鸣。
不知何时,感觉又上了路,正值又冷又饿,恰好到得一个小镇,恰有许多热馄饨卖,香喷喷十分诱人。一辆马车行来,红英掀开轿帘,询问吃不吃馄饨,金枝大喜道:“你如何在此?让我好等。”红英笑道:“我做馄饨与你吃。”金枝急忙下车,随红英前去。未走几步,想起弟弟与母亲皆在车上,忙回头来叫,却不见了车仗,心下着慌,一回身,红英也失,便又喊“红英”。寻了半晌,却见红英立于一间破屋里,那房屋并无墙壁,四下透风。正待向前招呼红英,忽地大雪旋卷而来,金枝急忙跑过去,忧心道:“这样一间破屋,你在里做甚?”红英一见金枝,欢喜道:“我正等你,快走罢,大家尽在寻你。”金枝闻听放下心来。二人正自紧行,忽听一阵鸡鸣,金枝惊吓一跳,道:“鸡已打鸣,只不晓是第几遍,快回去!你我还要比试武艺。”便觉一只大手搭在自家额上,有人低声道:“不怪他胡言乱语,确实烧得厉害。”
金枝听出是父亲声音,慢慢清醒些,方才不过做个梦。此时始觉头昏脑胀,口干舌燥,昏沉沉睁开眼,天已大亮,心下立刻道声“晚了”,想挣扎坐起,被父亲按住。陈南岭陈夫人俱在,陈夫人叹口气,笑道:“生病也做伴,那一位刚服下药,还有一半,待我取来。”不一刻便回,那药竟还热,只是又苦又涩,金枝屏住呼吸一口气喝下,忙又接过茶来吃一杯。方才听陈夫人口气,想是红英也病了,却不知她如何也病。
红英睡至半夜,但觉得浑身酸痛,气息呼出,热呼呼难受,料知是白日未穿棉衣在屋外受了寒气,因唤起爽儿,讨要冷巾敷额。爽儿有意让陈夫人过来,红英坚决不允,爽儿只好作罢。开始红英尚撑着不睡,怕误了约,后来硬撑不住便昏睡过去。连着做了些梦,甚是稀奇古怪。醒来时天已大亮,母亲也煨好了药。红英心道:“这便苦了那傻人儿,不定怎生怨我。”母亲埋怨道:“不大也不小了,还似孩子一般不知冷热,生病自家遭罪,别人还能替了去?”正说话,听见有人敲门,红英心下砰地一跳。爽儿去开门,不一刻转回,红英看着爽儿,低声问道:“是谁?”爽儿面色微一红,轻道:“是陈雷,老爷请夫人到前面去。”
陈夫人笑道:“陈大爷越发会享受,大小事尽由我做主,他倒一边看光景。”遂嘱咐红英几句,起身去了。不大工夫又折回来,一进门便笑道:“真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可好,病也一起生,药也一起吃,让我一颗心分两瓣儿记挂。”言罢,将红英所剩汤药拢在袖里,笑叹一声,径自端走。
红英与爽儿面面相觑:这样巧?红英暗责不已:倘真是等我不见,傻站屋外挨冻而病,岂不是我之大罪过?想罢脑袋愈发沉重,有心爬起前往探视,又恐这般端个病身子去,必遭母亲一顿“枪棒”打回,只得强忍住,望住窗户呆呆发愣。爽儿试探问道:“小姐想不想吃冻梨?”红英摇摇头又点点头,爽儿披件袍子便去。
红英本以为爽儿片刻即回,不想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爽儿才兜着梨回来。红英怨声道:“我这儿病着,你倒自在,半天不回。”爽儿将梨放在火盆旁烤,笑道:“小姐莫怪,我先送几个给公子,顺便替你探看公子好些不曾。”红英默然不语。爽儿续道:“还听夫人学梅公子说胡话来,真正好笑。”红英稍带谦意道:“说来听”。爽儿便把金枝那些梦话讲来,听得红英又笑又咳,末了笑骂道:“死丫头,一准是你在其中添油加醋,想他笨嘴笨舌,便在梦里也断说不出那些话来。”爽儿也笑道:“加不加滋味我不晓得,反正是夫人这样学来,料想不错。”红英更笑道:“我娘说话几时十分真?你只能拣着听。”又问起金枝病情,爽儿道:“用了汤药,一会儿好似一会儿,又吃下你送去冻梨,料想已好大半,按说不一刻会来看你也说不定。”
红英羞红了脸,心中十分感激爽儿细心,也怪自家胡思乱想,伸手拉住爽儿,笑道:“我又欠你一份人情,以后定要寻机补偿。”爽儿忙笑道:“哪个敢指望你补偿?去年应承我八月十五去城里看戏,眼望今年又过去,只怕又空欢喜一场。”红英笑道:“先记着罢,今年元宵看灯会去,一并算清。”爽儿道:“但愿你现在清醒,不是乱说一气,到时别又不认帐。”说罢给红英掖一掖花被,红英略感倦怠,便合上眼,不觉又睡。
醒来时,见铁枝规规矩矩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两份点心。红英微感难为情,忙坐起身来,微笑道:“几时来到?死爽儿也不叫我醒。”铁枝道:“红英姐莫怪,原是我不让爽儿姐叫醒你。我娘听说红英姐不舒服,特拣两份点心命我送来。”红英见铁枝这般乖巧,本想立刻接过点心,无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出,忙装着回头找东西,口里道:“先放桌上罢。”铁枝将点心放下,呼一口气,便似完成一件要紧事儿。眼见红英面容憔悴,头发凌乱,不似前日那等飒利,铁枝只感手足无措,喃喃不知怎生说话,直到爽儿端药进来方想起几句话,即忙道:“兄长说他已大好,多谢红英姐所送甜梨,但请红英姐好生养病。”红英点头道:“我已知道,他那里还有药么?”铁枝道:“义母又送些去”。红英点头称好,又问铁枝道:“可去看过小弟?”铁枝认真点头。红英舒心笑道:“真想现时便去抱抱他。”
次日清晨,金枝醒来,已感心清气爽,心中惦记红英,又不好意思径自探望,挪蹭半晌,见无人留意,便硬着头皮去了。行至红英房前,几番镇静,伸手将房门叩响。爽儿打开门,略感惊讶道:“公子已全好?”金枝点点头,喃声道:“特来拜谢爽儿姐。”说话时已觉气短。爽儿似笑非笑道:“公子只为这个?昨日已谢过,再要谢可就生份了。”金枝面上一红,哑言笑笑,红英在屋里道:“爽儿莫为难人家,不是待客之道。”爽儿偷偷一笑,将金枝请进去。
红英略感羞涩道:“前日夜里未能赴约,害你挨冻生病,真是抱歉。”金枝忙道:“你无需这般说,原是应该。”红英闻言,玉面泛起红晕,顿一顿,柔声道:“你生病终是不该,如何说是应该?”金枝嗫嚅道:“我也不知,横竖我以为很值,再冷我也会去。”红英心下一阵乱跳,不由低下头来,小声道:“尽说胡话。”金枝有些惶急道:“我如何会在你面前胡言?金枝心中自有这般想法。”红英看金枝一眼,抿嘴而笑。蓦听窗外有人笑道:“一大早儿跑到姑娘房中,讨早点吃么”。红英听罢一吐舌头,忙对金枝道声“我娘来了,快到外屋去。”自己拉上被,蒙面躺下。
陈夫人进得屋里,金枝紧忙行礼。陈夫人笑嘻嘻道:“真是同病相恋,一刻也难分。”红英呼地一掀被子,嗔道:“谁家母亲这般说话?”陈夫人先将手在自家腋下焐了片刻,又贴在红英额上一试,即刻道:“药到病除,妙手回春”红英笑道:“江湖郎中也敢自夸。”陈夫人在床沿坐下,有一搭无一搭说了阵儿话,便即告辞。金枝探头过来道:“我也告辞,回头再来。”红英微笑道:“病刚好,别乱走。”金枝应了声“知道”,人已出屋子。
不觉匆匆二十余日。兹日,红英正在屋中看剑谱,爽儿急冲冲进来道:“小姐,大概梅老爷一家要走。”红英芳心一沉,忙问:“你怎生知道?”爽儿喘息道:“我从夫人屋里出来,见陈雷手拎野猪肉干,便问他拿这么多做甚用,他说送梅老爷一家。你看都打点开了,还不是要走?”红英烦闷道:“昨日他如何没说起?”继而幽幽叹道:“迟早要走,莫若早走。”爽儿问道:“小姐,他家住得远么?”红英耐住性子道:“听父亲说,离此约两百里,是他们家旧居。”说完,自家抽身去了。
次日晨,用罢早饭,家人将车马套好,行装收拾上车。陈夫人抱玉枝先上车轿。陈北岭已赶做一辆大车轿,将大白鹿引上去。陈南岭陪梅寒喝罢早茶,二人依依不舍道别。
红英替梅夫人梳洗打扮,又搀扶夫人上车,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梅夫人眼泪一直在眼中打转,临上车时,将那枚玉镯套在红英腕上,叫声“红英”,红英到底未能忍住,“哇”地一声扑到梅夫人怀里,青枝爽儿也跟住哭起来。陈夫人抱住玉枝不松手,一边笑一边流泪:“这死丫头就会招引大家流泪,看罢,全都哭了不是。”铁枝银枝一齐跪别义父,随后走过来,拉住红英只哭不说,红英忍住别愁,替兄弟二人揩抹眼泪,推着上了车轿。
金枝辞别岳父岳母,随在父亲后边,牵马行去,一阵清脆铃声响起,金枝低头一看,马颈下拴一对铜铃,红如意衬托白马格外醒目,紧忙勒住马,回头凝望红英,红英含泪笑道:“原本也该送你。”金枝抱拳深施一礼,随后将铜铃红如意摘下,放在怀里,咬紧刚牙,纵马飞离而去。
一颗心便如风筝断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