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尚志之死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初，东北长北山边有个屯子，屯子里有个名叫张宝的小伙子，父母被日本鬼子开膛破肚，哥哥张彪到山里找赵尚志的抗日联军，碰上小日本鬼子，被他们抓去当劳工。张宝孤苦一人，甚感孤独，也就离开村庄，来到中国劳工们经常修路的地方找活做，伺机救出哥哥，远逃他乡。张宝人老实，又不偷懒，很快就被一大户人家看中，请他到家里打长工。
这年冬天，东家让他送山货到县城，途中张宝听说日本鬼子在长白山一个地方挖了许多大坑，专门用来掩埋中国劳工。张宝害怕哥哥遭此厄运，心里不放心，就溜了过去，葡匐在茅草丛中，眼睛不眨地盯着大坑四周情况。小鬼子杀中国劳工，说出来真是闻所未闻：1940年，他们修公路的时候，抓了几千中国劳工，劳工们稍有反抗，他们不是砍头，就是把活人扒得光溜溜的绑在木板上，从下往上砍，先砍脚，再砍小腿大腿，一段一段的，红鲜鲜，白茬茬……残不忍睹。张宝趴在那儿只要想到这些就胆颤心惊，等了好久不见动静准备离去时，突见小鬼子开着两辆闷罐车来到大坑边，接着小鬼子把闷罐车打开，将里面冻得硬棒棒的劳工尸体，一骨碌倒下来，然后用铁镐把这些尸体往坑里填。张宝曾听人说过，这些被埋的劳工在上车之前并没有死，小鬼子见他们瘦弱得不能干活了，就扒去他们的衣服，赶上闷罐车，再在这零下30多度的野外跑上几个小时，什么人也冻透了……张宝见小鬼子毫无人性地浪声笑着，肺都气炸了，恨不得扑上去把小鬼子全都杀了。小鬼子离去之后，他去大坑里翻尸体，看看里面有没有大哥，可是尸体都变了形，是无法辩认的。想到大哥终究难逃此难，张宝不禁悲从心起，失声痛哭起来，直到日落西山之时，他才赶着马爬犁，急急忙忙往家赶去。
当张宝来到一片小树林时，突然一个穿熊皮大衣的瘦高个男人，拿着一把手枪拦住了他：“站住！”张宝以为自己碰到土匪，吓得语无伦次：“大爷，你，你可看错人了，我，我可是个穷光蛋啊，绑我票还得管我饭吃，真的划不来哩……”瘦高个二话不说，对着张宝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打得他口鼻流血，然后把他押到一个十分隐蔽的山洞。洞里拢着火，火堆里围着十多个胡子拉茬、面黄肌瘦的男人。瘦高个嚷道：“赵司令，我抓了个探子！”
那个被称作赵司令的人个子不高，烂脚肿腿不说，身上穿的皮大衣还烂得不成样子，怎么看也不象个司令。只是这个赵司令脸上有股杀气，倒是令张宝感到心寒。他狠狠地瞪着张宝，吓得张宝心里直打卟啷鼓，心想：这哪是土匪过的日子啊？！这帮土匪司令也太窝囊了，生活还不如我这打长工的十分之一呢！这样想着，张宝就壮着胆量说：“司令大爷，你行行好，把我放了吧。回去我跟东家说说，给你们送点儿年货来，我要是说话不算数，天打五雷轰……”瘦高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他那盒子枪“哗啦”一下推上膛，说：“赵司令，别听他扯蛋，还是崩了他以防万一。”另外几个人也随声附和起来：“是啊，赵司令，毙了吧，如果真是探子，迟早都是个事儿。”张宝听了，吓得腿肚子都转了起来，说话驴头不对马嘴，眼泪噼里叭啦地掉了下来：“各位大爷们，你们留我一条命吧，我父母都让小日本鬼子开膛破肚，哥哥为给父母抱仇，上山找抗日联军又被小鬼子抓去当劳工，今天我看见小鬼子埋了许多劳工，我哥哥落在小鬼子手里是九死一生啊，你们要是把我杀了，我们张家就彻底绝后了……”赵司令上下打量张宝，好一会儿，他问道：“别演戏了，你就是警察署的暗探！”张宝急得哭道：“司令，你瞅着我这熊样能是警察吗？我是王家店的车老板，叫张宝，要不相信，你打听一下，再毙我也不迟。”
赵司令说：“看你是个老实人，我有些相信你了，这样吧，你说你是哪儿人，我现在就派人去核实一下，要是你蒙我们，我扒了你的皮！”接着赵司令又向张宝打听小日本近期的活动情况。
几天后，打探的人回来了，证明张宝说的都是实情，土匪们这才决定放他。临走时，赵司令一再对张宝说：“见你是个老实人，我们才放你回去，不过，你就当没见过我们，碰见谁也不能提我们的事儿。”张宝连连点头，离开了这帮土匪。
张宝十多天音讯全无，东家以为他让小鬼子抓去了，这下见张宝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十分高兴：“张宝，你可活着回来了，大伙儿都说你不是碰上胡子，就是让小鬼子膛破肚了，还有的说你给狼掏了心窝。你快说这是咋回事儿？”想到临别时赵司令说的话，张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过了两天，两个皮货商到东家借宿。一个是学生模样的小伙子，生得眉清目秀，叫杨富；一个是他的老板，是个长得肚大腰园、一脸横肉的胖皮货商。本来东家是安排两个皮货商住在一间屋子的，可到了晚上，杨富却缠着张宝，要和他睡一间屋子。杨富很会来事儿，一口一个“大哥”叫着，颠颠地跟到外面买了烧酒、花生米、猪下水，请张宝喝酒。两个人坐在热乎乎的火坑上，你一盅我一盅对饮起来，越唠越投机，彼此都恨不提把心掏出来让对方看看。酒到酣处，杨富说他也是个苦命人，家在九寨魏家屯，小鬼子“大讨伐”的时候，打排炮，全家就活他一个人。杨富那时候在哈尔滨上学，回老家一看房子变成一个大坑，家人全都炸没了。尔后，他为了生活就跟着皮货商走南闯北。说到这儿，杨富的眼泪儿一串一串的，张宝见了想着自己的身世，也陪着流下了泪水。于是乎，两个同是天下沦落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别看刚认识一个晚上，他俩的交情儿比铁哥们还深。第二天一早，杨富离开时，张宝把他的祖传猎刀送给了杨富：“好兄弟，山不转水转，将来做买卖路过这儿，要是挂念老哥，尽管过来。”听张宝这么一说，杨富似乎动了感情，说：“张哥，实话对你讲，我这一走你恐怕再也见不到我了，我也没啥瞒你的，这次回去准备上山找胡子。”见杨富要当胡子，张宝吓了一跳，他这要是当胡子，一辈子不都毁了吗？！可当他想到赵司令那帮人虽然是土匪，但过的日子比他们还要差，打的又是日本人，打的是有钱人，正儿八经的胡子不祸害老百姓的。他的心里对胡子又增添了几许敬畏。
“张哥，听说火烧营那儿有结伙打日本人的，我过几天就去找。”听他这么说，张宝心里更是佩服这杨富，心里盘算了好一会儿，才把心中的秘密告诉了杨富：“兄弟，听大哥一句话，别去火烧营，往山那边走，在在那片白桦林里，保证能找到你要找到的人！”
十天后，也就是大年三十这天下午，杨富带着十多个警察突然出现在东家门口，把张宝带到警察局。指着一个蓬头垢面、血糊淋啦的人，说：“张宝，这个人是不是你在白桦林山洞里遇见的那个叫赵司令的人？”可不是吗？这人就是赵司令啊！张宝顿时晕了，一屁股坐在门口，两眼直勾勾的，咋也不相信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脑袋里乱了套，耳根子嗡嗡直响，眼前金星乱冒，后脖子冒出的冷汗把棉袄都湿透了。杨富见状得意地说道：“张哥，你没想到吧？现在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张宝这才彻底认清了杨富的身份，原来他根本就不是皮货商，他是兴山警察署的便衣，奉命在这一代查探抗日联军的残余时，听说张宝失踪了几天，疑心他和抗日联军有来往。于是，就乔装改扮以皮货商的身份接近张宝，套取抗日联军的藏身之处，然后他和同伙用张宝指的道儿，找到了赵司令他们，说是要上山入伙打鬼子，这俩狗日的装得太像了，把赵司令唬住了，他们在一起称兄道弟呆了一段时间。赵司令从各方面都没看出破绽来，以为俩人都挺可靠。于是，杨富设了一个套儿，说：“二道河警察分所情况我最熟悉，那里只有十几条枪，晚上只放一个哨。”赵司令信以为真，决定趁年前搞他一家伙。腊月二十七这天晚上，他带着十几个人摸到警察局，突然间，杨富他们溜了，赵司令发现情况不对，急忙带领队员撤退，但退路被警察包围了，在急战中，瘦高人他们全都被打死，只有赵司令活着了下来，但受了重伤……因为杨富一伙不能确定赵司令是否就是张宝所说的那个人，就要张宝来证实一下。
张宝心里那个气啊：奶奶的，这杨富太阴损了，想想头些天还跟自己的那个热乎劲儿，脸都烧得慌。我这不成傻B了吗？叫人玩成这样儿！狗入的杨富……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这时的张宝，心里十分后悔，要不是自己露了口风，这茫茫雪原，这群狗日的上哪能儿去找赵司令？不管怎么说，要不是人家赵司令开恩饶了我一条小命儿，我不早见阎王去了……再说了，赵司令这帮土匪胡子怎么的也比杨富这伙王八蛋子强多了。
这样想着，张宝就想趁夜间救赵司令出去。赵司令脸色腊黄，一点儿血色都没有，扯开的衣服上全是发黑的血迹。他这时也看见了张宝，到底儿是个胡子头儿，小眼睛瞪得溜圆，一点儿也看不出害怕。他动弹了几下子，说了一句：“你们不用救我，白折腾！”听他这么说，警察头子不乐意了，喊了起来：“你都快死了，还这么硬，还是放明白点吧，我们马上把你送到医院，让最好的医生给你医治，保你一命。”“呸！做梦吧，你们，我是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的！……
杨富笑眯眯地把张宝拉过去，关上门，说：“张哥，咱俩处得不错是不是？你和赵司令的事儿我全知道。这样吧，你帮老弟一个忙，一会儿我们出去，你假装照顾他，看他能不能对你说点儿什么。”张宝一听就明白了，这杨富又要玩花花肠子，马上把头晃得像个拔浪鼓，“得得得，这可不行，我可没你那两下子。”杨富知道张宝在挖苦他，“呼啦”一下，脸一阴，说：“大哥，那你可别怪我不讲情面了。告诉你，我看你是个老实人，要不就凭那天你骂日本人的那些话，我就可以把你扔进去。信不？！”
杨富是个说变脸就变脸的阴阳险，张宝多了个心眼，知道顶不是办法，嘴上就应承下来。屋里只剩下赵司令和张宝时，张宝不敢面视赵司令，我算什么东西，害了人家赵司令，又来打探人家。不管怎么说，赵司令饶过我一命，现在我又……
起先，赵司令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那儿，连气好像都不曾喘一下。一袋烟功夫，他慢慢睁开眼睛，转动脖子四下里看看。张宝舔了舔嘴唇，嗓子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战战兢兢地说：“赵司令，你喝点儿水吧？”赵司令用他那双阴沉沉的小眼睛盯张宝，好像要把他琢磨透了似的：“你真的是他们一伙儿的？”“大哥，”张宝一下地急了，说“跟他们一伙，我还算是个人吗？！我在你面前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们这次抓我来，就是逼着我向你打探你……你啥也不跟我说就行了。”赵司令听张宝这么说，把眼睛闭上了，过了好半天才又睁开，他挺费劲地伸出一只手，对我说：“兄弟，你要真不是他们的人，那就给我焐焐手吧。”
在这一夜，张宝把赵司令冻烂了双手紧紧地捂在怀里，对他百般照顾。可是赵司令因为流血过多，又拒绝治疗，夜深的时候，他的神智开始不太清醒，怕灯光。张宝说：“赵司令，你睡吧，我用身子给你遮着灯。”接下去，赵司令好几次想对张宝说什么又都忍了，又过了一会儿，赵司令开始哆嗦起来，上下牙直打战，他喘气一会儿急得要命，一会儿又突然静下来，好像冷丁停止了似的，憋着憋着又猛地爆发出来，吓人一跳。张宝伸手一摸，他的脑门滚烫，头发湿淋淋的。突然间，赵司令看着张宝，眼光变得柔和起来，“兄弟，看你是个好人，你真能帮我？”“能，我豁出去了！我知道你心里不托底，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但是我真的不是汉奸，不是狗入的杨富他们那种货色。”张宝说话时恨不得把心窝掏给他看。
赵司令终于交了底，说他是赵尚志……
“啊！你是威震敌胆的赵司令？！”在张宝惊诧的时候，赵司令死了。张宝一点儿也不害怕，看他咽气后又等了一会儿，用被子把他脸盖上，才起来推开门告诉哨兵。不一会儿，警察头子和杨富急急忙忙冲进屋里，一把扯下被子，气哼哼地问：“他都和你讲什么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张宝暗下决心，即使这伙人把自己打死，也不能把这天大的秘密泄露出去。警察头子根本不相信他，“唛”地扑过来，揪着张宝的头发，就是几个耳光：“不是让你有情况就报告吗？怎么人死了才喊我们啊！”
张宝说：“我还没来得及报告，他一下地就咽气了。”杨富走过来，假惺惺地说：“这事儿不怨他……”
上午10点钟的时候，不少日本鬼子叽里哇啦来了。几个大汉奸对赵司令的尸体进行辩认，说这人真的是赵尚志时，警察署和日本鬼子都鼓起掌来，围着杨富又喊又叫，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妖怪，说杨富立功最大……
到了放张宝的那天早上，杨富来了。这小子现在更加神气了，换了个帽子，穿得像个绅士，手上戴着个大金镏子，身后还有小跟班子。笑嘻嘻地对张宝说：“老哥，不管咋说，我得谢谢你。我杨富能有今天，多亏你帮忙了。走，今天是大年初六，我请你喝两盅。
好啊！又是一顿猛喝，不过这一回是杨富真醉，张宝假借。在醉酒之中，张宝把他送给杨富的鄂化春猎刀从杨富的腰里拔了出来，然后对着他的脖子就剁了过去……
当天，张宝就跑进了山里，寻找抗日联军去了，他要完成赵尚志交给他艰巨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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