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杨老师来办公室告诉我,她跟在我后面上班途中,街边一群长舌妇正在议论我,居然有人还向她求证一件事。说我昨晚熬夜打麻将,上午教书精神不振,在黑板上写字时,粉笔头掉地下,我竟然惊慌失措地大喊:快帮我找小骰子(赌具)……惹得学生们哄堂大笑!
这是一则早就流行的讽刺赌鬼教师的经典笑话。没想到今天牵强附会到了我的头上,还有鼻子有眼的哩。在不少人的印象里,我可能还是那个不可救药的赌徒。其实三年前,我就金盆洗手了。我在感叹人言可畏的同时,又回想起自己不光彩的赌博史。
在我们这儿农村长大的孩子,十有八九都沾染了赌博恶习。小学三年级时,我就开始学习“32号文件”(牌九),那时小穷光蛋们赌的是纸张。中学时饭菜票变成了赌资,上下学途中,我们会躲在路边小树林里赌,或者把赌具装在口袋里,边走边赌。那时候,我们真是一群坏孩子。
参加工作后,自己有工资了,更是频频找赌。麻将、牌九、抽老千、斗地主、跑得快……样样精通,常常通宵达旦。节假日里一天能打五六场麻将,还苦恨日短呢。因为有过连赢一百三十多场次的记录,头脑开始膨胀,每次输赢达到五位数,方才觉得潇洒刺激。久赌必输,果不其然。后来,本地的赌博业暗中走向了规模化,吃住行一条龙服务。我面对的大多数都是久经沙场的专业赌徒,所以一败涂地是在所难免了,不但输光了先前的赢钱,输光了自己的积蓄,还欠下一屁股赌债。期间,妻儿、父母不断施加高压,但我鬼迷心窍,想方设法去偷赌,结果越陷越深。输红了眼的我,已经想不到还有其他出路了。
2004年春天,一次在人家醉酒后,我又输掉了一笔巨款。当时,赌场内突然发生了斗殴,混乱中我的右眼遭了一记重拳。第二天眼眶乌肿,实在没脸上班,便请假在家睡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晚上,校长等人来看望我,说了一大堆让我点头的道理。但我心里仍然想着,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仍旧幻想着把本钱赢回来再彻底收手。
第二天继续请假。午饭后我在家看电视,没想到进来几个学生,他们把鲜花和水果放在桌子上,默默而来,默默离去。巴掌大的小镇,我的这档子丑闻,想必已经妇孺皆知了。我的脸火辣辣的。此时花卡上的小字映入了我的眼帘:“旧染不去,新运不生!”这是鲁迅先生的名言,我曾经多次用它来教育我的学生们,如今可爱的孩子们真诚地把它馈赠于师。我浑身一阵颤栗……
下午,一个戴着墨镜的我勇敢地出现在校园里,并像从前一样和孩子们打成一片,尽管我从镜片后隐约看到一些教师异样的眼神。
一个月后,墨镜终于摘下了,我整个人也似乎脱胎换骨,从此与赌博绝缘,与书本为友。虽然在农村里赌风盛行,我多次因拒绝参赌而得罪过一些亲友和领导,但我坚定自己的信念。因为我的耳畔时时响着一个声音:“旧染不去,新运不生!”
四年来,我拼命地“充电”,努力弥补嗜赌如命的十七度春秋。至今我不知道是谁打了那一拳,我深深地感谢那一拳惊醒梦中人,我相信,那是上帝伸出的拳头!那年我三十五岁,正是青年走向中年的分水岭。可是对我来说,青春始于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