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旧作】上城记
上城记
王大嫂下了公共汽车，见许多人都朝一个僻处跑去，便也凑个热闹跟了去。来到僻处见男人皆一个个地握着羞物，一泄为快。女人也抢着占有仅有的几个厕坑以求一次空前的扫射。王大嫂看得呆了，心想：城里人也忒怪了，连解溲也像女人产崽一般艰难，还不如我们乡下来得快当，想拉屎拉尿随便找个地方便可脱下裤子拉个痛快。唉，这城里呀，虽然教人看了眼花，倒也有不及乡下的地方！这样想着，不料自己的下身骤然间像塞了块石头似的直往下坠，压得王大嫂“哎呀”地叫了一声。王大嫂尿急了，连忙朝厕所奔去——进得厕所，但见厕坑上蹲着一排花红柳绿的女人，正在网织她们的枪林弹雨，并且旁边还站着一排捂着肚子的预备队员。王大嫂急了，直感到下身的那块石头越坠越重，眼看就要坠在裤裆，使她颜面扫地，她也就不管个三七二十一，脱下裤子，蹲在厕坑边一小块空地上，“唰唰唰”地便喷出了自己的一股温泉……一时，厕所里咋舌声四起。蹲在王大嫂边上的一个年轻妇人却骂开了，唾沫星子如一颗颗子弹，直朝王大嫂射去。王大嫂无奈，只好陪着笑脸。因为她的温泉飞溅，将一滴滴美妙的泉水溅到了那妇人脸上，使其品尝了温泉的甘甜。如此，那妇人焉能不回敬一二，以示礼尚往来。王大嫂洒完一泡臊尿，如释重负，连忙穿好裤子，走出了厕所……
进城前，王大嫂在家起了个早，熬了半锅子粥，喝了一海碗。本以为夏天炎热，出个一身汗，尿水会随着汗水蒸去，熟料下得公共汽车，仍教一泡尿弄得不像个人样。为此，王大嫂沮丧极了。一张丰腴的脸顿时布上了一层阴云，两个眸子如两只枯井般，让人看不着水气。在乡下，王大嫂可是个要强的人，家里的事田里的活样样精通。尤其是一手女红做得巧夺天工，邻里邻外无不交口称赞，何曾受过一泡臊尿的气？王大嫂真想坐在一旁哭一阵子。可这是城里，与乡下不同，哭起来岂不遭人耻笑？唉，罢了罢了，还是赶快上街买东西去吧！
王大嫂上得街来，边走边想边四处张望——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红的绿的蓝的织成一张彩色的网络，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太阳这时也爬上了天际，露出一张火红的醉脸，向每个人送着热波。王大嫂沐浴在阳光里，感到浑身燥热，她下意识地往阴凉处走，可人流车流将她困住了，她有些心慌，便立在原地东张西望起来。可在城市的早晨，她立的权力也受到了限制。她刚一站立，想寻个好去处，前后左右的人便像浊浪一样向她迫来。她无奈了，只好往人流里钻。这一钻，她钻在了一个商场门口，她心中一轻，想：原来在城市走路应该钻，像山里的孩子钻灌木丛一样，这太简单了。王大嫂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王大嫂兴致勃勃地走进了商场。商场内的商品琳琅满目，教王大嫂忘记了自己该买什么。她这个柜台瞧瞧，那个柜台看看，当走到服装柜台时，她看见了一条适合中年妇女穿得长摆青色细花裙。她觉得那裙很美，正适合自己这般年纪这般丰满又高挑身材的人穿用。她心中幽幽地漾过一丝波纹，走过去从衣架上取下裙子左看看右看看爱不释手。服务员走过来，说:
大嫂，买一条吧！这是今年夏天的时装，我们已经卖几百条了，你穿上一定很得体，增加不少韵致。
王大嫂笑笑，想了想……突然，脸上袭上了一朵红云，随之怯怯地问：
我能不能试试？合身我就买！
可以，你试吧，左边有更衣室。服务员说。
王大嫂欣喜地“哎”一声，拿着裙子走进了更衣室。更衣室不大但很亮堂，四面都是镜子。王大嫂一走进更衣室便觉得有许多眼睛瞪着她看，她有些不好意思，慢慢地褪下自己的长裤，又小心翼翼地将裙子穿了起来。穿上裙子，她突然感到自己比以前鲜亮了，镜中的自己已不是以前的乡下人，而成了花枝招展，傲气十足的城里人。她为自己的变化暗暗地吃了一惊，并想：原来城里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服饰将他们装扮得成了城里人。这样一想，她心中就有了一些快意，再不认为城里人有多么地可尊可敬了。带着一丝儿快意，王大嫂走出了更衣室。她就那么穿着裙子，弄得服务员看到她也禁不住地眼睛一亮，随之赞道：
大嫂，你美极了！
王大嫂报之一笑，问服务员：
多少钱一条？
这裙子的面料比较高档，是丝麻混纺的，所以比较贵，要280块一条。
贵了一点！能便宜一点吗？
你出多少？
200整行吗？
加一点吧？220，行吗？
王大嫂想了想，说：
行！我们乡下现在不缺钱花。
说着，王大嫂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黑钱包，又从黑钱包里抽出了两张伟人像两张天安门递给了服务员。服务员接过钱说：
大嫂，你真是个爽快人！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做生意。
王大嫂笑笑，说：
多谢多谢！
随后身子一摆，手一招，叫一声拜拜，抬脚朝外走了去。弄得服务员在后面笑了好一阵，心想，这乡下大嫂真有意思！
王大嫂穿着新裙子婀婀娜娜，威风凛凛地走出了商场。她得意极了，她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美丽了许多，也新潮了许多。她站在商场门外，看着不息的人流，想着该往哪里去
！是去自由市场？还是去公园？是去咖啡冷饮店坐坐？还是到发廊去将头发做得更具洋味些？她拿不定主意。她拿不定主意时，总喜欢张开嘴深深地呵一口气。可这次呵气发生了一件她意料不到的事情。为此，她差一点骂街。事情是这样的。在她张开嘴呵气时，一只苍蝇奇妙地飞进了她的嘴里，并嗡嗡地嘲笑着她。她气急了，直感到要呕吐。她是个有洁癖的人，她死劲地往地上“呸呸”地吐着唾沫，她心腻极了，她真想把心都吐出来，她干脆蹲下身子，往地上“呸呸”尽情地吐着……她正吐着，突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她也不回头，甩下肩，说：
不要烦！
说着，再吐。不想刚吐一下，肩头又被人拍了一下。这一下，她火了，便骂：
拍你娘呀！老娘正急着，你瞎了眼是怎么着？
她骂着，“嚯”地站起来，转头一看，见一个戴着红袖章的老头站在自己身边，便问：
刚才是你拍我吗？
是的！老头说。
她问：
你为什么拍我？
你在地上乱吐痰，得罚款！老头说。
她一听，更火了，大声说：
罚屁款！这地人都可以踩着，我吐痰就不行！而且，而且我吐痰还是你们这里的苍蝇害的！
你不要强词夺理，我不吃这一套！掏钱吧！10快！
说着，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在里面写了几下，撕下，递给她，再说：这是罚款单，拿着！快掏钱吧！就10块！
她瞪一眼老头，说：
我没钱！
老头头一歪，说：
没钱？好办！那跟我到派出所跑一趟！
我不去！
你不去，就掏钱！
老头说着，看看她，手里仍拿着那张罚款单。这时，四周围了好些看热闹的男男女女，并且一个个交头接耳，用一种嘲讽的目光看着她。她看看老头，看看围观的人群，感到势头不对，心说：倒霉！忙掏出10元钱，给了老头。老头一手接过钱，一手将罚款单给了她。她接过罚款单，揉成团扔在了地上。老头看到，笑一下，走过去，弯下腰捡起纸团放进了旁边的果皮箱。她见老头如此，“哼”一声，迈步离去了……
王大嫂又走上了大街。她觉得今天倒霉透了，竟然被一只可恶的苍蝇弄得不成人样。还有那老头，一双贪婪的眼睛明显地是瞪着她的钱来的。什么维护公共卫生？什么刺眼的红袖章？见他死爹去！还拿什么派出所来吓唬老娘！……哼！老娘就给你十块钱，就当是打发了狗去……
王大嫂边走边想着，不由自主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刚啐完，她又意识到了什么。忙朝四周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这才放了心。心想：这城市里怎么这样别扭，连吐个痰也教人提心吊胆的。如果住在这里，还不将人憋闷死了？唉，还是乡下好，吐口痰，鬼管你？王大嫂想着，感到浑身不自然起来，仿佛被一层浆糊裹着，湿湿黏黏的，极不舒坦。她下意识地抖了抖身子，又用手扯了扯衣服。她发现衣服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肉上，像一团蚂蟥似的，给人一股透心的寒意，让人烦躁。王大嫂抬头看看天，天上的太阳热烈地迎着她，拥抱着她，让她生出一种恐惧感，她连忙低下头，躲进了街旁的树荫下。她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手往额上抹了几把。蓦然一阵焦渴感向她袭来，她感到有股火在她的喉间漫延。她极想喝口水吃块冰棒喝碗凉粥——她四周瞧瞧，可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令人生厌的人流。她不知道城市里哪来的那么多人？她有些气恼，但更多的是沮丧和无奈。她悻悻地走出树荫下，迎着扑面而来的热气，又在大街中走了起来……
太阳延续到了中天。中天仿佛和地面近了许多，因而阳光显得更热烈更火红更教人无法忍受了。
这时的王大嫂走进了一家冷饮店。服务员看她热灼灼的样子，问她要点什么？她说来碗凉粥吧！服务员说好，你先坐吧，粥马上就上！王大嫂这时已不堪躁热。她一走进冷饮店，便被一股凉气罩住了，禁不住地打了个喷嚏，并朦朦胧胧地生出一丝儿睡意……服务员的问话驱除了她的睡意，但疲倦趁空而入。于是，她沉重地坐了下去。她觉得自己寻到了一个支点……一会儿，服务员端来了一碗冰凉的粥放在了她面前。她拿起一只勺子，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她觉得这粥太好吃了，令她胃口大开。她一勺一勺地吃着，脑袋里空空如也，整个世界存在的好像只有粥，只有她“唰唰”地吃粥声。她不知道她用多少时间吃完了一碗粥。总之，她吃得很快，快得令旁边的人目呈异色。吃完一碗，她觉得肚子里并没有粥的踪影。于是，她又叫道：
再来一碗！
服务员应声好，说：
大嫂，你的胃口真好！
说着，又给王大嫂端来了一碗粥。这一碗，王大嫂吃得很慢，她边吃边品味，她觉得这粥的味与她印象中的粥味截然不同。她用勺子在粥里翻找着，可她没有翻找到什么异样的东西，除了煮烂的大米什么也没有。她心中慢慢地漫过一丝丝莫名其妙的不快，再吃粥时，原先的味口便消失了。她放下勺子，右手托住腮帮，叫一声：
服务员，算账！
服务员走过来，低垂着眉眼，说：
大嫂，你吃了两碗粥，这粥20块钱一碗，你该付40块钱！
王大嫂一听，吃了一惊。说：
什么？这粥是什么熬的？20块钱一碗？唉，你是不是弄错了？
服务员笑笑说：
这粥是大米加燕窝熬的！20块钱一碗还是便宜的！你到城西的咖啡屋去看看，这种粥人家要卖30块钱一碗哩！
王大嫂瞪着一对灯笼眼，说：
那你怎么不向我说清楚呢？弄得我要了两碗？
服务员说：
你也没有问我呀！你只是说要粥！
王大嫂坐在那里，静省了一下。她还想找出什么理由来说服服务员，可她只感到脑中像一口干涸的古井，空空如也。她无奈了，只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掏出四十块钱来，给了服务员。服务员接过钱，说声谢谢，欢迎下次再来。她接过服务员的话头轻声说：下次个屁！下次老娘还会花四十块钱喝两碗粥吗？说完，她转过头，看到桌子上还有半碗没有吃完的粥，连忙拿起勺子，三下五除二地将半碗粥吃了个精光。心说：不吃完半碗粥就等于丢掉了10块钱，老娘的钱就那么好赚？哼，这城市，怎么这个样子？她有些想不通。
王大嫂吃完两碗粥，身上凉爽了许多。但是，王大嫂并未感到舒畅。因为苍蝇，老头和粥扰坏了她的心绪。她觉得今天上城倒霉透了。吐口痰罚了10块，吃两碗粥花了40块，这些事如果让村里的人晓得，还不笑破肚子？说我王大嫂傻冒一个！这样说倒还罢了，而万一哪个二百五吃饱撑足了说我王大嫂赚了钱故意摆派炫耀，那岂不更为冤枉？唉，今天是见着鬼了！
王大嫂想着心思，不知不觉又上了街。街上已不再那么熙熙攘攘，但太阳仍然在人们头顶上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光辉。王大嫂的心绪坏透了，她轻轻地骂一声：死太阳把人都烤出油来了！但太阳依然，热烈地将王大嫂拥在自己的怀抱里。
王大嫂茫然无绪地在大街上走着，无意之中走到了极其热闹的广场。广场里竖着许多花花绿绿的遮阳伞，叫卖声，吆喝声，笑声，说话声连成一片。王大嫂走近一个极大的遮阳伞边，见许多人在那里搞什么“希望工程”募捐。对此，王大嫂不感兴趣，正欲走开，却被一个青年女子叫住了。那女子道：
大嫂，捐一些吧！一块钱就体现了您的爱心，捐一些吧！
王大嫂看看青年女子，皱皱眉，心想：什么爱国不爱国说得那么好听，鬼知道募去的钱是交给了国家还是进了私人的腰包？现在的人，哪个不见钱眼开的？哼，不捐！这样想着，王大嫂抬起头瞪了一眼青年女子，说：
我没钱！我的钱被你们城里人罚款罚掉了！
青年女子笑笑，说:
大嫂，就一块钱，您就捐一些吧！
王大嫂再瞪一眼青年女子，心里生出了一丝儿烦躁，没好气地说：
我没钱！找别人捐去吧！真是讨厌！
说着，王大嫂紧走几步，离开了青年女子。她的心绪更坏了，心想：今天是怎么回事？尽是碰到些没趣的事！唉，是见着鬼了！她边想边在广场的遮阳伞里徜徉，观看着遮阳伞下一个又一个风景，当她走到一个趣味摸奖的遮阳伞下时，她站定了。她也想摸一把。可她又有些顾虑，她不愿将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花在这种游戏上。摸到奖倒也罢了，可没摸着呢？岂不白白花了钱？哼，这是赌博！赌博可不是什么好事！可当她看到伞下那些狂热的面孔时，她又有些心动了。她颤颤地将10块钱捏在手上，交给主办者，然后伸出手在一只方木箱里摸了一张兑奖卡片。可撕开一看，离中奖号码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懊恼地哼了一声，又拿出10块钱给主办者，伸出手又在方木箱里摸了一张兑奖卡片。可撕开一看，比第一次离得更远。于是，她开始后悔了。心想：早知摸不到奖，我还不如将20块钱捐给那青年女子，人家还会说我爱国。这样去摸掉20块钱，连水也不响一下，唉……王大嫂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心里禁不住地有些痛苦起来……
这时，太阳似乎有些疲倦了，已不那么火热。王大嫂看看腕上的手表，已是下午4点10分了。王大嫂想：见鬼！怎么就4点多了？唉，得回家去了。王大嫂连忙匆匆地朝客车站走了去……及至到了客车站，已是浑身大汗，她顾不得擦一把，又连忙走到售票口，说：
服务员，我买张4点25分去王村的车票！
服务员却连头也不抬一下，说：
你在这里瞎囔囔什么？现在是几点了？还有车？
不是4点多一点吗？
现在是夏天，用的是夏令时。告诉你，现在是5点多了！
说着，服务员轻蔑地看了王大嫂一眼。王大嫂受不了那一眼。何况时间弄错了，没买到车票赶上车心里本就有气。于是，服务员的一眼便刺激得她跳了一下，说：
你看个屁！你不愿说就不要说，谁叫你说了？你一个服务员有什么了不起？老娘上个厕所也能碰到一打！
服务员也不甘示弱，说：
你这个神经病！你没买到车票朝我发什么火？你滚吧！
说着，将窗口“嘣”地一声关上了。王大嫂见之，“呸”一声，只好走了。
没办法，只好在城里住上一夜了。王大嫂无可奈何地走进了一家旅馆，到总服务台去订了房间。可是，当服务员问她要身份证时，她有些失措了。她说：
服务员大姐，我的身份证因为来时匆忙，忘带了，你看，就不用那东西了吧？我又不是什么坏人！我住店，你收钱，你看行啵？
服务员看看她，点点头说：
可以！不过，要多收你20块钱，做保险费。
王大嫂明知这20块钱是服务员故意宰她。可这时的她已是案板上的肉，只好任人割了。她极不情愿地掏出钱——订好房间，随后，跟着另一名服务员进了房间。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不过，出门在外，身不由己，只好委屈一点了。王大嫂将东西放好，连忙到公共卫生间冲了个凉澡。因为未带换洗的衣裤，就照旧穿当日穿的衣裤。虽然不舒适，却也别无他法。买新的？心下有些不舍。因为今天已花去不少钱了，再花有些心痛。一个澡洗下来，王大嫂感到通身别别扭扭的，身上似乎有许多小虫子在爬……她便不住地抖动着身子，弄得旁人都好奇地看着她，于是，她又只好忍着。她本想坐在房间里，关上门，将衣服脱光，赤裸着身子休息一番，可这时一阵饥饿感向她袭来，她便又到餐厅去吃饭。吃完饭，又出了不少汗，她便再去冲了个凉澡……之后，进得房间，关上门将自己脱个精光，躺在了床上——不想，一下便睡着了……待第二天醒来，已是日出三杆高了。再一看自己，居然光着屁股，便生出一丝羞涩感，心说：
如果让人看到我这样，一定会说我太浪了，嘻嘻……
（作于1995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