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德旷长诗代表作《呐喊与呻吟》节选(三)
作者简介:曾德旷,男,汉族。原藉湖南省武冈县。1969年5月生于湖南省宁乡县一煤矿工人家庭,童年时期在原籍武冈县一山村长大,十岁时随父迁居宁乡某煤矿。1987年考入湘潭矿业学院机械系,毕业后分配至耒阳市白沙矿务局机械厂技术科,一年后弃职。自1993年以来,先后在湖南、四川、北京、大连、重庆等地一边流浪一边写诗。1997年获刘丽安诗歌奖。曾经在《芙蓉》、《中国文学》、《新生界》、《蓝》、《倾向》、《面影》、《知识分子》等发表长诗多首。现居北京香山,以写作为生。
《呐喊与呻吟》节选(三)
三、火诫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相信我是天才,而我没有耐心证明自己就是天才。
除了天才我一无所有,除了流浪我什么也不想干,除了疯狂我别无选择。
我在自我的深渊中沉浮,制造梦想的漩涡,我在感觉的加速度中奔跑,冲向方块字的迷宫。
我是一坨屎,一坨癌症病人所屙的臭屎,谁也不会比我腐朽得更快,谁也没有我安于虚无和死亡;
我是经过多年教育教育出来的废品,是寄生虫是饭桶是酒鬼是疯狗是下流坯,我是文痞是诗棍是乡巴佬是流氓是无产者,既不适宜在这个世界活又不适宜在这个世界死;
我第一次自杀还不到十岁,以后或真或假的自杀超过七次,可是至今仍活在世上;
我不想再活了,一次又一茨 ,在潮湿的出租屋,在异乡的人群中,在轮船甲板上,在火车站的购票厅,在列车车厢内,我哭泣,发呆,不知去往何方,或去何方干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将要干什么,我不顾一切地狂呼“我不相信”,不顾一切地烂醉如泥,不顾一切地夜游长江,不顾一切地再次出发,冲向梦游者的天堂,可是这么多年来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又究竟我想得到什么;
我把《地下室情歌》的手稿遗忘在小酒馆里了,我把用了多年的蚊帐和床单当着房东大叔点上一把火烧成灰烬,我现在又去北京没有任何用,我所有的钱在北京最多维持两个月,我拾荒者一样的行李可能因为超重出不了西客站,我光着头颅出站时可能被警察当作流窜犯,我的身份证已经过期可能办不了暂住证;
我为了逃票钻进座椅底下,乘客们会怎么看我?我从三号车厢被赶到五号车厢,躲进厕所里,半天没有出来,估计票已查完,正准备开门,突然门咚咚响,开门一看正是查票的大盖帽;
我在列车经过襄阳时突然下车转往长沙;
几年以前,我在长沙曾混入湖南省重点作家会议的酒席,不请自去狂饮滥喝喧宾夺主,与邻座的某著名小说家发生口角,醉倒在国防科大招待所的厕所中人事不醒,被抬了出来,接下来被赶到门外,摇摇晃晃走上街头,被出租车撞倒,手臂上流着血,口袋里身无分文,伫立于半夜的路灯下欲哭无泪;
我在像一条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跟在两个德国女人的屁股后,想入非非地前往王府饭店,可是她们并没有邀请我,而且她们并不是去参加沙龙或宴会,而且中途借故把我甩脱;
我在鲁迅文学院的大教室里等着天亮,我在铁轨上等着天亮,我在教学楼的楼顶等着天亮,我在红领巾公园的长椅上等着天亮,我在八里庄的公共厕所的粪坑上等着天亮;
我在忠县的长江的波涛中疯狂地游泳,祈求长江之神的检阅,祈求永恒的解脱;
我在香山的密林中满头大汗地穿行,从植物园后门翻山去鬼见愁,从陡坡滑下,跌破眼镜和皮肤;
我在沿着长江岸边的小路顶着烈日长途跋涉,连续步行三十公里,终于虚脱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我在忠县的地下溶洞的黑暗中爬行,迷路时找不到出口;
我在和我年过半百的父亲扭打着去派出所要求脱离父子关系,他一边走一边对我吼叫:“你杀了我呀,你杀了我呀!”我在拖着我哭哭啼啼的母亲去法庭要求脱离母子关系,我知道自己是不孝之子,但仍怒气冲冲一意孤行濒临崩溃;
我在湘潭矿院的围墙下苦苦坚持,连续旷工四个月,只是因为我没有勇气辞职,想要通过旷工故意造成工作单位将我开除;
我在把所有的行李装上一辆便车,从白沙机械厂不辞而别,当汽车开到家门口时,面对目瞪口呆的父亲不知所措;
我在挑着一担行李像叫花子从家里出走,登上城陵矶的码头,登上梦中的诺亚方舟,帮船上的服务员洗扫船舱整理床单,以便在饿得头昏眼花时混一口饭吃;
我在被我的父母认为是精神病患者,我在被某某师范学校的教导主任怀疑是杀人潜逃犯,我在被某某矿院的派出所怀疑是小偷,我在被雍和宫的保安怀疑是文物盗窃犯,我在被北京的房东怀疑是吸毒成瘾的瘾君子;
我在被矿院退学,被机械厂除名,被文学院开除;
我在被文学院的守门员深夜赶出铁门,被矿院派出所的警察强制遣返,被北京的房东殴打,被湘潭矿院的足球流氓伏击,被忠县的地痞勒令跪下;
我在掏出阳具向马路边的行人撒尿,脱光上衣在电车站牌下、在人群的围观中一边唱摇滚一边狂舞乱跳;
我在点燃自己的头发朗颂写在卫生纸上的献给上帝的赞美诗;
我在枕着从湘江中拾来的一个骷髅睡觉,枕着黑夜的坟堆寻找恶梦的感觉;
我在午夜时分醉醺醺归来,翻过四合院的围墙跳入院中,与北京的房东吵架与房东的儿子打架,被勒令立即搬家,可我没有力气搬家,也没有钱请人帮我搬家也没有朋友帮我搬家,只有绝望地把提在手中的沉重煤炉和铁锅扔在马路上落荒而逃;
我在文学院附近黑暗的小巷角落发呆,窥视着对面的发廊姑娘用高耸的乳房为顾客按摩;
我在臭烘烘的下等录相室发呆,一边看色情录相一边手淫;
我在空空荡荡的电视房或大教室发呆,企图向某个青年女诗人示爱,从后面拦腰抱住,于是第二天中午她在寝室里关起门用皮带抽我的脸,而我不敢有任何反抗;
我在圆明园的灌木丛中,在颐和园的围墙下,在大教室的课桌上,在湘潭矿院的足球场的草地上,在大连的海滨浴场上,在故乡的窄轨铁路旁,在任何可以达到高潮的地方与任何可以作爱的人想方设法攀登欲望的顶峰;
我在湘潭矿院的围墙下逼着自己吃蛆,用手掌感觉蛆的蠕动;
我在白沙机槭厂的职工宿舍里强迫自己喝自己的尿,并且幻想曲去作变性手术;
我在光着头颅冲上湘潭矿院的国庆舞台夺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唱摇滚而节目单上没有我的名字;
我在率先冲进湘潭矿院足球场要求裁判改判,引起一场数百人的骚动,而作为毕业一年后重返校园寻梦的流浪汉,我只是比赛的局外人;
我在北京动物园门外硬着头皮贩卖矿泉水和兜售冰棒,一分钱还没赚就被工商局没收、罚款血本无归,一头钻进即将发动的公共汽车的车轮下,捡一个不知被谁踢进车身下的钱包,捡出来之后又被别人一把抢走;
我在忠县丝厂的走廊上被一帮歹徒强迫加入他们的盗窃团伙,无计可脱;
我在朝阳门外的地铁口卖唱被警察抓进盲流收容站;
而我的伙伴董建军曾经在派出所度过自己二十七岁的生日;
我在鲁迅文学院电视房的椅子上又冷又饿地度过一九九七年的除夕之夜;
我在九七年的中秋之夜被赶出鲁迅文学院的大铁门,最后不得不在公共厕所的粪坑上蹲着度过那难忘的下半夜;
我在去湘潭矿院派出所、去忠县第二派出所、去北京四季青乡派出所报案的途中,一次又一次捡起石头砸自己的脑袋,目的只是想加重自己的伤势引起派出所重视,使打我的凶手得到应有的惩治;
我在湘潭矿院校医院的门外徘徊,头上流着鲜血却无钱包扎;
我在鲁迅文学院的铁门外举着一块木板想要破坏什么,但不知道能够破坏什么,除了破坏自己的身体;
我在往白沙机槭厂技术科的热水瓶中撒尿,我在剃着一个光头去白沙矿务局工会的舞厅跳舞,向一个四十多岁寡妇发出到山上约会的邀请,我在骂那个女厂长无能,骂她是工农兵大学生;
我在用两个月的工资买一把高压汽枪,用汽枪瞄准电线上的燕子瞄准镜中的自己瞄准路灯,我在向一个比我重一倍的东北大汉歇斯底里地发动突然袭击,只因为他太虚伪而且拒绝借50元钱给我;
我在陷入对一个有夫之妇的单相思不能自拔,想要切腕想要跳楼想要投水,不顾一切从北京去大连看她,可是我连回北京的路费都没有,而且不知道下了火车之后她是否会理睬我;
我在请求某某文学院的守门员把我送进派出所,请求文联大楼的保卫处把我送进精神病医院,请求把我抓走的巡警把我送进监狱而不是盲流收容站,我对他们说:“反正我是一无所有,百无聊赖,反正不论死活不论置身何处,我都感到自己是行尸走肉。”
我在故乡的卡拉OK厅把一枚刀片搁在别人的脖子上,我在《农民日报》地下室旅馆、在圆明园门外的小酒馆将敲掉瓶底的啤酒瓶对准想要向我冲上来的斗殴者;
我在开往重庆的九次列车上与邻座的青年因为互相看不惯而大打出手;
我在开往忠县的轮船上因为跳舞时争抢萍水相逢的舞伴,被船上的水手威胁要把我扔进长江中喂鱼;
我在北京因为帮一个画家打架,被对方威胁要请人卸掉我一条胳膊而不得不东躲西藏;
我在童年的粪坑中仰望头顶的星辰,像鬼魂在故乡的月光下裸体奔跑,像蜘蛛沿着屋顶的横梁爬行,从无尽的坠落中抓紧人性的枷锁,从“你长大了是要被枪毙的”预言中看清命运的假面具;
我在放弃大学毕业分配的机会,跟秦勇去四川忠县,妄想在忠县隐居,一个月后却因无法生存而不得不向父母打电报要求寄回家的路费;
我在从家门口夺门而逃,“一分钱没有还带个人回来吃饭”,在我身后我的母亲正手持菜刀追我,上次回家我偷走她准备用于养老的7000元存款,这次回家她跪在我脚下喊天,而我无动于衷,甚至曾梦见失手杀了她 ,这是多么可怕!虽然只是在梦中。 啊原谅我吧,母亲!为了供妹妹继续上大学和帮我还债,每天八小时,每星期六天,每月四百元;
我在一千家小酒馆干杯、砸酒瓶,脱光上衣唱摇滚,我在一百家录相店一边手淫一边忏悔一边诅咒一边祈祷,我在一万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屁股后想入非非不能自拔痛哭流涕;
我在饿得头昏眼花的幻觉中写诗,在上帝的屁眼中写诗,在梦中情人的肚皮上写诗;
我在恶梦的源头和头破血流的孤独中写诗,用泪水用酒精用胆汁用血液用精液写;
我在愤怒的抗议,在歇斯底里地发泄,在疯狂地报复;
我在砸烂文学院501寝室的门,引爆楼梯口的干粉灭火器,割断电视房楼顶的闭路天线,故意弄坏同学们共用的电视机和电话,挣扎着被拖下教学楼的楼顶,嚎叫着被赶出铁门;
我在光着头颅手持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冒称佛学院的学生招摇过市;
我在白沙矿务局提着一盏矿灯深夜十一点走十里山路,赴一个陌生姑娘子虚乌有的约会,一边走一边唱摔倒在一条沟中;
我在请求作一个山里姑娘的上门女婿,或请求义务帮陌生人守灵、举花圈、抬棺材,目的是找回某种感觉;
我在午夜时分钻出舞厅,跟踪一个半老徐娘的忠县暗娼,为内心的欲火和身无分文的钱袋而不知所措;
我在凌晨一点钟去敲一家路边理发店的门,要求立即剃光头;
我在凌晨两点钟去敲一个女友的门,潜伏于黑暗的楼梯角落中直到她归来,不顾反对闯进那单身宿舍企图强行扯熄电灯;
我在白沙矿务局工会的舞厅、在湘潭二十三冶工会的舞厅,用右手的大拇指按住一个少妇的乳头,她们或拒绝与我继续共舞,或去派出所报告使我虚惊一场;
我在就要达到高潮时被身下的夜总会小姐停止做爱推出包厢,“我们的规矩是先付请小费”,可是我所有的钱都不够付小费,于是只能滚到包厢的隔壁手淫,一晚上连续五次,最后在清晨的迷雾中假装上厕所溜之大吉;
我在读大学时曾经偷过一个贵州同学压在枕头下的50元钱,(目的是为了参加1989年《诗刊》的刊授),晚上作恶梦彻夜不眠,感到把赃物藏在矿院围墙的墙缝中并不安全,藏在哪里都不安全;
我在以出诗集为名向我的大学班主任借壹仟元,三年之后的今天仍一直未还,而我因为补考不及格曾经威胁过他;
我曾因为欠某同学五百元钱不还,他在过年时来到我家中当着我的母亲逼着要搬走我家的电视机;
我在把刚刚借来的壹百元钱请人喝酒一顿喝光,我在把别人资助的一个月生活费半小时赌博输光,我在将自己刚从家中骗来的数百元钱摸福利奖券,一次包下所剩的,结果只摸到几支铅笔和几盒牙膏;
我在八大处的出租屋连续两个星期每天只吃一顿清水煮挂面;
我在美术馆门外为是否买一个烤红薯或是否把一个烤红薯分成两顿吃而焦虑不安;
我在寒冷的北京街头为是否花拾元钱住一夜地下室旅馆而左右徘徊;
我在偷听独眼龙房东对我的议论“什么作家,比叫花子都不如”,我气得咬牙切齿,却只能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泣;
我在水碓子旧货市场挑选死人穿过的拾元一双的旧皮鞋,我在美术馆门外卖唱以换取晚上的晚餐;
我在故乡的一家小酒馆用打火机点燃一张百元的人民币,只因为老板看不起我,不肯赊两瓶啤酒给我喝,只因为我全部的钱还剩下不到三百;
我在劝我最要好的朋友们离婚,只因他老婆反对他支持我过一种寄生虫式的流浪生活;我在把一首献给某女小说家的长诗送给其前夫请求发表,于是其那人在电话中骂我是神经病,并发誓再也不不愿见我,而其人曾有恩于我;
我在某某大姐家的卫生间屙了一泡大便忘记冲洗,她离婚已两年,她有洁癖,她认为我是值得尊敬的大诗人,我却对她想入非非,想她圣母一样的大腿和乳房;
我在海子卧轨的地方独坐至天明,我承认自己是胆小鬼,不敢自杀不敢面对现实,不敢去餐厅打工;
我承认我死了只不过是一只蚂蚁,而我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以吞吐吃梵高的耳朵和金斯堡的阴茎和西尔维娅普拉斯的子宫为生;
我在忠县的破庙中整夜郎诵《地藏菩萨经》、《游行经》、《金刚经》,幻想自己与佛有缘一朝升天;
我在南岳衡山在洛阳白马寺在西山八达处的庙宇外突然幻想出家;
我在家中被父母夺下正端在手里的碗或抱走正盖在身上的被子,因为我是真正的不孝之子;
我在从北京开往四川的列车上用烟头在新买的裤子上烫出十个洞孔,露出惨白的皮肤,满嘴酒气满脸通红全身发抖,与邻座争吵并且几乎动起手来;
我在喝得死去活来,把吐胆汁当成人生必不可少的美事;
我在剃光头在留长发,或者在故意出丑,让别人同时也让自己不得不感到自己的存在……
---风儿
---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