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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死亡

作者: 素泊   发表日期: 2008-05-23 14:37  点击数: 440


 汶川地震。

 中国境内,几乎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它。紧接着听到、看到的惨烈,也许是惊呆了,每一个中国人。那时在我周围的亲人、朋友、同事中,我一再地看到那种,若有所失的茫然;一再地听见那种,喃喃着的叹息:这人啊,真没意思。这种心理反应的主要成分,也许是:一、人,原来真的会死;二、生命,原来是如此脆弱,如此难以把握;三、人生中的那些个打啊、拼啊、争啊、抢啊什么的,有意义吗?于是我看到,有的人一反常态,淡化甚至放下了那时正发生着的,一些人与人之间的争执和不愉快。这种情形,有多少呢?但是就连洋人们,也放下了正沸沸扬扬的,与中国在奥运、西藏等等问题上的争执。

 这意味着咱们在,理性地直面死亡。而这在中国,几千年里都只是一些偶然、例外的状态。因为通常,咱们似乎不大去思考,关于死。

 人,会死吗?把这作为一个问题,显然荒唐。因为对于人的生命来说,死亡也许是一个,最为严酷的事实。但是,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几千年来,人会不会死,这就真的似乎是一个问题。道家说成仙,生命可以永恒。佛家说因果轮回,生命可以无限地变幻流转。在儒家,孔子用一句“不知生焉知死”,拒绝了对死亡的认知。但在实际上,儒家似乎是把生命一分为二成了物质和精神,总希望着通过追求成王成圣、建功立业、著书立说等等,实现精神的万岁,实现千古流芳和永垂不朽,从而实现,生命、或者说生命价值的永恒。而在社会生活中,从那些坚不可摧的传宗接代、血脉相传的观念,到丧葬习俗中普遍蕴含的那些虽死犹生、死是生的延续的韵味,无不与此相同相近。

 在这种追求永恒的文化氛围里,死亡这个事实,被模糊、被虚幻了。一方面,“我”知道会死,“我”无法否定会死。但对具体的“我”来说,那又似乎是一件陌生、遥远、甚至不真实的事情。看见、听说有谁死了,那也似乎只是一件逻辑意义上的、普通正常的事情。而且,那只是那个“谁”,那完全不等于我,那,似乎是与我无关。另一方面,对生命价值永恒的追求,总是在多方位地导致对现世幸福、快乐的,相当程度的否定。这里的肯定是,有限的生命,能够也应该让它实现无限的价值;短暂的生命,能够也应该让它成为永恒的崇高和伟大。这,成为了天然合理,成为了无可置疑的高尚、伟大;反之,则是卑微、渺小。这,成为了一把区分君子和小人的,延续至今的,钢铁的标尺。

咱们这种生死观,富含着博大和恢宏,富含着利人、利社会和普济众生的崇高。古往今来的仁人志士们,践行这种崇高的事实,可惊天地可泣鬼神,持久地感动着我们也感动着人类。问题在于第一,这种观念在很大程度上,忽略、放弃、否定了现世的幸福和快乐。那么按照现代西方观念,这已经构成了与人性、人道、人权的,根本冲突。第二,事实上,真正能够成功地忽略、放弃现世幸福和快乐,实现那博大和恢宏的仁人志士,始终只是一个绝对的极少数,这太难太难,难到需要放弃许多许多的自由权利甚至生命;而那些终于不能克服这艰难的绝对的多数,则因为他们的这种,在观念意义上的卑微和渺小,总在遭遇着形形色色的,其实也是毫无道理的忽视、藐视、歧视;极端的,甚至表现为连他们活着的必要、资格,都可以成为问题。最残酷无情的是第三,仁人志士们追求的崇高种种,归根到底,在本原意义上,往往都只是,一些主观的观念而无法是客观的真理。

 但是咱们的这种生死观,比较现代西方,反差已经很大。

 在上帝活着的千年历史里,西方的生死观和东方很相似。耶稣说:“信我者,得永生”。这样的生死观,当然是一种有生无死的、半人半神的生死观。与此相伴的漫漫中世纪,人性呈现的,是一种极端的扭曲、异化状态,那是一种让人想起来至今还不寒而栗的极度黑暗。起于14世纪,以人道、人性、人权为主要内容的文艺复兴,开始冲击这种生死观。到了尼采,他从人生的价值、意义出发,用真实的“暂时、变迁、相对、有限”的“感性世界”,捣毁了虚假的“永恒、不变、绝对、无限”的“理性王国”之后宣称:上帝死了。

 海德格尔的死亡哲学,在现代西方具有广泛的影响。他的《存在与时间》让存在告别了永恒,与时间联系在一起,严酷但是真实地面对了生命的有限性,时间性和只能拥有一次的珍贵性,鼓励生命面对着未来,面对着死亡,积极地选择幸福和快乐,以实现生命的真正价值。而通常的“生”,则表现为一种失去了自我的,异化了的“生”。 海德格尔疾呼,生是相对的,死是绝对的。只有真正认识到这一点,才可能把握和实现生命的价值。为此,他提出了“提前到死中去”,向死而生的方法论命题。

 现代西方的生死观也许可以概括为第一,生命过程呈现为时间状态,是有限的;第二,生命是最宝贵的,应该得到充分的尊重和珍视,任何理由都无权要求甚至强制人无视或放弃生命;第三,生命的基本需要,生命对对幸福快乐的追求,天然合理,只要不损害他人,不应该受到约束。第四,每一个生命都是平等的,每一个守法的生命,都应该充分自由。

 这,应该是现代西方观念中的重中之重,核心中的核心。形成这么一点点东西,西方社会经历了六百多年的艰难曲折,比较中世纪那漫漫长夜,特别在上个世纪里,洋人们也的确因为这点东西,从各个方面尝到了许多的甜头。洋人们更把这点东西做成了一把尺子,只要量出了误差,他们就不客气地嚷嚷甚至制裁。这种态度里,既有不历史、不全面、不准确的一面,但也不乏对宝贵的生命的热切关注。

 用洋人们的那点东西比较咱们中国,历史的不用说,当代的愚公精神、雷锋精神等等,也都还总在强调理想信念、道德情操,它们依然在我们的观念上,比生命更宝贵、更重要。邓小平提出“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开始进了一大步。但是因为作为社会法则的理念,比如人性、人权、平等、自由等原则并没有形成、确立,所以在许多问题上,和西方构成反差是当然的。

 从这个意义上,汶川地震破天荒地实现了东、西方在一些重要的观念层面,达成了一致。比如,汶川地震发生后的救援行动,温家宝总理思想很明确:救人,是第一位的;救人,要一分可能,百倍努力。这一点看着简单其实太不简单。因为那第一位的东西,还可以是国家机密、国家财产、重要设施等等。只有那以人为本的观念,才可能选择,救人。再如,第一次为遇难的平民百姓们,设立国哀日。这就有了平等尊重每一个生命的,浓重色彩。也正是这些观念下的行动,感动了西方、感动了世界。

 这些,意味着咱们中国在发生一些,重要的变化。这些变化也意味着进步吗?从本原、终极、学术角度看,似乎是难有定论;但从现实人生角度说,回答应该是肯定的。那么咱们也许就应该进一步认识到,这种进步对咱们来说,还仅仅是一个开始,要把诸如人性、人权、平等、自由等理念做成国家民族的原则,还会有许多事情需要做,而其中最重要的,也许是需要让这些理念,真正成为每一个中国人的理念,最终让它们成为,民族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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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5条回复
guest 发表于 2008-06-07 19:09
#5
知道别人也明白自己,这,太重要。说的太好了,真个是听君一句话胜读十年书 啊
guest 发表于 2008-05-29 21:48
#4
这位尊敬的、没留姓名的朋友:
你的留言,哪怕就只是,行权阶级、权变层次、规则层次、制度层次、机制层次、意识层次、权主与权奴的机制的农耕权力文明、财主与财奴的海洋经济文明……这些名词,我都已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让我高山仰止,明白这天外的天,我是无法企及的了。你让我去的那“高智商社区”,更是让我望而却步。所以去到哪里,我就悄悄地,回来了。
素泊
guest 发表于 2008-05-29 10:48
#3
素泊,你好
行权阶级的做法,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对人的尊重有的很多层次,有权变层次、规则层次、制度层次、机制层次、意识层次等,其中最浅的就是权变层次。

中国是权主与权奴的机制的农耕权力文明。西方尤其是西欧与北美体系是财主与财奴的海洋经济文明。权力主导社会、经济主导社会的体制下,对个体生死会形成不同定格的观点,让社会个体遵照其定制,以保障其主导的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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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复!
素泊 发表于 2008-05-27 09:03
#2
云裳你好:
  我们常说的中西文化差异,关于生命的态度, 是一个核心。在现代西方,第一,生命最重要,快乐最重要,比任何的理想、信念都重要;第二,我的生命,我的自由,我的快乐,首先重要。而我们中国人的态度,则很不一样。
  这个不一样,导致了在许多方面的,中、西的不一样。 比如,洋人们说话做事,几乎没有豪言壮语,但是认真踏实;咱们说话做事往往貌似气吞山河,却常常是言不由衷、欺世盗名。
  知道别人也明白自己,这,太重要。
  素泊

 
guest 发表于 2008-05-25 18:27
#1
没你想的那么的多。
生命的无常和脆弱,那么多的人突然间失去亲人家园的巨大悲痛深深的震憾了我。而全中国的华夏儿女的散发出的光辉也深深的感染了我。
今天不知明天事,所以从此后我要快乐生活,认真对待身边人和事,包括亲人朋友同学等等。
      云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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