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川行
一
在祖国东北边陲小城延吉上学,很早就想看看边疆的风光,图们三年之前就去过,珲春在地图上不止一次进入我的视野。好几次收拾行李准备前往,等到坐公交车去火车站时,却发现没有火车去,只能乘坐客车,因此一次次望而止步。眼看三年就要过去,我在延吉待的时间也不长,心里像欠下一笔繁重的帐而担心。曾经两次踏上中原大地,在中原的土地上任由脚步和心灵漂泊,而近在眼前的珲春却只有想象的美丽。
春光即将殆尽,“五一”和几个朋友去图们采风,再一次在图们江畔行走,饱览祖国边疆的春色。面对滔滔江水,心旌摇曳。我喜欢一个人旅游,没有任何牵挂和顾虑,尽脚步无限延伸。当然,也喜欢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去。然而,身边的朋友旅游不是为了心灵的放逐或回归,要么为了几张照片,留下曾经到过某处的痕迹,就如孩子们到达某地,总喜欢刻上“某某到此一游”的字样,真是单纯得像清水一样一眼见底;要么为了某地的小吃,到达某地,总先把当地有名的小吃尝个够,再象征性地在街道上走一走。我不大喜欢这种方式,心里总有某种寄托,或对历史的感悟,或对文化的思考。
前一天晚上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完,又洗了澡,每次出发前总是如此。第二天却起得很晚。九点起来,窗外的阳光明媚得很。没有多余的考虑,夹上两本书,去小吃部吃完早餐,乘坐4路公交车赶往延吉客运站。我担心车费昂贵,心想,要是车费太贵,就乘列车去敦化。咨询售票员之后,得知车费才25元,而且随时发车。心里喜滋滋的,当即买了车票,出来就上车。汽车10点半就出发了,赶往心灵的栖息地,那个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
二
汽车在春天的土地上驰骋,一路上泥土的芳香扑鼻,春色撞入瞳孔,绿意撞个满怀。心里很轻松,丝毫没有漂泊的感觉,有的是回归。
远处的村庄里,低矮的房屋,烟囱飘着轻烟,户庭里啄食的小鸡,好一幅祥和的农家景观图。近处,农民们在地里耕耘和播种。佝偻的背影里,亲近土地的炙热不比从城市里跑出来的人差。汽车上了坡,渐渐把城市的背影拖得老远,村庄的身影也消失在视野之外。山坡绿油油的,松树在微风中挺拔,有时还能看见飞鸟,在草地上留下飞翔的弧线,让人回味无穷。
在延图高速公路上,汽车加快速度,山河在前方向乘客频频招手。迎面驶来的车辆,呼的一声,跑到身后,山坡也一个个旋转着跑到脑后。河流总在左右相伴,近在咫尺。还有穿越山峦心脏的铁轨,把心拉往遥远的远方。
一个小时左右,我看到“图们江畔第一城”的字样,恍然间想起到了图们。心早已被春光熏醉,回过神来,汽车已经顺着山路驶去。从窗户向外望,眼睛已经出了国界。一道黄色的带子横亘在山坡上,那是朝鲜的公路。路上没有车辆,冷清得可爱,看不见一个人。
汽车顺着蜿蜒的山路前行,在山野中呼喊。左面是高大的山坡,右边是图们江,江水静静地流淌。江里露出的浅滩,被江水淘洗的沙子发白,像在泥土里胚胎的土豆的嫩芽。江的左岸,是中国的山河,一排排绿树冲天;右岸是朝鲜的土地。
公路钻进丛林,远离了江水。丛林深处的公路上,一个警察正在执勤,向乘客敬了一个军礼。半小时之后,汽车到了凉水镇。土地开阔起来,天也开朗起来。路边几户人家,一条乡村公路延伸到朝鲜族村落里。高大的哨岗威严地矗立,日夜守望着祖国的边疆和子民。
汽车在茂盛的森林里穿行,路旁是一行行树,绿色的山坡扑向眼睛。穿过密江,中午时分,进入珲春市。
下车后,没有心思在珲春的街道行走,我迫不及待地乘坐1路公交车从客运站到购物中心,在农贸市场里寻找去防川的中巴车。转了一圈,找到去防川的车辆,车门关闭着,司机躺在座椅上打盹。我敲了两下窗户,询问发车的时间。司机告诉我下午一点半发车。足足还有一个小时,我走出农贸市场,在街道上转了一圈,实在没有吸引我的地方。复走进农贸市场,进入一个书店,询问老板有没有介绍珲春和防川的书,老板热情地翻了翻,掏出两本介绍抗联的书。我介绍自己,老板很惊奇,说来得这么远,接着就和老板聊起珲春和防川。从他的介绍里,知道从珲春到防川,还有75公里的路程,乘坐中巴车,车费12块,下车后,还需要10块钱的路费,才到防川边境,门票每人20块。
外面,风吹起来,市场里卖菜的小贩纷纷收起摊子。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乌云密布。书店的老板建议说,今天天气不好,去防川看不到日本海,不如明天一早去。珲春是海洋性气候,受海洋影响很大,天气变化莫测。我问这里的天气状况,是不是每天下午都有雨。他说不是这样,然后有事出去了。临走时说,他(正在书店里看书的一个男青年)也是我的朋友,我有事先出去,天要下雨了,你先在这样待会儿。
书店里的书很旧,刚才老板介绍时有点不好意思。我看到书上的灰尘,显然好久都没有翻动了,也很少有人买书。我找到一本《鲁迅通信集》,站着看。不大一会儿,那位男青年走出书店,里面只有我一个人。外面卖菜的小贩们手脚忙乱地收拾,用胶纸把摊子压得严严实实。雨还没有下,在灰暗的天空里酝酿着,一团团乌云阴霾在天空中。我走出书店,去找那辆发往防川的中巴车。转了一圈,没有找到,莫非车已经开走?我走出市场,在市场的出口处看见那辆车停在那里等待乘客。
上车之后,问下午有没有回来的车。售票员告诉我,去防川今天回不来,建议明天早上去,下午能回来,还告诉早上9点20分发车。从车上下来,遇见从长春特意来防川观光的一对老年夫妇,我们一拍即合,包车去防川。
三
天空中酝酿着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我毫无知觉,陶醉在树林的郁郁葱葱中。
路面很快被雨打湿,两旁的树木也被打湿。透过丝丝横斜的雨水,看到模糊的土地,图们江也在眼里。
朦胧的烟雨一直下着。我们的车正沿着图们江前行,江面平缓无声,水波不惊,江水清凉碧绿。
天地好像越来越狭小,只有一条浅色的带子伸向前方。铁丝网逼人而来,那边就是俄罗斯的边境。而右边,江水也逼人而来,江那边无疑是朝鲜的边境。听司机说,这临江耸立的一条两米多高的大堤,就是被誉为“天下第一堤”的洋馆坪大堤。这条大堤长880米,宽8米,用青石筑江而成。在这条大堤筑成之前,中国给防川哨所的给养都是从俄方一侧花钱借用他们的路完成的。看着向前缓缓流去的江水,看着虎视眈眈的铁丝网,思绪万千。曾经,这里大片的土地,都是中国的疆土。仅仅几个条约,沙俄就占去中国北方的大片土地。1938年7月, “张鼓峰战役”打响,日本皇军被苏联远东军打败,苏军趁机在防川洋官坪一带将其控制区向前推进至图们江边,仅给中国留了一条通往防川的小道。在这里,中国却只有这8米宽的青石大堤,仅够通车的一条公路,见证着中国曾经的屈辱。
过了洋馆坪路堤,一路绿水一路青山,路开阔起来,我在朦胧之中看到“中国东方第一村”的字样,防川村到了。远处的村庄里,坐落着十几户人家。从防川村到边境,还有一段距离。
下了车,雨仍在下。走上几十级宽阔的水泥台阶,登上山顶的望海阁前的庭院,前面立着石碑,上面是江泽民同志1991年视察时写的题词:“做好边防战士,固守祖国边疆”。
登上三楼楼顶,极目远眺,中俄朝三国景致尽收眼底。前方最远处,日本海烟雨迷茫,什么也看不清。眺望前方,想象日本海的滚滚波涛,想象喷出白雾的巨轮,心在历史与现实中交织,感到历史的沉重。距离这里15公里的地方,就是日本海,就在图们江快要流到日本海的边上了就被卡住了,我们只能站在这里看近在咫尺的日本海。有了出海口却出不了海,只能望海兴叹。
清政府末年,沙俄侵吞了我国东北地区10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签订后,乌苏里江、松阿察河、瑚布图河、图们江以东划归俄国,东北地区便没有了出海口。
1200多年前,日本海就曾经是我们祖先扬帆捕鱼的地方,是他们从事海上商贸的通道。这里是中国到俄罗斯、朝鲜东海岸、日本西海岸,以及北美、北欧的最近点,历史上有“黄金水道”之称。从防川沿图们江出海到俄罗斯的波赛图港仅61公里,距海参崴80公里;从防川到日本札幌比大连口岸到札幌近一半路程。据有关资料介绍,联合国计划开发署规划在图们江三角洲建成一个规模可与鹿特丹相比拟、与庞大的工业发展相联系的全球物流中心。然而,中国却在侮辱中失去出海口。
不远处,是俄朝铁路大桥,桥上栏杆高的部分属于俄罗斯,低的部分属于朝鲜。据说朝鲜领导人金正日出访俄罗斯,就是乘火车由此离朝赴俄的。
近处,土字碑隐约可见。土字碑是中国与俄罗斯两国界标之一,也是中俄边境线的起点,立于1886年,高1.44米,宽0.5米,厚0.22米,系花岗岩雕刻而成。我国朝向正中刻有“土字碑”三个大字,其左侧竖刻“光绪十二年四月立”八个小字,俄罗斯方向一面刻有俄文“T”字样,石牌下埋二尺三寸,四周地基均用竖石灌灰浆筑而成。
这是中俄两国第一个界牌。它与后来添立的“玛”(m)字、“萨”(c)字和“啦”(p)字界碑,与“土”(t)字碑一起,满语的意思是“爱我中华”。由于年长日久,那些字已经逐渐模糊了。
在这块碑上,铭刻着中华民族的荣辱兴衰,流传着不同的说法。据说当年清政府签订了丧权辱国的《中俄瑷珲条约》之后,负责立界碑的几个当差因为喝高了,醉熏熏地把界碑抬到防川的洋馆坪之后,再也懒得往前走半步,让近在咫尺的日本海,成为可望而不可及的风景线。另外一种说法,是说被沙俄偷偷移到了45华里的沙草峰上。
这不得不说起功臣吴大澂。1885年6月8日,吴大澂会同珲春副都统依克唐阿重勘东部边界。1886年,吴大澂带人经过仔细勘查,发现根据《中俄瑷珲条约》土字牌本应立于距图们江入海口20华里的地方,而当时却立在45华里地方,于是上报朝廷,同时据理力争,终于达成协议。于1886年10月12日正式签订《中俄珲春东界约》及《中俄查勘两国交界道路记》。含补立“土”字牌,添立“啦”、“萨”、“玛”字界牌和一至十八记号;收回黑顶子;争得图们江口通航权等,从而捍卫了祖国的神圣领土。
眼底,两条黑白分明的铁丝网贯穿边界,白为中方,黑为俄方,黑白之间夹着的绿色中间地带,像一条跑道,向前延伸。左侧是俄罗斯包得哥尔那亚小镇,一座座俄式独家住宅掩映在树丛中,远处厂房、仓库、船坞隐约可见。右侧是朝鲜豆满江市。
回来的路上,特意拜谒矗立在敬信镇的龙虎石刻和吴大澂雕像。石刻正面篆书阴刻“龙虎”二字,左下竖刻“吴大澂书”,字体流畅,气势磅礴。吴大澂于谈判期间曾多次书写“龙”、“虎”二字,抒发其“龙骧虎视”的大无畏的爱国精神。
据石刻上的文字,吴大澂,江苏省吴县人。清同治七年(1868年)进士,累官至广东、湖南巡抚,光绪二十年(1894年)罢归。一生喜爱金石,并工诗文书画。著有《说文古籀补》、《古玉图考》、《权衡度量考》、《愙斋集古录》、《恒轩所见所藏吉金录》、《愙斋文集》等。历任编修、河北道、太仆寺卿、左副都御史等职。光绪十二年(1886年)擢广东巡抚。光绪十三年八月,署河南山东河道总督。光绪十八年授湖南巡抚。中日甲午战争起,他率湘军出关收复海城,因兵败革职。
这就是这位功臣的介绍。他日日夜夜站在那里,眺望着平静的图们江水,守卫着祖国的边疆和人民。或许,他守望的,是中华民族的崛起,为中国的强大而扬眉吐气;或许,他思考的,是让今天的人们出海,拥有出海权。
雨止住了,太阳露出笑脸。我们顺便看了圈河口岸。圈河口岸位于珲圈二级公路终点圈河村附近,与对面朝鲜的园汀里隔江相望。圈河口岸是中国与朝鲜陆路交通要道之一,也是中国与朝鲜旅游贸易的绿色通道之一。圈河口岸对面就是朝鲜罗津先锋经济贸易区。
四
车沿着来路赶往珲春市。空中的雨虽然停了,可我的心却很沉重。本来想去看中国通往俄罗斯的珲春口岸,想起中国历史的屈辱,不去也罢。仅仅几个条约,沙俄就侵占了中国的大片领土。历史让人深思。
我以为,去珲春防川,与其说是看一眼三国的风光,不如说是对自己的一场爱国主义教育。原来我错了,等我真正走进她的怀抱时,始终高兴不起来。看着祖国的山河,谁还有心思去拍照?去饱览三国的风光,聆听三国的鸡鸣犬吠?据说一位中央领导视察防川时,站在观海阁上,眺望前方波涛滚滚的日本海,一语不发。
搭乘去图们的客车,在青山绿水间穿行。雨悄无声息地来了,汽车窗外的图们江水波不惊,仍旧静静地流淌。等到五点下车时,雨下得正大。我小跑进入车站售票厅,乘坐晚上八点开往哈尔滨东的列车返回延吉。
2008年5月18日夜写于延吉
紫色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