阐析哈姆雷特情结
本文摘要：哈姆雷特的犹豫造成了他一生的悲剧，他的对“生存还是毁灭”的这种犹疑情结，正是来自于他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恐惧。可见，哈姆雷特情结从根本上还是反映了人类的永恒隐痛——死亡。本文试着从阐析哈姆雷特情结的由来入手，进而寻求其根源——死亡恐惧，然后接着对死亡恐惧进行深层次地剖析——为何恐惧、恐惧对待、恐惧解脱，进而得出“当人对死亡真正有所觉悟的时候，死亡就失去了它恐怖狰狞的色彩”的结论；然而这种觉悟正是对待生活的态度：美，或者说是如何审美地来对待死亡恐惧。
关键词：哈姆雷特 死亡恐惧 美
“to be，or not to be。”①（生存还是毁灭）这是哈姆雷特内心深处的隐痛。理想与现实之间尖锐的冲突，使得他不得不做出选择：生存意味着毁灭中的生存，毁灭意味着生存中的毁灭。哈姆雷特一再地犹豫，一再地徘徊，他认认真真地反思着生存价值的实现方式。最终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拔剑上阵，谱写了一曲令人深感敬畏的生命悲歌。那么哈姆雷特情结是如何由来的？
故事是这样发生的：丹麦国王有一次在花园中午睡，其弟克劳狄斯趁机把一瓶毒汁倒入国王耳中。国王既死，克劳狄斯继位，随即与王后结婚。王子哈姆雷特从外国回来，闻父亲的鬼魂诉说被害过程，不知是真是假，乃开始装疯。与此同时，克劳狄斯遣大臣波洛涅斯打探王子究竟，但被哈姆雷特识破。哈姆雷特为证鬼魂之言，特意安排了一场“戏中戏”，证实了凶手果然是叔父克劳狄斯。疑云既消，自该行动。哈姆雷特有心“重整乾坤”，却又深感孤掌难鸣的悲哀。
在悬崖边上，哈姆雷特开始思索：是生存，还是毁灭？生存意味着无穷的灾难，人世的鞭挞嘲弄，压迫者的虐待，法律和官僚的傲慢；而毁灭是一块有去无归的神秘净土，正是那不可言宣的神秘令芸芸众生望而却步，使果决的鲜红本色蒙上了犹豫的苍白病容。哈姆雷特明知这个世界险象环生，充满邪恶，然而他义无反顾地走进去，选择了生存；他明知自己孤军奋战，难免一死，然而他百折不挠地走向既定目标，这似乎又选择了毁灭。
哈姆雷特曾发现克劳狄斯跪在私室中忏悔，他本可一剑送他上西天，但他没有这样做，表面上看是忏悔中人被杀后会升入天堂的迷信阻止了他，其实是他想要堂堂正正地报仇。但是当他与母亲谈话发觉帷幕后有人偷听时，毫不犹豫地刺了过去。他以为是克劳狄斯在偷听，可是他错了，他刺死的是克劳狄斯的帮手波洛涅斯。这一失手使他陷入不利境地。克劳狄斯借机让哈姆雷特的两个同学送他去英国。暗中修书一封，令英国国王当即处死送信的青年王子。途中哈姆雷特发觉了阴谋，果断掉包，让卖友求荣的两个同学做替死鬼，自己则折回丹麦。回国后，正逢女友奥菲莉亚的葬礼。父亲死后，奥菲莉亚精神完全失常，不幸坠河而亡。
最后的结局是一场悲剧：王后误饮毒酒死去，哈姆雷特与雷欧提斯互伤致死，哈姆雷特临死前又用毒剑刺中了篡位的国王。至此，男女主人公皆归死亡，无一幸免。舞台上尸体横陈，惨不忍睹。哈姆雷特胜利了，他报了仇，把篡位的叔父及他的帮凶送上了西天；但他又失败了，他并没有完成他“重振乾坤”的伟业，没有清除这个世界的污秽和罪恶。这正是悲剧的主题所在：理想与现实的尖锐冲突中，理想虽然一时寂灭，仍然显出正义的光辉。哈姆雷特的死在黑暗中给人以光明，在毁灭中给人以希望，所以这才是有价值有深度的死。
哈姆雷特的悲剧意义在于：它是将生存还是毁灭这个正常生活环境中一般人不大会认真思考的根本问题，置入一个超越了人生极限的激烈冲突当中，迫于外界的压力迫使自己不得不做出回答。在这里，它已成为人类生命存在的一种基本机遇，显示着人类生存的本质特征。悲剧震撼人心的情感力量，最终反映了命运的冷酷性和它寄予在偶然性中的必然性。由此观之，哈姆雷特情结的犹豫特性，在根本上反映的是人类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恐惧。
死亡是人类永恒的伤痛。因为你偶然地选择了生，却必然地接受死，不管你愿不愿意。这好像是宿命不可挣脱的线。面对死亡，谁都没有选择的权利，为此我们一筹莫展，束手无策。人总是要死的，可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却无从知晓。对死亡的恐惧与焦虑时时刻刻困扰着人类。因为人的一生比之于宇宙，比之于历史，是真的是太渺小，太短暂，太微不足道了，诚如古人所言：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②短暂的生命之火熄灭后，便是永恒的虚无。这是一个严酷的事实。随着我们有限的年华飞逝过去，随着我们的大限一步一步逼近过来，我们百感交集：酸楚、无奈、恐慌、凄迷，真正是山穷水尽的悲哀。毕竟，死亡意味着一个思想个体，一个生命意志，一个生存欲望的毁灭，也就是说，死亡意味着对个体生命的否定。在这时，我们很容易想起，麦克白惶惶不可终日的独白：
明天，明天，又一个明天
一天天这样蹑步爬行走向生命的最后一个音节
我们所有的昨天是给傻子照亮不归路
灭吧，灭吧，短蜡烛！
人生不过一走场，
可怜的戏子舞台上胡蹦乱跳一气
然后悄无声息；
它是个白痴讲的故事，
充满喧嚣和愤怒
却是毫无意义。③
那么，死亡恐惧何以产生呢？印度当代哲学家乔德哈里认为，对死亡的恐惧大致是基于一下三种原因：“首先，死亡是种痛苦的经验，一个垂死的人，通常要经历巨大的苦痛。其次，死去之后万事皆空，我们生前所追求的享受、荣誉、名位、财富等等，一切都将化为乌有。第三，我们将被周围的人忘却，因此失去我们的骨肉和亲朋挚友。”④乔德哈里因此得出结论：对死亡的恐惧，在于人错误地陷入了官能欲望的包围而不能自拔，是因为对物质世界形色声貌的追求遮蔽了人的本性，束缚了人的心灵，从而使人堕入对生死焦虑的恶性循环，难以体察人生的本真价值。故而，摆脱死亡恐惧，首先在于摆脱物质欲求。只有摆脱欲念的人才是真正自由的人，他将对伴随死亡而来的痛苦和失败无所畏惧。在这里，叔本华讲得更直接，他以欲望为个体生命永无尽期的苦恼之源，认定人的欲望是个无底洞，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因此他说：“我们所以怕死，事实上是怕个体的毁灭，死也毫无隐讳地把自己表现为这种毁灭。但个体既是在个别客体化的生命意志自身，所以个体的全部存在都要起而抗拒死亡。”⑤
死亡之令人畏惧迷惑，或许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死亡的不可知不可经验性。我们对死亡的全部知识，都建立在对他人灭亡的现象感知上。因为自己如若死了就不可再生，也就无法现身讲一讲自己死亡的经验以及其中的死亡奥秘。正是这一不可经验性，给死亡笼罩上了一层神秘的氛围。因为谁也无法说清，人死后肉体亡了灵魂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的地狱和天堂，会不会还有知觉，会不会再次投胎进入新一轮的生命轮转？关于这些困惑，苦恼永远都无法解开了。
既然死亡不可避免，那么我们该如何渡过我们这短暂的一生呢？在这里，可以引申出两种截然对立的价值走向。一种是乐生恶死派，这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而另一种则是乐死恶生派，当然这是一种悲观消极的人生态度。不过话又说回来，之所以会出现鲜明对立的生活态度，都还是来自于对死亡的恐惧。就前者而言，既然人生不可能走出死亡的阴影，那么唯一的选择便是乐享有限的人生，竭其所能追求声色感官的满足，积极的过了头，便成了享乐主义。而就后者而言，人的生死既然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每个人都将归于寂灭，那么再是放纵享受，声色犬马，最终也还会是昙花一现，最终便随着死亡的降临化为乌有。从积极的意义上来说，这两种对死亡困顿的超越模式，给我们留下了不尽的思考。诚如蒙田所言：“我们不知道死亡在哪儿等待我们，因此让我们处处等待死亡，对死亡的修行，就是解脱的修行。学会怎么去死，也就学会了不做奴隶。”⑥
在西方文化中的乐生恶死的传统，系统的阐述开始于古希腊的哲学家伊壁鸠鲁。他曾说：“死与我们无干，因为凡是消遣了的都没有感觉，而凡是无感觉的都与我们无干。”⑦他的论据是：对于生者而言，死者本人已不复存在了。死亡既然对我们生者和死者都不相干。那么享受生命理应就在质量而不在数量上。人类行为的目的，因此就是以死亡的恐惧和痛苦中解脱出来。因此罗素在评价他时说：“心灵的快乐就是对肉体快乐的观赏。心灵的快乐之唯一高出于肉体快乐的地方，就是我们可以学会观赏快乐而不观赏痛苦。”⑧罗素所说的“心灵的快乐”就是对积极乐观的生活，不考虑死亡的痛苦。而在我们东方文化，这种传统还有所不同。作为中国文化主流的儒家文化基本上就是一种乐生的文化，但它并不乐死，也不恶死，较之彼岸世界它更关切现世的人道和人格追求，死亡之所以具有美的价值，如孟子“舍生取义”的价值所示，在于它能够体现一种理想的生命归宿，体现自我道德的最高完成。儒家乐生安死的传统在我国文化中一路继承了下来。从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⑨——这其中还体现了一种讳莫如深的态度——到孟子的“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取义也。”⑩——在这里可以看出，为义而死是值得的——再到荀子的“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终始俱善，人道毕矣。”1⒈——生则安生，死则安死，善生善死，为人道的完成。以上，我们可以得出儒家的人生态度：生当勤勉，死当安息。儒家极力推崇在积极的入世精神中完善人生，由此来坦然地面对死亡，它展现出了一种宁静淡泊的美。
在西方文化中，除乐生恶死传统外，另一种传统乐死恶生则更多的沾染上了宗教的色彩。按《圣经旧约》的记载，人是上帝造的，当上帝造亚当和夏娃的时候，并没有规定他们生命的期限。但是他们因偷吃了智慧树上的苹果便被逐出了伊甸园，开始了人类生生死死的苦难历史。人类始祖犯下的罪恶，为人类带来永恒的惩罚——死亡。因此，人类的一生将是罪孽深重的一生，生命既是原罪，原罪既是苦难；解脱之道，便是虔诚的赎罪，以便求得上帝的宽恕。这也就是基督教的由来。当然，文艺复兴是一个转折点，它要求把人从神学枷锁中解脱出来，重视人的价值，开始向乐生恶死这一传统倾斜。而在我们东方文化中，基本上找不到这种传统的踪迹。但是庄子是个例外。庄子的死亡哲学是我国文化中绝无仅有的向死文化。他的宗旨好像是把人引向“圣人、至人”的超功利人生，以达到“逍遥游”的自由审美之境。其中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庄子的妻子死了，他并没有哭相反他竟然在扣盆而歌之，他的朋友惠子不解，庄子解释说：“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天气。杂乎芒苟之间，变而有气，气便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12也就是说他想到人本无形，只是恍恍惚惚之间变成了生命的形相，现在又回归无形，回归自然，又何必哭哭啼啼的呢？死亡、人生、哲学、美学，在庄子的寓言里融为了一体，他曾这样描述对死亡的理想态度：“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死。翛然而往，翛然而来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13忘掉生的人，虽死不死，贪恋生的人，虽生不生，惟其超脱尘世的一切眷恋，心智可像初生的朝阳那样清澈通明，进入无死无生的最高境界。庄子的死亡哲学是我国死亡文化中的炫目光点，很可惜，自此以后再也找不到了。
当人对死亡真正有所觉悟的时候，死亡也就失去了它恐怖狰狞的色彩。虽然死亡令人恐惧令人困惑，但是不正是由于对死亡的恐惧与困惑才真正地见出美来吗？道德赐给我们最大的祝福便是轻视死亡，这使我们的生命得到一种温柔的清净，使我们感到它是美的。正因为它是美的，才使我们觉得生命是如此的宝贵。洞烛了死亡的幽微，我们尘封的心灵翛然打开，如梦初醒。死亡使人产生的恐惧由是观之，其真谛是在于敦促我们去完成一生的使命。当小我融入大我生生不息的进程，犹如千万条涓涓细流汇入浩淼无际的大海。它所展示的，正是一种无私的、光辉灿烂的美。
注释：以下用到的参考书目
①：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燕山出版社
②：苏轼：《前赤壁赋》选自古文观止 哈尔滨出版社
③：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 燕山出版社
④：乔德哈里：《现代印度神秘主义》 九州出版社
⑤：叔本华：《叔本华人生哲学·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九州出版社
⑥：蒙田：《蒙田随笔精选·论他人之死》 译林出版社
⑦、⑧：罗素：《西方哲学史·伊壁鸠鲁派》 商务出版社
⑨：孔子：《论语·先进篇》 广州出版社
⑩：孟子：《孟子·告子上》 广州出版社
115：荀子：《荀子·礼论》 广州出版社
12：庄子：《庄子·外篇·至乐》 广州出版社
13：庄子：《庄子·大宗师》 广州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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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虫夏草之往昔 发表于 2008-05-28 14:07
#1
- 剖析的好透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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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ers0601 发表于 2008-06-17 10:24
#2
- 个人感觉精神分裂者分析文章会更加透彻，懂些心理学分析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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