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殇
作者: chen1938 发表日期: 2008-05-27 10:27 点击数: 138
离殇
1
血色黄昏。烟草连天。
抬头仰望着天空，万千云朵，流光溢彩。回首看望久居的小镇，夕阳中像是考古发掘出土的城堡废墟，无尽的哀伤和满地的颓废。
暮色四合。曲终人散。
低矮的楼房，斑驳的墙面，记载着时间的流逝和灰色的记忆。
彼时的记忆依旧清晰，毫发毕现。而现在，已经不知道怎么伤春悲秋感怀人世，整天带着一个漠然的表情默默的与世俗对抗。心如止水。爱恨、得失、欢笑、失落，无一关心。一个人过着一个的生活。冷暖自知。疼痛自愈。
2
十七岁.年轻的生命经受了太多的死亡.先是小叔,接着是最疼爱自己的奶奶,然后是父亲,再接着是爷爷,最后只剩下她和妈妈,相依为命,默默面对生命的苍白和生活的磨难.幼小的心灵过早强大,足以坦然面对一切生灵瞬间破灭和人世的瞬息变故.
小叔死的那一年,我才十岁.他死在异乡,因为山体滑坡被滚落的大石压住身体后被覆盖了厚重的泥土.三天之后他被挖出来,全身早已冰冷.将他身上的泥土洗净,全身都已发紫.全身肋骨都已破碎,右臂几乎脱离身体.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这些都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父亲说，当时小叔的头发很长，他在帮小叔修理头发的时候，小叔的僵硬手指突然紧握着他。父亲说，他虽然死了，还是满心的牵挂。每次父亲提起，眼里都是一片潮湿。
那是深秋季节，天空总是飘满钝重的灰色云朵，空气寒冷而凛冽。
那天晚上我被嘈杂声惊醒，妈妈紧紧的把我抱在怀里，泪流不止。妈妈说，你小叔死了。奶奶几次晕倒过去，伤心欲绝。
父亲领回来的只是一些冰冷的骨灰。但还是按照当地的风俗举行葬礼。
堂屋中间黑漆漆的棺材。无限悲伤的家族成员。窗外传来乌鸦的嘶鸣，徒增许多的阴暗和悲痛。我并不知道何谓疼痛伤心，只是漠然的看着一切。
那时候的我，尚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但却无比的恐惧。看着巨大的黑色的棺材心生恐慌。
死亡所带来的巨大悲痛还未散去，另一场死亡接踵而至。
两年之后，奶奶去世。这个老人永远慈悲。对所有人都那般慈爱，对周遭一切都心存善念,所有的事都处理得恰到好处,点点滴滴,滴水不漏。对我无比的关爱。
那时候我在上初二，回到家看见奶奶安静的躺在堂屋中间的灵床上，穿着她一直喜欢的蓝色棉布衣服，面容平和而镇定。嘴里含着一张一元的人民币，那是她通往天堂的买路钱。我抓着奶奶的衣服，悲痛的哭出来。妈妈过来紧紧的把我抱在怀里，眼泪簌簌的往下落。
他们都说，奶奶是被气死的。是伤心而死。自小叔死后，她从未真正的开心过。白发人送黑发人，足够她伤心的了，更别说她是那么一个善良敦厚的女子。
死亡的阴影巨大的笼罩在家人的头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掉下来。无限的恐惧和害怕，是内心负载不了的脆弱和疼痛。
之后死去的是父亲，三十几岁的男人，健康而敦厚。和所有的男子一样，早出晚归，为家人的生计而忙碌奔波。却未曾享受过生活的清闲和自得。但是他的一生是幸福的。忙碌并快乐着。他爱家人，就像我们爱他一样。我学会了不再悲伤，而妈妈几欲步上爸爸的后程。
我没有流泪，我想父亲在天有灵，也不想看见我伤心。
我相信，生死轮回。前世今生，今世来生，绵绵不休.我相信父亲会在某年某月某日再到人间，从一个小小的婴儿长大成人，衰老，然后死亡，再次轮回。就算他不再是我的父亲，我一样为他祈祷着。
死亡是结束，也是开始。我相信佛的真实与强大，他能主宰一切，包括生死。一切皆是注定，又何必徒增悲痛。
看开一切，才能让自己处之泰然，镇定自若。就算是死，亦能坦然面对。
很多人穷其一生都看不透的生死之念,而我,还只是一个孩子.
这是一种可怕的思想.它让我们心灵负累.不堪忍受的孤独和寂寞.
一年后，爷爷也相继去世。
他一个白发人送走了两个黑发人，也送走了自己的妻子。整天都郁郁寡欢，觉得再无留恋，终于自己结束了生命，夜深时分，喝下久备的毒药。
这是一个性格刚烈暴躁的男子，年岁虽高，雄风不改。在革命时期，曾经不可一世。我一直想不明白，像爷爷奶奶这样性格完全不合的两个人怎么能一起走完一生。直到现在，我依旧没想出答案。也许真是因为彼此的不合才产生巨大的吸引力吧。
3
妈妈迅速的老去,四十几岁的女人,头发不可阻挡的变白.
家里并无积蓄.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全落在了她的肩上.早出晚归,为了生计而奔波发愁.
而我,只能为她增加负担.
学费,生活费用,无一能自己解决.
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爸爸没有上大学是他一生最为遗憾的事.他一生的梦想就是我能弥补他梦想的残缺. 我无法放弃,爸爸是我一直深爱的男子.我不想他泉下难过.
4
没有朋友,和谁都保持足够的距离,不冷不热.所有的精力都花学习上.目标明确,志在必得.重点大学.那不只是我的梦想,那是活着的和死去的家人的共同的希望.
不是不孤单,不是不寂寞.只是那些伤心和苦痛找不到外泄的出口,所以只能将它深埋心底.会看着窗外的行人发呆,会看着天空的云躲落寞,会一个人穿梭在学校的角落四周,会一个人怕上高高的山头独坐......但是不会流泪,再怎么难过都不会哭.传说中人鱼要忍受想流泪却无泪的悲哀,而我却要背负有眼泪却流不出来的痛苦.
高考结束后,接到想要的大学通知书.那天妈妈喜极而泣.我看着她年轻的容颜皱纹纵横比死难过。我把通知书复印了一份，我将复印件带到爸爸的坟前，点火将它烧成灰烬。七月流火，眼光绚烂，天空中有白云汩汩流过,空气中是烦闷的蝉鸣。他们都说夏天总是让人充满幻觉，可是我依旧把所有的事情看得清楚。
心中有看不见的伤口。它时刻提醒我，是这样清醒的存在，疼痛而且钝重。
每天穿越整个小镇，顶着火热的太阳，神情默然目光空洞。有时候会有那么一两片树叶旋转着飘落下来，落在地上，然后被风吹远。街道两旁有古老的树木，树皮斑驳，高大粗壮，枝叶繁茂。阳光在绿油油的树叶上晃动，欢快明亮。枝叶间有点点的阳光碎片般落下来，摇摇晃晃。树影光怪陆离，像是久违的回忆。
街道并不繁华，车水马龙不是这种小地方所有的盛况。
很少走进哪家商店，去得最多的地方是书店，转累了的时候就去。坐在窗子边看书。或者看外面纷繁的世界。
妈妈说，女孩子家不要出去到处乱跑，再说，你看你，都被晒成小黑猫了。
其实我想为妈妈做些事，可是妈妈不肯让我做，什么都不让。
是漫长的等待。等待着开学的到来。
真的想要离开。离开那些无法忘却的抛不开苦痛。
5
妈妈送我到火车站。她说得最多的话是，好好照顾自己。她一直在笑，我知道我的离开她很难过，只是不想我看着伤心。当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在站台上拼命的说，没钱就打电话回来，好好照顾自己。眼泪终于哗哗的掉下来。我伸出头去看着她渐渐的模糊，知道消失。
一路北上。穿越千山万水与无数的安静古朴的村庄和喧嚣繁杂的城市。终于抵达另一个完全陌生的都市。
车水马龙。无限繁华。
灯红酒绿.醉生梦死.
物欲横流.欲腐糜烂。
无数的柳树覆盖着校园，空气中有凛冽的树叶清香。北方也能有这么多的柳树，这让我感到意外。每天都有无数的飞机带着巨大的声响从城市的上空飞掠过去，消失在浓厚的云层里。
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在校园里闲荡，有时候会去图书馆看一下午的书,晚上基本上都是在网络上四处飘荡,看那些寂寞的人写在屏幕上的病态伤怀的诗句。依旧没有朋友，从来不会刻意讨好任何人。学会了很多东西，唯一学不会的就是卑躬屈膝与低贱谄媚。并不是自命清高，很清楚自己的卑微与平凡，只是不想作贱自己。也不是害怕伤害，却也宁愿躲在自己的壳里。
宿舍里的几个姐妹和我都不同系，除了晚上之外几乎很少有时间遇到她们。就是在晚上和她们也没有什么语言。我们是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世界。她们的脸上时而灿烂如花，时而悲伤欲绝。她们所谈论的无非就是男生，衣服和化妆品之类的话题。而这些与我无关。
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来往在自己的身边,会很仔细很小心的去看每一张脸.我觉得一个人所有一切都可以在他的脸上看出来,很多东西都在脸上留下痕迹.那些陌生的面孔,有的阴郁,有的光鲜,有的潮湿,有的枯燥,有的昏暗,有的亮丽,有的落寞,有的得意，有的晦涩.形形色色.一样的陌生和彼此的不了解.有的人在笑,有的人把泪流在笑容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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