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七十一）
苦艾（七十一）
嘴上有一百个不情愿，同志们不会“情绪化”到工作上，这是杨帆所欣慰的。听着大家说着俏皮话，杨帆会心地笑了。如果人们整天都是周吴郑王、没有一丝笑容，工作起来也没劲。说说笑笑，工作快乐两不误。
杨帆的好脾气，体现在管理上比较人性化。一人性化，就拉近了与同志们的距离。“生意好做，伙计难各”。大家能在一个单位工作就是缘分。局里的工作还要依靠大家，一味地批评、“压制”，不是办法。现在讲和谐与双赢了，当领导的有时还得笼络手下人，不说小恩小惠，最起码在人格上尊重大家、在感情上搞些投资。
当领导除了做个内行，的确是需要驭人学问。杨帆在这方面没动多少心思，他想，你是不是一心为单位谋、为大家着想，是不是在干事创业，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一次的思想构通，从言谈中也让大家深切地感受到了，杨帆是把统计当事业的一个人。大家有怨言，更多的是敬佩。
回到办公室，杨帆双手交叉，拖着下巴，支在桌上，想着。片刻，拿下手，右手在桌上一擂，自言自语：“对，不能当口头革命派！”杨帆想了，对下，继续搞好数字审核，调控虚高的同时，关注瞒报、漏报。对上，加强对接，争取应得的“蛋糕”。
毕竟他是生手，他想求经于其他县（市）局的局长们。他先给江东县局任局长挂去了电话：“你好，任局长，最近在忙啥呀？”杨帆热情地说。
任局长是老统计了，时间长了就成了“油子”。他在电话客气地说：“咱这些单位还能忙啥？忙也是瞎忙、穷忙。数字弄来弄去有啥意思？都那，领导们拿着假数字当宝贝蛋，真可笑！”
“没意思你们的指标跟猴上树似的？”杨帆想摸个实情，到底人家是不是也像杨帆一样固守着真实二字？在心里有了想法，话就狡猾起来。
任局长调侃着：“慢多喽，神五都上天了。”
“哎，老兄，指个路儿。”杨帆说，“你说咱是求实呢，还是玩虚呢？”
“当然得求实呀！你不怕统计法‘法’你？”任局长惊讶地说。
“你是咋抓的，能告兄弟一二乎？”杨帆问。
“我呀？告诉你老弟，最潇洒。”任局长说，“我都快五十了，还能干几天？干一天痛快一天，有车坐有钱花就行了。不叫干去球，到哪儿总少不了咱这一碗饭。”
杨帆知道他在打马虎眼，还是追问着：“你们的数字是咋玩的，弄恁得劲儿，要总量有总量，要速度有速度。特别是投资数，一个月七八个亿。有啥高招，给老弟指点一下迷津？”
“杨局长呀，你还看哥的笑话？”任局长说，“你可是甘局长的红人哟，工作上那么多亮点，照得我们都快眼花了。改天我带着局里的弟兄们去你那儿取经去，你可不敢拒之门外哟？”
杨帆问了半天，任局长东扯葫芦西扯瓢，就是不说数字是咋玩的。挂罢电话，杨帆有点失望。气咕咕地说：“还是老大哥，不相话！”
杨帆又给江北局长挂电话，也是问业务上如何把握的。江北排名第二，数字也是惊人的高。杨帆一问，江北局长欲言又止地说：“我把握的好？屁！杨局呀，你是不知道，我只管大事儿，跑个钱呀，要个人呀，到省市局……”他的话慢了，话到嘴边留半句，片刻之后，说：“到省市局坐坐，其他就不是我管的喽。”
杨帆不信，又问：“你不管数字？”
“当一把手你钻在数字堆里弄啥？交给副职就行了。”江北局长说，“领导得会忙里偷闲，被事务缠身的领导不是好领导。是不是呀，杨局？”
杨帆是一脸的无奈，没探到一丁点关于如何把握数字的招数。听他们电话里说的，再回想一下在全市统计工作会上的牢骚，真是判若两人呀！
也许他们打着埋伏，怕杨帆偷走了，故意不告诉。正所谓“同行是冤家！”？杨帆不死心，继续打电话。往江中局打，占线，改江岸局，通了，江岸局长一看是杨帆的电话，还没等杨帆开口，他先“喂”了起来：“喂，杨哥，有啥指示呀？从你那儿回来，到现在我可是一滴酒没沾哟。真的麻透了。哎，老哥，啥时来我这儿。咱弟兄俩大战三百回合，如何？”
他比杨帆小一岁。杨帆一看他在忽悠，就说：“我是哥，来我这儿，还是‘江南醉’，怎么样？不过，有一个条件，把你如何把握数字的经验给哥说一声，不能让哥总是落在后边挨熊吧？”他来过江南局一次，杨帆招待他的是江南生产的“江南醉”酒。因为他没带助手，寡不敌众，被江南局给灌了个人仰马翻，丢盔弃甲地回了江岸。
“有啥好把握的！跟种庄稼一球样，人家咋着咱咋着。”江岸局长不以为然地说，“别成天为着个数字吃不好睡不香，成弄了，弄哪儿说哪儿。”
又是一个不愿吐露真情的人。杨帆接罢电话，感到莫明其妙，又感到他们的可恶。说一套，做一套！看来，都藏一手，都密不告人。不告人，说明不敢告人，说明里面有问题。难道真的他们功夫下到了统计外？
正当他感叹“人心不古”时，高强进了办公室。他手里拿着报表汇报说：“杨局长，这月的投资数，刚压了五千万，市局投资科又通知让再压三千万元，还说局长们都定罢了，就这个数，压也得压，不压也得压。”
“话说成这了，不压还会中？！”杨帆心里不高兴，话说得也生硬。现在市局压数不管实际，就是根据省里定的总量来压各县的数字。说罢，他又问：“这月的总量是排第几？”
“还没摸出来，问市局投资科问谁谁都不说。”高强一脸的无奈，“心想问问各县，一个比一个捂的严实，都不透露。”
明争暗赛呀！杨帆拿出《统计月报》，翻看了一下上个月各县的投资数，皱着眉头，问：“他们几个县的投资数有恁大？一个几个亿，哪儿弄的钱儿？”
“杨局长，咱不能说人家搞虚假，从咱县数字看，他们的数字让人怀疑。”高强分析说，“江南一直是老三，咱们现在的数字比人家低半截。有问题呀！”
“啥有问题？难道咱弄错了？”杨帆问。
“要说错呢，我觉得咱忽视了市局，甚至省局这个‘上头’。”高强说，“咱们只考虑数字的源头，强调的准确不准确。可是，现在需要做上面的工作。不说跑数字，最起码要了解一下行情吧。咱是老实人，但不能老实人吃亏。要我说，咱得多往上面跑跑。”
高强言之有理。杨帆沉思了一会儿，果断地说：“下一步要沟通，而且要多沟通。就咱们县来说，争取数字也是求实。咱县的社会消费品零销总额、工业增加值，都小，得去说说。”
杨帆正说着，手机来了条短信，他低头看了一眼，说：“是呀，不正常的正常，正常的不正常。”说罢，让高强看短信。短信的内容是“公务员手册”：“苦干实干撤职查办；东混西混一帆风顺；任劳任怨永难如愿；尽职尽责却遭指责；会捧会现作出贡献；不拍不吹狗屎一堆；全力以赴升迁耽误；推拖栽赃满排勋章；屡建奇功打入冷宫；苦苦哀求互踢皮球；会钻会溜考绩特优；看紧国库马上解雇。”
看后，高强感叹：“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杨帆把手机盖儿合上，拿着表审视了片刻，忽然对高强说：“高强，刚才我给各县打了电话，问了一圈，都遮遮掩掩，耍着花招儿。毫无疑问，谁在数字都不会清白。我想，他们明理不说，咱就暗来，咱到各县溜一圈，偷偷摸摸投资数，咋样？”
“搞间谍活动？”高强一听，吃了一惊，“这样做是不是不地道？”
“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孙子兵法》对统计也适用呀。”杨帆笑笑，说，“咱不坏人家的事儿，摸摸情况，好心中有数。”
高强挠了挠头，勉强地答应：“好吧，反正投资项目也好看。一天跑它一个县不成问题。”
第二天，杨帆带着高强悄悄地出发了。一个星期跑了七个县（市）。当然，他们是走马观花式的。有无新开工的项目，哪些是再建项目，形象进度如何，打眼一看心里就有了八八九。他们有市局的《统计月报》，一个县有多少个大项目，计划投资、当年投资、已完在投资，各项数字一清二楚。每到一个县，对着报表，挑大项目看。实在没把握的，就下车到施工现场问那里的人。因为他们没暴露身份，都不知他们干啥的。有的还以为他们是来投资的商人。
跑完以后，杨帆与高强坐下来，摁着计算器框算了一下。一算，让他们吃了一惊。虽是“据不完全统计”，却能反映出个大概。框算结果显示，任何一个县（市）的投资数都不实，有的水分还相当大。
“难道市局不知道这些情况？难道市领导心里不清楚？”看着框算表，杨帆十分纳闷。
高强是老统计，统计的旯旯旮旮、枝枝叶叶，他都清楚。看着框算表，他平静地说：“在意料之中。市局心里不是没数，市领导也不是不明白，只是既成事实，而且‘天下大势’，也不好挤水分。所以，咱们也不能太傻帽。”
“咱总不能天天坐在办公室里造假吧，围绕着排名目标需要高就造大吧？”杨帆无可奈何地说。
“咱们不造假，但咱们不能太吃亏。”高强说，“他们以假乱真，咱们也得真假难辩。当然，千方百计得把基础工作做好。”
“唉！一个烂数字还真不好玩转呀！”杨帆长吁短叹，无奈又痛苦……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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