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起得迟,一碗拉面下肚已9点过半了,今天是端午,可我没感到一点儿节日气氛,拐拐角角的街巷充填着货物和人流,戴老花镜的补鞋匠叮叮当当敲打鞋后跟,修理部的电焊枪噗哧噗哧火花乱迸,收旧货的小喇叭鬼念经地重复“电饭堡旧冰箱洗衣机哦——”
眼前景象不像端午节,它缺少一种芬芳的气息。
古历五月初五,应该有着芬芳植物气息的日子。涧沟边的野菖蒲,紫红的老手掌呵护着嫩白的茎须,使得剑向蔚蓝苍穹的蒲剑更加葱郁,“锋利”的蒲剑带一股水芹菜的甜沁;门前屋后和小稻床四周遍舞艾蒿,瘦瘦的矮棵子,墨绿叶面被清风翻书般翻开,叶背的秘密是茸茸的白毛毛,像小女伢脸儿扑了一层粉。想描述一下艾的香味,却终于做不到,她就像人世间的“爱”字,在只属于自己的气质里,无可比拟地绝世而立。
昨晚近十点了,妻一定要去省中给儿子送粽子。我说算了吧,孩子在学里会缺一口吃的?妻说不是缺不缺吃的,伢儿不能在家过端午,多少要让他感受一点过节的意思呀。夜黑得皱巴巴的,校门前停了一溜车子,风中有一股粽子香,家长们小声地恳请门卫,大家无一例外拎着一只小袋子,给住校的孩子送几颗粽子或茶鸡蛋。
粽子是妻子亲手包的,苇叶和糯米菜场有得买。洗净的苇叶披了水,妩妩媚媚地做母亲,糯米枣子和红豆,籽粒们在母怀里抱着一团。包了一个又一个,邻家女孩也笑笑地过来帮忙。做这种手工吃食,女人和女孩都爱显身手。鸡蛋是挑的红壳蛋,乡下的草鸡生的,比洋鸡蛋的个头小,身价却贵出一截。拌了五香八角又洒上茶叶,用足水小火浸在锅里炆,火候到了香几间屋子,引得邻家猫儿喵喵乱嚷。
国民GDP接近10‰的时代,物丰粮茂的大有年头,住校的孩子难道缺少一口吃的吗?当然不会了,据说省中食堂丰盛的菜肴每顿都像过节。披星戴月的父母们,拎着一只一只小小的袋子,送去一点过节的意思,这当然不仅是一点儿吃食。这点吃食儿我们从祖先手里接过来,又向我们的伢儿们传过去,一代一代相传的是悠久淳朴的乡风民俗吧。
我的鼻子坚信,家中藏有蒲艾,我的手把她们请了出来。前日傍晚时分,一位老奶奶推小三轮车,不声不响地推销蒲艾,妻子买下了两小把,此刻蒲艾躲在自行车篓子里。栖居的小城地属江南,属于江南植物了,它们是被连根拔起的,根须有断裂的白迹,粗壮壮肥硕硕的棵子,却也有一种淡淡的芬芳。捧起她们,我把鼻子小心地亲吻,久违的植物气息被五脏六腑吸收,我的心飞过了鱼米之乡,飞过密布的河河汊汊,飞回到故乡广阔的田原。
贫瘠的皖中,瘦弱的江北。蓝天蓝得更像蓝天,白云白得更像白云。记忆里的土风筝矮矮地飞,总也爬不过大枫树梢,它是芦篾和大作文纸糊的,统共才几丈长的线索,一二三一个伢儿拽线起跑,一二三另一伢儿抛筝放飞,丘陵地带开遍野花的小山包上,小哥们跌了一跤又一跤,浑身的泥土草屑,却咧开玉米牙儿嘴,乐。
禾哥鸟(布谷鸟)在碧绿的秧田上空吟哦,在金黄灿灿的麦浪之巅歌唱,歌词单调却动听:“禾哥禾哥,割麦插稞。禾哥禾哥,割麦插稞……”这农事的预报员,它把麦稍儿唱黄了,秧丫儿唱得起身了;和着它的歌声,碌碡儿骨辘辘转了,梿枷儿嘎哒哒响了。
大水牯肩负犁耙在水田里悠闲迈步,这憨憨的大型千年“农机”,它用一撮毛尾巴摇摇地驱赶蚊蝇,它那好吃的舌头似调皮的黄蟮,偷空溜出笼络偷吃一口菜苗。
绿皮青蛙鼓着天真的大眼,蹬开茁壮的两腿,在水塘边跳高,在早稻田里游泳,捕虫能手的到来,小偷小摸的虫子们,叽叽的歌音被噤成了一浪一浪。
自由的乡狗自由地谈情说爱。颠儿颠地奔跑,或追逐或嬉闹;耸儿耸地交欢,也亲吻也拉扯。坦荡的大地婚床,叠现一双双交织的梅花跫印。
瘦小的红蜻蜓降落于尖尖的荷叶,扇动的翅膀似两朵玫瑰雾,单飞的蜻蜓为何单恋一枝初荷?是为了表示虔诚吗,亲吻自己的尾巴蜻蜓在谦虚中归“0”。
门口田边,老屋拐角,虬曲的枝干,密密的叶儿,五月的暖风拂过,老杏树的掌声那么惆怅,那么惆怅。一树饱满香甜的麦黄杏,香甜了多少张嘴儿啊,现在枝丫上一颗也不留。杏叶的掌声是轻轻的叹息。
红红的五月桃赶上了好时候,它高兴得过了头,一不小心就笑歪了嘴巴;
菜瓜的孩子悄悄攀过绿叶,亮亮地,嘻嘻地,朵朵小黄花像稀稀几颗星;
着紫衫的茄子学习玫瑰长刺儿;本辣椒才长出一点点的小狗性子……
——古历五月,勃勃生机,连农家酱钵里的酱毫也草样地疯长。迷人的季节里,端午扑入故乡的怀抱。
清早,奶奶颠着莲样的小脚,手拿一把芭叶扇子,轻轻地摇,悠悠地搧,慢慢地赶,念念有词地劝蚊子:端午节,端午节,蚊子你到外面歇,黄荆棵里吃露水,别在家里喝人血。墙旮旯和大桌肚,磨凳下和米缸龛,灶门口以及水缸拐,奶奶一边搧着一边劝着,六脚蚊子和蠓虫,低低地飞着,哼哼地唱着,家养的“空哥空姐”被请出门,莫贪图屋子里的舒适,要求小小伢儿志在四方。
端午的早餐,我们家吃小肚瓠子擀面汤。小肚瓠子是一种弯葫芦,生得白白净净像姑娘的胳膊腿儿,用铁锅铲去皮嫩汁水飞飞的,沾在手上放嘴里嘬嘬青青的甜;把醒过的面粉抟成团,拿一根枣木擀面杖磙轧成一块圆薄的饼,洒上干面粉卷起来提菜刀双手握着切,这种家擀的面条下到锅里叫面汤。小肚瓠子擀面汤,比鸡汤鲜过一百倍,吸吸溜溜地进嘴,好吃得几乎要咬嘴唇肉;又兼有剥壳的炆蛋,褪下衣壳一身光溜溜的,溜溜的蛋儿不止好看,简直想摸摸它,拿脸儿贴贴它。是的,它兼有嫩肤功能,从初生的婴儿脸上柔柔滚过,它又叫着“滚脸蛋”。
鸡蛋脱下旧衣,我们穿上新衣,,带着裁缝的画粉印儿,彩色的画粉作槐花香。奶奶的方格子手帕藏着宝,一层又一层地抖擞开,图穷银子现,奶奶给我们几张角票子,一角或二角,节日里的老人家,最舍得奉献不多的积余,让上街看龙船也准许买小画书。当然我们的鼻子得涂上雄黄,左耳朵上夹一片菖蒲,右边则塞几匹艾叶,和大门两侧一样的规格,男左女右,男是菖蒲女是艾。老家的义津街窄窄长长的,像车水筒子,人多得走不动路,龙舟节目多半是“小兵跑白路”。下街头小河边,把一对对小眼睛都望瞎了,却不见传说中的龙舟影子。年年都传划龙舟,却年年让我们“跑白路”而归。
倒是挑了本小人书,画上的龙舟又大又可爱。油墨清香的新书,赛过过年的门对子,怕弄出折子,这龙舟舍不得翻动。
正午的日头一般很烈,各家唤各家的伢儿归家,端午神要过路了,端午的日头晒不得。老屋里荫凉如水,地面平得像青石板,黑狗席地而坐以尾当垫,偶尔张嘴伸一下红舌头,它半歪着脑袋,跟好人一号的,和我们一起静听奶奶谈古文。说有一位叫汪明蒿的,本县人,小时家里极穷,逢端午人家淘米割肉包粽子,他家穷得锅盖也揭不开。
明蒿的娘在灶间叹息,觉得对不起儿子,便拿枝柴炭头子在墙上写:妾身命薄儿受苦,今逢端午鸡肉无。人家过节我过难,打盆清水泡艾蒲。明蒿放学家来,见娘愁着脸,他心里痛痛的,好懂事的伢儿,拿起柴炭作诗道:为娘不必苦吟诗,孩儿不食肉和鸡。凤凰哪在窝中老?苍龙自有腾飞时。那年过年,明蒿家买不起肉,只好到街上去赊,杨屠户不在家,小伙计自作主张,赊予了一只猪头。娘把猪毛揎净了放锅里炆,已炆得半熟了,生肉腥作熟肉香了,肉香漫延开来,撩得人肚里的蛔虫动。那个小伙计来了。原来那杨屠户回到店里,听说赊了帐给明蒿家,火冒三丈勒令追回,明蒿家穷得出了名,屠户认定这种人家还不起猪头钱。锅中的猪头香气扑鼻,小伙计于心不忍,但是没法子呀,要不回赊欠东家要他赔的,他哪里赔得起。趁明蒿娘转背,小伙计揭开锅盖拎起猪头就跑……锅中一下子空了,热汽雾濛濛的,柴火仍在燃着,水不晓事地沸跳,娘在灶上,爹在灶下,人儿一对,眼泪哗哗。明蒿见此情景,泪水在眼里团团转,却坚忍着不让流出来,他劝父亲母亲道:双亲不必泪涟涟,有锅油汤好过年。待儿有日时运转,时也年来日也年。
屋外端午神过路的日头毒毒的,明蒿的故事让我们眼睛水打转。后来呢后来呢,我们缠着奶奶挖根。奶奶说,后来呀明蒿立志苦学中了举,做了大官,他们家从此一世的荣华富贵。奶奶说,小伢儿呀,三岁是小,从小看大,小小伢儿要学着立志呢。
★依然飘香吗
手里的江南植物,青艾的杆子长又粗,叶片肥大得像猪耳,根须上只有少少的泥土。菖蒲肥硕而碧绿,像一团铺开的绿漆,蒲根灰灰的,并不嫩白。看得出它们来自化肥或催长素的“营养”。江南蒲艾扎在一起,根部用红线吊了一颗连皮蒜子,此地的风他乡的俗,似有点画蛇添足。蒲艾上吊一颗蒜子,取何寓意呢?莫名地喜欢不起来。但我知道此地的人一定喜欢,这是这里的乡俗。出门三五里,各地一乡风。他们喜欢他们的,我们喜欢我们的,并不冲突。
一种乡俗的形成是与感情相连的,她与儿时的记忆不可分割。书上一提到粽子和龙舟,总要拽起几千年前的屈原大夫,诚然端午的由来与诗人有其关系,然而老百姓们并不愿意、也不需要天天去挖故纸堆。清明端午中秋除夕,民族的民俗节日里,百姓们最愿意做的是,尽量别让记忆里的乡风丢失了,把代代相传各具特色的民俗自觉地传给孩子。当每个人做到了这些,我们还怕寒国或冷国抢走了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吗?
漂漂泊泊二十余年,遍插茱萸我不在,每逢佳节倍思乡。多年以前的端午前夕,总会收到母亲从老家寄来的包裹,艾蒲和粽子,用荷叶包了一层层,缠着吉祥的红头绳。几多年没闻到故乡的端午气息了,因母亲也随我们来江南生活了。老家,唯余一幢破落的老屋,据说它摇摇晃晃可能熬不过雨季。唉,老屋摇摇欲坠,故园的乡风民俗安在否?贫瘠之地瘦弱的蒲艾依然飘香吗?乡景乡情从此何人寄?
之于老家,我们是连根拔起的蒲艾;思念故土,游子的心,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