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黑压压地围在看牢家门前的渠埝上,看着跃进的表演。家家户户的门口奔跑出了刚刚得到消息的丝丝缕缕的黑蚂蚁,他们兴高采烈,就像村里忽然来了唱大戏的,冲啊挤啊。
蛮女扑过去,死命抱住跃进的腰,将头贴了他的后背,躲避跃进的甩打。但依然不能阻止跃进的双手挥舞着木棍,像敲梆子似地打砸着看牢家紧关起来的木门和满天星式的木窗子。
蛮女就满脸酱紫色了,发稍湿淋淋的,嘶哑了声儿朝渠埝上的众人喊道,快来呀,来呀!我跃进哥是喝醉了,快来人把他抬回去……可怜的蛮女,到这时还想维护跃进的声誉,唤起大家的同情和帮助。
渠埝上却是一片静默,沉寂如一座山崖。队长蹲坐了,舔粘着喇叭筒旱烟卷。在他的身后,是一双双滴溜溜圆的眼睛,星星般地闪烁了辉光,迫切地等待后续精彩。
蛮女感到了孤单,绝望,骇怕。村人的力量在这时表现出了平时难以看到的巨大恐惧。
一个低胖的黑人这时忽然出来了。他也拿了根木棍,拖在地上,呲啦啦响着,应该算气势汹汹了,却是不紧不慢地走着,骂道,人家屋里的事,关你的啥,要你在这丢人现眼!你给我回去!
人群中便飘散出了几缕嘻笑。
他是蛮女的大。大号便叫做黑娃。人称老黑。
一双大手忽然抓住了他。你这个老黑,你想干啥?
那大手腾腾腾走到蛮女跟前,一把抓了她,老鹰抓小鸡似地,一下就将她从跃进身后撕扯开了,身不由己地跟了他离开。
你叫他闹去!他今日能把他大伯闹出来,才算他娃是豪豪(豪杰)!
大手的声儿很低,仿佛狮子的沉吟。
那沉吟如一瓢凉水,兜头泼向了跃进。
跃进的双手突然似鸟儿的翅膀折断了,垂掉下来。
大手松开蛮女,背向了身后,粗短的脖颈前冲着,端撅撅地犁开人群,直奔窑上。有人在他背后悄悄地吐舌:真格是端戳!
只一会会,跃进便塔拉了头,顺着大手犁开的人缝,也向窑上走去。便见大手坐在窑门口的单人床上,捧着黄铜的水烟锅,正呼噜噜地口鼻喷冒三股烟。
和炭!
大手头也不抬地说。嘴里的烟雾随那吐出的两个字,很坚决地冲上折下,好像给他的话音打拍子。
跃进便听话地抄起小簸箕似的锃亮大铁锨。
堆在窑门外的黑煤就如一群群腾飞的黑老鸦,窜落到了大手对面的地上。
掺土。浇水。铁锨翻飞。拍,推,挤,打。横插,竖切。跃进浑身的肌肉音律般地抖动着。一块乌亮的田垄便舒畅地躺在了大手的对面。跃进的眉梢挂着汗珠,双手垂立,像闯了祸的小学生站在威严的老师面前。
搭火么。大手嘴里的烟气不耐烦地打起了拍子。
那长柄的火铲便哗啦一声扣开了窑门上的火眼窗。一群太阳扑出来了。短暂的温暖后面是持久的炙烈。眼睛融化起来,冰山倾泻了水流。火铲真是炒菜的锅铲了,将一方方乌亮湿润的煤饼,那是火窑的美味,送进火窑的大口。更热烈的火苗便欢呼着扑向跃进,飘摇了乌黑的煤烟,似指挥的旌旗。来啊,来啊!这是力与力的交流。这是热和热的碰撞。这里没有凄凉,容不下一丝儿的杂念。稍微走神,便会给你的身躯留下永久耻辱的烫烙疤痕。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跃进和大手在窑门口吃住了,机械地执行着他的不超过三个字的命令。最初的悲凉被焚烧殆尽过后,欣喜便在他的心头一点点地累积起来,直到有一天他打开火眼窗,大手忽然说,你仔细看下,这就叫蓝火头。跃进的欣喜一下子变作了狂喜。
大手原来是烧窑师傅啊。大手的师傅早已去世了。大手当年可是跟师傅烧了几十年窑,才得到师傅的提示:这是蓝火头。
跃进曾经枉费心机地到书店查找过怎样烧砖瓦窑的书籍。无奈那个历史上叫做老子的烧窑的祖师爷,只是口口相传秘诀。而大手呢,也严守着他的师傅收徒的规矩,不但考验着学艺人的忠诚,还要掐紧考验的时间。跃进对此几乎绝望了。无论他怎么给大手帮忙,巴结,给他端茶倒水,和他套近乎,甚至骚情,大手始终黑封了一张脸,不给他透露一丝口风。这就意味着,他永远也别想像大手那样,每天挣四十分工,一个人能抵四个壮劳力。也别想队上单另给买茶叶啊冰糖啊麻片啊,再加几十块钱的补贴啊。还有高高在上的尊严,威信,连队长也得避让三分。那他就永远得和平常人一样了,每天东山日头背到西山,只挣十分工,他的苦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哇!
跃进猛地回头,看了下大手。大手平静地仍在吃他的水烟锅。但跃进知道,大手的心里并不平静。
讨巧了啊。他这是因祸得福了啊。跃进的眼睛湿润起来。师傅,今生今世,我都给你当牛作马了!
他将头猛地凑近了火眼窗口。只见火膛里无数的太阳融化了,太阳的汁液翻滚着,沸腾了,喷吐着灼烫的气浪。他的眼睛胆怯地一阵阵发黑发紫,什么也看不清,望不见。跃进嘀咕道,没见啥么。便想后退,离开火眼窗口。却听大手威严地质问,还没见吗?跃进就硬了头皮,眯细眼睛,硬撑着继续张望。他觉得自己的眼珠子很快变成黄铜色了,几乎就要淌流了,眼前的白炽模糊却渐渐显出了轮廓。先是一条细线,弧状地勾出火膛和砖摞的界限,随后砖摞上显出了长方形的一块块的砖。它们如金子般地,静静地燃烧着,屏声静气,凝聚着注意力,好像正在做一件什么大事,等待着结果。跃进就也闭住呼吸,忘我地紧张地观察。于是,奇迹瞬间出现了。那些金砖忽然吐出了蓝焰,幽幽的,贴了砖头儿,轻轻地飘忽。
啊……跃进情不自禁地低呼起来。
看见了吧?大手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低低地响道。不知啥时候,他已站到了他的身后。这就跟做人一样,先得烧得轻飘起来。
大手走开了。
跃进明白,他将话只说了一半。那一半呢,指的是紧跟着,砖窑就要被泥巴密封起来,然后在它的顶端,倒上几十担水,造出个人工湖泊。大手提根木棍,时不时地便去湖底扎窟窿了。那冰凉的水,就兜头兜脑地向火窑里的金砖淋下去了。它们惊叫着,呼救着,喷吐出铺天盖地的雾气,滚滚扬扬,日夜不息。但大手意犹未尽,整天背了双手,催促着三五个人只是不停地朝湖泊里担水。他要把金砖们的火气彻底浇灭,浇它们个透心凉,浑身寒,让它们从大红变为大黑,抖去浮尘,便是青蓝,像蓝天似的蓝,弹指一敲,当当地脆响。这才算大功告成,这才叫功德圆满。一般的烧窑师傅,常常在这里功亏一簧了,以为烧窑烧窑,烧好了就好了,就像做人,往往只得意于轰轰烈烈,却不知道还须冰冷下来,沉潜下去。
跃进诚惶诚恐地望了大手一眼,用铁勾扣上火眼窗口的铁门。便听大手说道,和泥!
天已经乌洞洞黑了。从灼热的窑门走出来,深秋的夜风吹得跃进接连打了几个冷颤。跃进担着两只笼,提了铁锨,去半坡上担和泥的粘土。大手却并不前来帮忙。他仍坐在窑门前的单人床上,享受着水烟锅的快活。这就叫师傅。按队上的安排,这些事都该大手去干。跃进现在干的这些,都是白干。大手不会将烧窑的优厚报酬分给他一分一文的。但跃进此刻却心甘情愿,服服帖帖。
担好土,和好泥,大手丢开水烟锅,拿了泥页,将跃进用大铁锨端来的泥一下下地糊在了火眼口儿上,窑脑子上。累得跃进的腰都要折断了,大手方才像艺术家欣赏自己的作品那样,背了双手,上上下下看了几遍,说,行了。跃进顾不得腿酸腰困,赶忙舀了清水,请大手先洗干净。然后他收拾好了剩余的泥和土,这才长吁一口气,打扫自己的浑身上下。
大手躺在床上,借着煤油灯焰,朦胧地望了跃进一眼,心满意足地昏昏欲睡。跃进却坐在床沿,久久地发起了呆。
带把肘子,究竟有多好吃吗?
跃进的嘴里,忽然喃喃地吐出了这一句话。
那当然好吃了。
大手的回答,吓了跃进一跳。
叔,你还没睡着啊?
那比啥都好吃。大手继续补充道。
比肉夹馍还好?跃进问。
肉夹馍算啥!大手鄙夷地哼道。
哦……
跃进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我也是十几年前吃过。大手说,现在你到哪儿能买到吗?他长吁了一口气,世上现在没卖的么!
跃进一声也不吭了。
大手翻了下身,说,把灯焰拧小,睡。再甭想闲的了。我看蛮女那女子对你蛮好的,你快找个媒人,把她说下,好好过你的光景去。
这是迄今为止,大手正面对他的惟一忠告。
大手绰号端戳,官号完全。可他考虑得并不完全。在紧跟了的日子里,他就会发见,他为这次收徒,将付出怎样惨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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