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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劫匪的故事》

作者: 严立真   发表日期: 2008-06-14 10:50  点击数: 1430


  一

  杰开着破旧的卡车,穿行在热闹的街道里,一身管道工人的打扮,吹着口哨听着劲爆十足的英文摇滚乐。不懂英文的他,嘴里伴着音乐的旋律哼哼唧唧的,好像一个牙痛患者似的。

  瞧,秃顶的胖子,他那斗鸡眼似的小眼睛正盯着杰,他忙摸索了一下自己的衣兜,拿出一只小瓶子,伸出车窗朝杰高声喊道:“喂!先生。”

  杰沉浸在音乐的快感里,没有听见这个陌生男人的喊声。

  秃顶的胖子拔尖他特有的破嗓门,又喊道:“先生——”

  杰终于听见他那像公鸡打鸣一般的尖叫声,他朝秃顶的胖子愠然地瞟了一眼,这时绿灯亮起。杰开车朝前驶去。

  秃顶的胖子很不甘心似的,他认为自己的好事没做成,反被对方愠然地瞟了一眼,那分明是把他当成骗子之类的坏人。他可受不了这种误解和屈辱,他得为自己的好心找到证明,消除那个可怜的牙痛患者的误解。他忙加速追了上去。

  重案组的组长李健跟侦察员冯小明忙驱车尾追上去。

  李健煞有介事地朝开车的冯小明说:“这混蛋一定有鬼。快,跟上去。”

  秃顶的胖子将车朝杰逼近,按着喇叭朝杰喊道:“先生请你停一下车,我有话要跟你说。”

  杰朝秃顶的胖子问道:“你叫我?”

  秃顶的胖子笑道,向杰打个手势表示:是的。

  杰将车停靠到路边。

  秃顶的胖子将车靠过去停下,拿出刚才那只小药瓶从车窗里递过去,笑道:“先生,这个给你。”

  杰瞅着这个怪异的陌生男人,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健指示冯小明慢点开,慢慢地靠过去,只要杰接过那只药瓶就冲过去抓住他。

  李健怕杰认出自己,将头顶上的鸭舌帽压下去,遮住脸。

  秃顶的胖子友善地笑道:“这是治牙痛的,我是牙医,这个止痛很有效。”

  杰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啊,我什么时候牙痛了。”

  杰骂完正要开车走人,李健见势不妙叫冯小明把车冲上去挡住杰的车头。

  李健跳下车大喝道:“许杰……”脚底没留神踏上一块香蕉皮,“扑通”一屁股坐地,摔得两眼冒金星。

  冯小明握着手枪跳下车,一边喝住杰,一边忙上前扶起李健。

  李健推开冯小明,怒道:“我自己能站起来,你快抓住他们!”

  秃顶的胖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见这两个陌生男人一来就叫要抓住他们。心想,我难道撞上打劫的了……想到这儿,他心一横,踏足油门“轰”地朝前冲去。

  李健急道:“快!抓住他!别让他毁了罪证!”

  冯小明腾地钻进车,朝秃顶的胖子追去。

  李健端着手枪指着杰,说:“你别想跑,你一动我就开枪。”

  杰举起手,说:“李组长,我哪又犯事了?”

  李健得意地说:“你哪又犯事了。你等着,我会给你定个心服口服的罪。”

  “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我还要赶到客户家抢修下水道。你这样做会妨碍我的工作。我要到你们领导那里告你去。”

  “你告我什么?”

  “我告你滥用职权。”

  “我有吗?”

  “你拿枪逼着我就是。”

  李健嘿嘿笑道:“我不逼着你,你这个贩毒的家伙就会溜掉,这个我们领导是最能……”李健正说着,一辆超重的大型卡车载着满车的石灰,按响高音喇叭从李健身边开过去,一片石灰洒了李健一身,顿时李健变成石灰人似的,白白的。最糟糕的是刺耳的喇叭声把李健的耳朵叫得直打鸣,一时间他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也一片昏花。他睁大惊恐的眼睛看见杰在朝他说话,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将怒火冲杰发道:“你这混蛋,都是你干的好事。”他说着忙摇了摇头,拍了拍耳朵,还是只见杰一脸的无奈和嘴皮子在对他不停地动,就是听不到声音。

  杰推开车门下去。

  李健忙握枪顶住他,问道:“你这混蛋想干什么?”

  杰摊了摊手,高声说:“你这混蛋,我是想来看你到底怎么了,想给你点帮助。”

  李健这下全听见了,听力瞬间恢复了正常,被杰这么一吼,他的耳膜又振得发痛。他骂道:“你这混蛋,你吼什么,当我是聋子。你要是不老实,我毙了你。”

  “喂,我可是好心想来帮你。”杰说着手一挥。“你这人真是变态。”

  李健被杰这么一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表面上他仍然强硬地说:“我用不着你管,你回车上去,少来这一套。到了局里有你好受的。你最好老实交代刚才跟那个人在干什么?”

  杰将自己跟那个男人的荒唐经过对李健讲述了一遍。

  李健不信。

  不一会儿,冯小明将那个秃顶的胖子押了回来。

  秃顶的胖子一下车就叫屈道:“我什么也没干呀,我是好心想给这位先生一点止牙痛的药,没别的意思呀。我冤枉啊!”

  冯小明将那只小药瓶递给李健,说:“头,就是这个。”

  李健接过一看,拿起一粒放入嘴里果真没有毒品味。他瞪住杰,说:“算你走运,我告诉你,要是被我查到上次南城那起珠宝行被劫一案与你有瓜葛,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上车轰的一声开走了。

  杰瞪一眼苦着脸的秃顶胖子,轰的一声也把车开走了。

  秃顶胖子苦着脸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怎么了,我哪错了?”

  杰忙完工作,从雇主家走了出来。

  李健和冯小明远远地躲在车里监视着杰的行踪。

  杰打开车门,上了破旧的卡车。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远处停车堆里的李健和冯小明那辆桑塔拿2000,不由得冷笑道:“一对蠢货。”

  冯小明微微抬头朝杰那边打量,说:“头,我看这小子没什么问题。”

  李健粗暴地拍一下冯小明的头骂道:“蠢货。贼的问题是看出来的吗,是查出来的。蠢货。”

  这时杰开车走了,冯小明忙坐起,问道:“头,现在怎么办?”

  李健坐起骂道:“蠢货。还不快追。”

  杰将车停在农业银行的门前,下了车。

  冯小明放缓车速,在远处悄悄停下。

  李健煞有介事地说:“这小子要行动了。”

  冯小明说:“头,我看不怎么像。”

  李健举手朝冯小明拍打过去,冯小明忙缩头避开了。

  李健骂道:“蠢货。贼每次行动前要是暴露了行动,那他们早就下岗了。我不是说你,你刚警校毕业,那些理论知识只是一腔废话,你得学会用实践来检验真理。懂吗?”

  冯小明心里说:我懂你个丫,嘴里却恭敬地说:“李组长教导的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李健伸长脖子朝四周扫视了一番后,回道:“等。”

  杰走进农业银行的营业厅排好队。他昨天在工作时不小心掉了银行卡,今天他是来补办一张的。

  杰排在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身后,这女人什么都长得好,就是浑身有一股强烈的异味,像是狐臭混合着什么名贵香水的味道。杰闻着闻着就犯恶心,止不住捏住鼻子。他今天早上吃的是土豆丝加豆奶,此刻他这么一憋气,加剧了腹中的气流运动,杰的屁眼里扑哧一声,身后一个瘦弱的男人双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排在瘦弱男人身后的是个中年男人,他也闻到了杰的臭屁,他抑制住内心的怒火指着杰很斯文地说:“先生,你的屁把这位先生打倒了。”

  杰的脸顿时通红起来,细声道:“先生,请你不要胡说,这不关我的事。”

  中年男人捏住鼻子,说:“就是你的屁太臭了……”

  众人都将目光投到杰的身上。

  杰恼羞成怒地冲着中年男人吼道:“闭嘴……”

  “全都给我闭嘴!”杰还没说完,一个戴着黑色短裤做的头套的男子穿着蓝色风衣突然喝道。他手里举着一把左轮式手枪。他紧张地说:“我我是来抢钱的,不不杀人,只抢钱。”

  大家都睁大眼睛瞅着这个笨拙的劫匪。

  他见大家都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一听见他的喝声就惊叫着趴倒在地,便紧张地朝天花板开了一枪,喝道:“全给我趴下!”

  大家被这愚笨的劫匪用枪吓得赶紧抱住头趴倒地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劫匪冲到服务台的窗口前,将黄色背包从服务台的铁栅栏上方丢了进去。里面有一个矮小的女服务员,一双小眼睛陷在并不端正的脸蛋里,起了皱纹的脸皮擦了很厚的脂粉,白得像一张死人脸一般。她青蛙似的大嘴说话的声却很拔尖,尖声道:“你要干什么?!”

  劫匪隔着铁栅栏吼道:“我要你把钱全装进去,快点!不然一枪打打打死你!”说着用枪口对准她,手不停地发着抖。

  这时另一名女服务员的脚在桌子底下暗暗地踏响了报警器,监控室里的保安已经发现了情况,但营业厅里一点响声也没有。

  李健听见农业银行的营业厅里响起了枪声,竖起耳朵问冯小明:“听见没有!”

  冯小明也竖起耳朵:“像是枪声!”

  李健狠拍一下冯小明的头,兴奋道:“快叫人!贼行动了!”

  劫匪举着手枪在营业厅里很紧张地一会儿把枪口朝向趴在地上的顾客,喝令他们老实点;一会儿又把枪口对准服务台里的服务员,喝令她快点装钱。

  不一会儿那名女服务员用尖声剌耳的嗓门叫道:“先生,没钱了。”

  劫匪喝道:“快!抛出来!”

  那名女服务员慌里慌张地踮起脚将装满钱的黄色背包朝铁栅栏外扔去,黄色背包在空中打了两个滚“叮咚”一根带子挂在铁栅栏的尖上,悬在那里下不来了。

  劫匪朝那名女服务员瞪大眼睛,说:“你故意的!我毙了你!”

  那名女服务员忙举起手,叫屈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劫匪冲过去跳起来去取,跳了几跳,气都快喘不出了,就是够不着背包。他愤怒地用枪指着女服务,喝道:“你快点给我取下来!”

  那名女服务哆哆嗦嗦地爬上柜台去取,但人太矮小了,也够不着背包。

  劫匪急得满头大汗,他转身看见杰,杰的个子比他高。他顾不了多想气急败坏地冲到杰面前,命令道:“你去把它拿下来!”

  杰站起来,举起双手,说:“你想干嘛?”

  劫匪指着铁栅栏上的黄色背包,说:“去,给我拿下来。”

  杰举着双手,问:“你为什么不找别人,干嘛找我。”

  劫匪骂道:“少废话,快点!不然我毙了你!”

  杰看得出这个劫匪是个笨蛋,但他手里的枪可不是好惹的。他听从劫匪的指示,跳上柜台将黄色背包取了下来。正要递给劫匪时,门外有三辆警车堵在了大门口,防暴警察和特警已经将银行各个出口都封锁了。

  刑警支队的队长梁小虎拿着扩音器朝银行内的劫匪喊话:“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快出来投降;这是你们唯一得到宽大的机会。”

  劫匪慌了,抓了抓包在“黑色短裤头套”里的头发,慌乱的眼神落到杰的身上。他冲过去用一只手勒住杰的脖子,一只手拿着手枪顶住杰的太阳穴,喝道:“你老实点,我要抓你做人质。你听话,我就不杀你,你不听话我就杀你。”

  杰手里提着黄色背包举起手,劝道:“你投降吧,你迟早会被他们抓住的……”杰想说自己比他抢劫精明千倍,最终还是落入警察手里的话;但劫匪不愿意听,他已经失去了理智,他愤怒地打断道:“闭嘴!我不能坐牢。我绝不投降,也不想听你废话。你给我老实点,否则我跟你同归于尽。”说着用枪押着杰朝门外走去。

  李健见杰被一个戴着黑色短裤做的头套的劫匪押出来,高声喊道:“许杰你不要演戏了,你赶快投降吧,不然我们开枪了。”

  杰骂道:“放你娘个屁,你没看见我被他用枪顶着吗。”

  冯小明上前对李健说:“头,我看他没有说谎。”

  李健用从警多年的经验的口气对冯小明训道:“蠢货,他没有说谎,难道我会当众诬陷一个守法公民。你还太嫩了,我告诉你这是许杰的阴谋,我们不要上了他的当,他这是在与同伙演戏,想蒙混过关。”说着转头朝梁小虎道:“梁队,我看冲过去抓住他们,我的推断准没错。”

  梁小虎冲着这个没什么头脑的部下厉声道:“不许胡来。”

  劫匪押着杰,站在门口要求所有警察后退。

  梁小虎命令所有警察退开,让出一条道。

  劫匪押着杰朝一辆破旧的夏利轿车紧张走去。

  李健大吼一声。“许杰你别逃,站住!”说着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劫匪正打开车门押着杰坐进去,他见李健举着枪朝他这边冲来,顿时吓得朝冲过来的李健开了一枪。在这节骨眼上,冯小明碰巧上前来拉李健。枪声一响,两人都惊呆了,李健本能地想到自己中了弹而吓瘫在地。

  其他警察被劫匪的枪声惊乱了方寸,他们噼哩叭哒地朝劫匪开枪扫射。

  劫匪这时已经将杰押进了车内,他忙启动车一脚踏下油门,“轰”地朝前冲了过去,在车道里横冲直撞而去。

  警车一路鸣笛,紧追而去。

  好些受惊的车辆撞到了一块,车道上顿时一片混乱。

  冯小明抱着李健的头惊问道:“头,你没事吧?”

  李健躺在冯小明的怀里,很悲伤地说:“我不行了,我要走了。你说我这算不算是为国捐躯。”

  冯小明流着泪说:“头,算,算。”

  李健说:“那就好,我死了我的家人就可以由国家照顾了,今后他们吃穿就不愁了,我也死而无憾了。我在走之前有一事要拜托你一下。”

  冯小明忙问:“什么事,你说,我办得到的,一定办到。”

  李健说:“今后,你要好好照顾你嫂子他们,但有一点可要记住,不许胡来。”

  冯小明流着伤心的眼泪一个劲地点头,但忽然他觉得肚子上有什么液体在流,肚子上也渐渐钻心般痛起来。他惊慌地问:“头,你哪痛?”

  李健被冯小明这么一问,愣了愣,坐起来摸了摸身上,哪都不痛。

  冯小明朝自己的腹部低头一看,大吃一惊,哇的一声哭道:“头,你没事,有事的是我,我中彩了。”

  李健忙用手按住冯小明的伤口,朝其他警察大喊道:“快叫救护车!”

  劫匪疯狂地驾着夏利车甩掉警车的追捕后,激动地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终于成功了!我成功了!哈哈……”他像突然发了疯似的狂笑起来,开着夏利车朝城外开去。

  躺在他身边的杰发出痛苦的声音:“老兄,你不要高兴的太早,他们会抓到你的。”

  劫匪听见杰的声音,仿佛才发现杰似的,大吃一惊,忙在路边刹住车,拿起手枪朝杰威胁道:“你少废话,你你下去!”

  杰满头大汗,愤怒地说:“混蛋。你想干什么?我许杰在黑道上没人不给面子。”

  “我可不管你什么杰不杰的,也不想知道什么黑道不黑道。你……”劫匪说到这儿,看见许杰左胳膊上血染红了衣服,有些胆怯和同情了,忙问:“你不要紧吧?”

  杰用右手按住左胳膊上的枪伤,咬牙道:“你说呢,混蛋。”

  “哦。该死的,你不要再骂我混蛋了。他妈的,我最讨厌别人骂我混蛋。”劫匪说完又紧接着问杰:“你刚才说你是什么?”

  杰心想在这种情况下亮明自己曾经在黑道上的身份,没准会对自己摆脱这个愚笨的劫匪有所帮助,于是他说:“我是六年前抢劫万胜珠宝行的那伙人中的许杰。”

  劫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问道:“什么?你就是六年前那起轰动全市的万胜珠宝行抢劫案中的许杰。”

  当年杰跟七个同伙持枪抢劫万胜珠宝行的事情,在当地简直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当年杰和同伙在做案不到五天内,就被警方全部抓捕归案。杰因有举报大哥的立功表现,所以杰没有被重判,只判了八年有期徒刑。三名主犯都被判了死刑,从犯也被判了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但杰的运气好,他在监狱一次特大火灾事故中,连续救出四个人,其中还有一名狱警,因此他获得了减刑。

  “是啊,混蛋。”杰说:“我警告你,老兄,你这样只有死路一条,你最好还是去自首。”

  劫匪疯狂地抓着在黑色短裤里的头发,痛苦地叫道:“不!绝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不会去自首!我要逃离这个国家。对,我要逃离。”说着一把抓住杰的手臂恳求道:“先生,求你帮我。你是黑道上的名人,你一定有办法帮我逃离。我要去越南或者老挝,去哪都成,只要逃离这个国家,我就有生路了。”

  杰倒是有门路可以让他偷渡到越南去,但他不敢冒这个险,万一这个劫匪被警方抓住了,到时他也难脱干系。杰左思右想后,认为此时自己身处险境,只有先用谎言稳住他,日后再见机行事了。

  杰的伤口鲜血还在朝外流,他感到眼前的景象愈来愈晃动不清了。他抓住最后一个求生的机会,强作镇定地说:“办法我有,只是我我我现在这个样也无法去跟他们联系。我我……”杰的话还未说完,昏了过去。

  杰的突然昏迷使劫匪惊惶失措,他一时不知道拿杰该怎么办才好。他拍打着杰的脸,杰的脸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起来,深陷眼眶里的眼睛在眼皮的遮掩下,始终没能在他的拍打下睁开。

  劫匪痛苦而又茫然地扯掉头套,习惯性地用双手抓住头发吼道:“老天爷啊!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该怎么办才好啊!”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抓着自己一头蓬乱的头发,忽然他痛苦的脸上显出狂喜的表情。他狂喜道:“有了。为什么不这样呢。为什么不呢。”他自言自语地说着,狂笑起来,仿佛一个迷途者忽然找着了方向似的。他重新启动车朝前一路快速地开去。

  二

  在塔兰镇公路上,劫匪将车拐进一条通往乡村的柏油路,一路朝青山绿水的宁静乡村飞驶而去。

  半个多小时后,劫匪拐上一条水泥路,开到一座孤立在路旁的中西合壁式的二层楼的大院门前。他停下车,按响怪声而又剌耳的车喇叭。

  不一会儿大院的铁门咣当当地打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走了出来,她做了一头卷曲的金发,丰满的乳房在低胸短袖T恤里坚挺着露出上半部的乳沟,下身穿了一条紧绷的黄色休闲直筒裤,打了红色指甲油的脚指甲在一双白色的拖鞋里冒出来。她在开门的刹那间,见到是自己的哥哥吴君华,一年多没见,他居然会开上夏利轿车来她这儿。(她想不到这个一向老实和胆小的哥哥,今天不但偷了这辆夏利轿车,还抢劫了银行)她挡住想开进院内的车头,板着脸问道:“你想干什么?”

  吴很憎恨这个势利的妹妹,但他此时有求于她,不得不克制住内心的怒火,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说:“你让我先进去,我有要事跟你商量。”

  她听吴这么一说,犹疑了片刻便一边胡乱地责骂着吴,一边把铁门全打开让吴将车开进了院内。

  吴将车停在院里,手里提着黄色背包从车里推开车门走出车,慌里慌张地朝妹妹说:“你去把铁门关上,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沓钱递给妹妹。“这个给你。你听我的准没坏处。”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下岗后连老婆都跟别人跑了的哥哥会忽然给她这么一沓钞票。她的手有些发抖地捧着钱,说:“这这是你的。”

  吴见这个贪财如命而又势利的妹妹显出这般兴奋的嘴脸,有些反感,但又不好发作。他急忙自己去将大门关上,说:“是的。这钱是我给你的酬金。”他自从下岗没多久老婆跟别人走后,家里就变得一穷二白了,亲戚们都嫌弃他了,因此他认为亲情都是可以用金钱买的,都是有价的商品。这个亲妹妹在他此时的眼里,只是一个用钱买来的帮手。

  她拿着这沓钱,心里怦然直跳,不敢相信这个一直在她眼里怯懦而又无能的哥哥会忽然有这么多钱。她问:“你这钱是哪来的?”

  他打开车门,去抱昏迷的杰,吃力地说:“你只管拿着就是,其它的你别管。”说着抱起血淋淋的杰。“喂!你还愣着干嘛,快告诉我该将他放到哪!”

  她见吴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陌生男人,吓得睁大惊恐的眼睛,问道:“你你你这是干什么?他他怎么了?!”

  “他受了枪伤。你得帮忙救救他。”吴吃力地抱着杰说。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朝满身是血的陌生男人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问道:“你想要我把他怎么着?”

  吴抱着杰有些体力不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要你救他,他还活着。他可以帮我离开这个国家。快!你快告诉我,该将他放到哪?”

  她吓得有些脑袋发懵了,忙说:“你抱他到医务室去。”

  吴抱着血淋淋的杰跟着她惊慌的步子,走进堂屋然后拐进一间有一张手术台的所谓医务室里。手术台上放了些昨天她给一家人阉割公狗的器具,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收拾。她平常是不收拾这些东西的,只是消一下器具的毒,然后就这样随意地摆在这儿,等待下一个顾客抱着宠物光临。

  吴见手术台上这么多东西,便大声喊道:“你能不能快点把这些垃圾拿开。”

  她慌忙上前用手扫开手术台上的器具,朝吴回叫道:“你少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的。”说着一把将已经在手术台上放下杰的吴推开。“你给我走开,站在这儿碍手碍脚。你看你做得好事,我可事先告诉你,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报警,我可不想受什么无辜的牵连。”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钱放在手术台一角,然后拿起一把剪子去剪杰伤口处的衣服。

  他站在一旁躁动不安地抓着头发,心里狂乱地向菩萨祈求着、忏悔着。

  她被他这神经质似的自言自语和怪异的抓头发的举动,弄得烦躁不安。她朝他喝道:“你要是还在这里这样叽哩哇啦的,”说着挥舞起手里沾了杰的血的剪子朝他威胁道:“我就杀了你。”

  他从小就很怯懦,在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面前常常是受欺负的对象。他此时的脑子里像被一阵阵狂风刮得混乱不堪的荒村,他不知所措地问:“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求你一定要救活他,他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朝他吼道:“你给我出去。你在这儿,我什么都不能做。你难道没有看出来。”

  他痛苦地说:“那好吧。小艳看在还活着的父母面上,求你救救他。”

  吴小艳见吴显出可怜而又窝囊相,便语气缓和地说:“你先出去。我会想办法的。”

  他还想说什么,但被她一把将他推倒在门外。她一脚将门“砰”地踢上,骂道:“真是个窝囊废。”

  她走到手术台前,探了探杰的鼻息,呼吸还算均匀。她麻利地剪开杰胳膊上的衣袖,然后用皮筋扎住杰胳膊上的血管,止住血的外流。她自言自语地说:“见鬼。真不知道那该死的在外面干了些什么?”她给杰伤口处施了麻醉药,然后切开一道口子,从里面取出子弹头。她望着这枚沾满血的子弹,脑子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似的,空白了。她简直不敢相信从小就很胆小的大哥会跟这子弹和这受了枪伤的陌生男人联系在一起。她死劲地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她哇的一声痛叫道:“我的妈呀,这不是做梦啊。”

  这时杰发出一声轻微的哼声,像是痛苦的呻吟,又像是梦呓。

  她忙惊恐地朝杰的脸上看去,发现杰的眼皮仍然闭着,便说:“见鬼,你不会死的。你最好是快点给我醒来,把所有的事情跟那个窝囊废一块对我讲清楚,否则我一定报警,我可不想被你们这两个混蛋弄糟我的生活。”

  她给杰包扎好后,愤怒地跑到门边,拉开门朝蹲在门边像一条死狗一样的吴说:“你还蹲在这儿干嘛,还不快去把他抱进房里去,呆会儿有人上门来看病,让人看见了,我看你怎么解释。你真是气死我了。”

  吴嘴里忙“哦”着扶住墙站了起来,走进医务室将仍然昏迷的杰抱着颤巍巍地跟在她的身后,走进一间厢房里,放到一张木板床上。

  她给杰拿来了一瓶消炎的吊针,给杰打上,然后给杰开起一台落地电扇,吹凉他浑身冒出的热汗。她做完这些一把拉住吴走到堂屋里关上厢房的门严厉地说:“我不管你们做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警告你,你要是犯了什么事,要是警察抓住你,你可别到时也把我给害了。我要不是看在咱们……”她想说我要不是看在咱们是亲兄妹的份上,她一定不会管,可是这话一到嘴边就被她心里对他的深深恨阻挡住了。

  四年前吴小艳跟丈夫闹离婚,住到吴家,因住久了点,吴的老婆找吴背地里说吴小艳的闲话。那天吴小艳刚巧在门外经过听见,吴小艳自尊心很强,也是个急性子人,她哪能受这种让人背后说自己吃白食的闲话。她当时一气之下将五百块钱丢给吴,当作她一个月来在大哥家的生活费和住宿费,从此她再也没有踏进大哥家的大门。

  后来吴下岗了,生活艰难,这时吴小艳早已跟丈夫离了婚,生活过得也富足。吴便想去找她借点钱做生意,可是吴小艳嘲笑他一番后,一分钱也没有借给他就将吴赶出了大门,从此兄妹俩便再也没有来往。

  吴面对亲妹妹忽然咽下去的半截话,心里有数,他在妹妹急难时却因惧内而将妹妹的感情伤害得很深。他心里很愧疚,但他这个时候却无法说出自己的内心痛苦。他叹了一口气,说:“小艳,都是当哥的没用,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说着身子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似的瘫坐到身旁的圈椅里,双手抱着头抓着蓬乱的头发,说不出话了。

  她见他这样,便动了恻隐之心,问道:“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昂头叹口长长的气,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好半晌,才低下头说出自己抢劫的事情。

  她听完指着他气道:“你你你,你居然走这种路。你混蛋。”

  他痛苦地说:“我也是被逼无奈才走上这条路的。那个婊子跟那个男人走后,我跟明明这一年多来,简直像路边的乞丐一样活着。我每天起早贪黑去摆小摊,苦点累点,我受得了,可上个月城管却把我的小摊强行收走了。这一个月来,我到处找工作,可我没关系又没文化,能上哪去找啊。我跟明明的生活全完了。我没有了工作,在这个世上,我的路走进了地狱。我死不要紧,可明明他还太小了,我不能抛下他不管。我不得不走这条路,我就是死,也得让孩子活在这个世上像个人样。”

  她忙问道:“明明呢?”

  他说:“我前天把他送到爸妈那儿了,让他在那儿住一两天。我骗他们说自己去海市有点事。”他并没有去海市,海市离这里有千里之遥,这是他在人前放的烟幕弹,声东击西的计谋,这个计谋是他平时爱看侦察小说得来的经验。

  她无力地坐到椅里,叹道:“但愿这一切别再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她说着,猛然想起那个伤者,便问他:“那人是你什么人?”

  吴将劫持杰的经过讲了一遍,然后说:“我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偷渡到越南那边去,在国内总有一天会被抓住的。”又忙说:“小艳,我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她警惕地说:“我可首先声明,犯法的事我绝对不做。”

  “不会的,不会的。我求你这两天最好别做生意,我得在你这儿避避风头。”

  “这个可以,但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你放心,我在宝山市干的这事,只要你不说出去,警察一时半会是查不出我的。我想请你明天帮我将明明接到这儿来,我想在离开这儿之前再见见他。”他说着顿了顿又说:“我给你五千块酬金,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可以。可你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你总得想别的法子吧。”

  “这个我知道。我想等他醒后,请他帮忙找门路偷渡到越南去。等在那边安了身,然后再把明明接过去。”

  她没有再多问,他的突然到访使她无法冷静而又客观地去分析情况,她仿佛一下子掉进了一个浑浑噩噩的噩梦里似的。

  下午四点多钟,杰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看见床边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忙问道:“我这是在哪?”

  坐在椅里正打盹的吴小艳被杰这忽然的问话惊醒,坐端身子,淡淡地回道:“我家。”

  杰本能地想撑起身子坐起,但受伤的手立即痛得他吸一口凉气痛叫了一声。

  吴小艳忙起身去扶起他,说:“你的手没什么大碍,没有伤筋动骨。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杰坐端身,向这位陌生的女人道了声谢,问道:“我怎么会到这里?”

  吴小艳一边检查吊针的流量,一边回道:“你得去问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

  杰问:“哪个他?”

  吴小艳直起腰立在床边盯住杰的眼睛,说:“他就是带你来的那个他。他在隔壁睡觉,我去帮你叫他来。”

  杰听不懂这个陌生的女人在说什么,迷惑地望着她转身出门的背影发愣。

  片刻后,吴慌手慌脚地跑来,头发蓬乱地簇拥着的瘦脸堆满了笑容,这些不自然的笑容比哭还要令人不舒服,他一跨进门,张嘴就说:“哈……”

  杰忙黑着打断道:“哈。哈什么?你把我弄到这儿来,想干什么?”

  吴走到杰的床头苦着脸,说:“你听我解释,事情是这样的。”

  杰冲口而出:“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就直说,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吴小艳站在一旁,吸着烟,冷漠地旁观着。

  吴被杰这么一说,就壮着胆将自己的想法全盘向杰说了。

  杰沉默了半晌,然后抬起眼瞅住吴,说:“你真想偷渡到越南?”

  吴坐到杰的床边椅里,把椅子拉近床边,凑近杰的耳朵正想开口说话,杰却嫌他的嘴臭,皱起眉头忙挪开身子。

  吴不明白杰的意思,仍然凑上前,说:“你只要帮我,我不会亏待你。”

  杰问:“你什么意思?”

  吴说:“你帮我偷渡到越南去,我给你很丰厚的酬金。”

  杰笑道:“朋友,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当年也和你一样因为穷得发疯所以加入黑帮去抢劫,结果怎么样,我还不是被他们抓进监狱关了六年。”

  吴握紧拳头在床铺上神经质地捶打道:“不!不!不!你必需帮我偷渡到越南去,否则我杀了你。”说着慌忙把别在腹部皮带里的手枪拔出指着杰威胁道:“你必需帮我,你必需帮我,听懂了我的意思没有。”

  杰面对枪口,脑子飞速地运转起来,最后说:“行,我帮你。”

  三

  杰不可能傻到去帮吴偷渡去越南,如果杰真的帮他偷渡过去,到时他哪天被捕,落到警方手里将杰供出来,那杰也难脱干系。杰现在口头上答应帮吴,心里却在盘算如何将他送入警察的手里,证明自己的清白。

  吴拿出两万人民币给杰,他想这个世上没有人跟金钱过不去。

  杰也的确很需要钱用,但他是黑道上的过来人,深知走黑道的艰苦,不可能为了这点钱而断送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生活。杰表面上很真诚地答应帮吴偷渡去越南,心里却在盘算如何与当地警方取得联系。

  吴交给吴小艳二千块钱,请她到镇上服装店里给他和杰各买一套衣服来,因为他们身上的衣服不仅脏而且还容易暴露身份。

  吴疲惫地靠在椅里,时不时用手抓抓蓬乱的头发,他像被人吊在悬崖上似的感到恐怖。他叹了口气从衣兜里摸出一包劣质香烟,问杰要不要来一根?

  杰欠了欠身从他递过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到嘴里,说:“你看起来挺累的。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吧。”

  吴掏出打火机给杰点火,说:“是啊。”他给杰点完火,自己点上,瘫坐在椅里吐出一口烟。“我以前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事事难料。”

  “兄弟,实在对不住你,让你受罪了。”

  “别这么说,我理解。”

  “兄弟,我这次要是能成功出逃,今后在那边发了财,一定不会忘了你。”

  “不要这么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以前也这样过。”

  吴叹道:“做人真累。”

  杰听他这么一说,心颤了一下,心想:是啊,自己何尝不是呢。杰问:“你难道除了抢劫,就没别的路可走了吗?”

  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茫然地在脑子里找寻答案,可这个答案太复杂了,他一时间也回答不上来。他只说:“活着真累,我真想一死了之,可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要不是我还有个儿子,我真想自杀。我活在这个世上太孤独、太寒冷了。”

  杰心里的同情心在作痛。他说:“你能跟我讲讲吗?”

  吴的确需要一个倾听者,他这些年的苦太深了;但是因为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而一直沤在肚子里变得愈来愈臭了,臭得让他已经麻木。他被杰这么一说,仿佛久封的苦闷之闸被打开了,他真的很需要向人倾诉,需要理解;可他一时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苦闷。他痛苦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唯一能让我活在这个世上的寄托就是我的儿子,我要为他今后的人生找一条活路。”他说到这儿情绪很激动地高声说:“我只想找一条活路,一条活路啊!为什么他们不给我,为什么?!”

  杰忙安慰他,说:“你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吴缓和了一下情绪后,思想仍然陷在痛苦的泥淖里,他的生活是如此的无望,他叹道:“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有时我真希望这一切都是噩梦,醒来之后什么都能过去,可我知道自己这个噩梦是很难醒了。”他说着霍地上前跪到杰的床前,双手握紧杰的手,哭求道:“我求你,求你一定要帮帮我。我只要过了这道难关,今后我一定好好做人,一定好好做人。”

  杰忙坐转身,下床去扶起吴,劝道:“你别这样,冷静一点。我看得出你不是那些恶人,你的心情我理解,我过去也像你这样彷徨而又痛苦过。”杰试探性地接着说:“我如果劝你去自首,想必你一定不会去。”

  吴坐回椅里,说:“我死也不会去自首。如果去自首,我知道肯定得在牢里呆上十年以上,那样我儿子早就饿死了,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让我现在就去死。我不会去自首,我宁愿……哦,对了,你怎么称呼?”

  杰坐回床边笑道:“你不是叫我兄弟吗。”

  吴有些脸红道:“我这是瞎叫的。我从小就胆小,从没干过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以前也从不跟黑道上的人交往,叫你兄弟,是我一时瞎叫的。”

  “我叫许杰。”

  吴拍一下脑袋,说:“嗨,你早就告诉过我了,你瞧我这该死的脑子,真是健忘。”吴接着说:“唉!我这两年因下岗,找不到工作,老婆也跑了,天天就靠摆点小摊跟我儿子相依为命。我的脑子早被这残酷的生活,折磨得不像样了。”

  杰望着这个被贫困生活压迫得已经断了脊梁骨的男人,内心复杂地在想着处理他的办法。杰问:“你儿子多大了?”

  吴一说到儿子,两只无光彩的眼睛立即显出光彩来。他说:“十岁,上小学四年级,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他从五岁开始就学会做些简单的家务了,现在家里的家务事都是他一个人做。”说着止不住哭道:“是个好孩子,可惜命苦,要是生在富人家一定能有个好前途。”他揩了揩眼泪,“唉!我真的太没用了。上个月我的小摊被城管强行没收了。”他愤怒地拍着胸脯叫道:“那是我和儿子唯一的生活费来源,他们那是将我推向绝路啊!他们那是将我推向绝路啊!绝路啊!”

  杰听着吴的苦诉,一下掉入了为难的境地。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帮这个可怜的男人,还是为了自保用计将他送到警方的手里。

  吴小艳在天擦黑前赶了回来,还给他们带来了食物。

  他们三个人围坐一桌,吴小艳将买来的熟食摆上桌子,三个人吃着,餐厅里响起他们沙沙的嚼食声。谁都找不着话题似的沉默着,但他们的内心却在各自盘算着自己的将来。

  忽然,门铃响起。三个人都愣怔了,你望一下我,我望一下你。

  吴小艳紧张地起身,走到客厅的大门边接听可视门铃电话。她一按接听键,可视屏幕上显出村主任高平这张胖乎乎但很慈祥相的老脸,他是个极讨厌的老色鬼。吴小艳要不是看在他是村干部的份上,早就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了。她跟前夫离婚后,来到这里买下这栋房子,凭着自己曾经上过卫校那点知识加上后来又拜师学过医治宠物的技能,便开了这家宠物诊所。她以为在这里当宠物医生(有时也治人的感冒什么的小病)就可以远离城市的浮华和尘嚣,过上安静的独身生活。然而,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顺当,像高平这样的老色鬼,常上门来调戏她,使她烦不胜烦。她没好气地说:“这么晚了,不接诊。”挂断了可视门铃。就在她转身要离开时,可视门铃又响了。

  她接道:“你到底想干嘛?”

  高主任嬉皮笑脸地说:“想进你的屋,我有点上火,想打一针,祛祛火,怎么样?”

  “要打,到别的地方去。”

  “可我就喜欢你帮我打。”

  “滚!”吴小艳骂完,狠狠地再次挂断可视门铃。她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怒火,今天她的怒火早就郁积的像火山一样,一触即发。

  吴小艳回到餐厅里,他们两个都满嘴油腻地抬脸望着她,不约而同地问:“是谁?”

  吴小艳瞧着这两个怪相的男人,说:“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说着一屁股坐到原来的位置上,问道:“你们俩打算下一步怎么办?我可告诉你们,不是我不帮你们,我这里可不是久留之地,来往的人特别多。”

  吴忙乞求道:“这个我当然知道。可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呀。我现在除了找你帮忙,没别的人可找了。小艳,哥以前对不住你。可这次你不帮哥,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吴小艳点上一根烟,吸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朝杰和吴两人问道:“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杰避开吴小艳询问的眼睛,这女人的眼睛里透出摄人心魄的幽光,她的确很漂亮,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内心很矛盾:他要是帮了吴,成功了还好说;如果一旦失败了,他都会被牵连进去,他不敢冒这个险;但是现在要是他直说不帮吴,说不定吴会加害于他。

  吴朝杰苦着脸,说:“兄弟,求你无论如何都要帮帮我,我全靠你了。”说着朝杰跪下哭道:“兄弟,我求你帮帮我。我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吴君华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将你说出去。”

  杰忙绕过桌子去扶他,说:“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话慢慢说。你也让我想想怎么帮你嘛。”

  吴不肯起来,跪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兄弟,你不答应我,我就永远不起来。”

  吴小艳见吴这副熊相,气得跳起来,指着吴骂道:“吴家祖宗的脸全被你丢光了。”说着愤然离去。

  杰拉吴说:“起来吧,一个大老爷们的跪着多难为情。”

  吴像孩子似的揩了揩鼻涕和眼泪。他这个从小到大都生活得无忧无虑的男人,要不是这两年下岗将他推进人生竞争的残酷现实里,他止不定还永远看不到自己这副在生活重压下人格变质的熊相。

  他们走出餐厅。杰还要打吊针。吴生怕杰不帮他,害怕他会出卖自己,寸步不离地总守在杰的床边,表面是关心杰,内心却是监视杰。

  杰也在算计着如何对付他,要打,就凭一只手也能将他收拾。可杰毕竟一个是自己受了伤;二个是吴手里有枪;三个是这个女人要是在他们争斗时,站在吴这一边,那么杰就只有死路一条。

  吴很疲惫,眼皮子总想往下垂,但他极力打起精神,一支烟接一支烟地吸着。这些天,他为了实施这次抢劫计划,每天都处在极度的紧张中,几天没睡好。他坐在床边的椅里,面对着躺在床上打吊针的杰。两人的眼神时不时怪异地碰到一块,又立马各自掉开。这样反复几回后,杰再也按捺不住了,便问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杰想跟他攀谈,套套近乎,进而劝他去自首。他看得出这个愚笨的劫匪,心理素质极差,说不定能在攀谈中能找到打破僵局的突破口。

  吴吸着烟说:“在市三汽客运公司做司机。”

  “你们公司的效益不是很好吗。”

  “好有什么用。咱一个普通司机,一个没权,二个上头又没关系,人家想怎么处理你就怎么处理你。”吴叹道:“现实啊,永远是弱者的地狱!”

  杰望着这个可怜的男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有同情也有鄙视。要是自己是他的命运主宰者,他愿意让他逍遥法外,得到自由和幸福;但杰用老江湖的眼光观察吴,心里不由得为这个笨蛋感到绝望。吴不可能逃得了警方的追捕,他就像一只还未学会飞的小鸟,就算将他抛向高空让他自由去试飞,但结局无疑是悲惨的。因为吴一点江湖经验也没有,又这么的孱弱,将他交给黑道上的人,他肯定会被他们像吞食一只到嘴的肥鸡一样吞个干净,他们会把吴的钱骗光然后将吴推进地狱。杰不知道如何跟吴讲清这些。吴此时的心情,杰完全能理解,吴不到最后一刻,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逃跑的念头的。

  吴见杰望着他发愣,便问:“你以前去过越南吗?”

  杰回过神来,吸一口烟吐出来,望着飘散开去的烟雾,说:“没有。干嘛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一问。听说那边的人跟咱们中国云南这边的人讲同样的方言,也有人会讲汉语。”

  “我不太清楚,也许是吧。”杰问:“你真想跑越南去?”

  “除了跑那边,我还能跑哪去。缅甸那边太穷了,听说那边的政府很腐败,生存环境很恶劣,我不敢去。”

  杰笑了一下,说:“你有没有想过逃过去,怎么打算?”

  吴很茫然地说:“没想过,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你以前接触过黑道上的人吗?”

  “在电视里看过,现实里没有。我以前做梦都没想过会有今天,更没想过会有一天要求黑道上的人帮忙偷渡到越南去。你说这人生是不是很好笑。”

  杰苦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只问:“你不怕?”

  “怕,但我还是要闯一闯,我是在赌命。”

  “就算我帮你搭上偷渡到越南的线,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能逃过黑道上的暗害吗。”

  吴警觉地盯住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说得很明白。”杰认为该向他摊牌了。“我实话告诉你,你不可能偷渡成功的,即使不被警方抓住,也会被黑道上的人吃掉,他们个个都是刀口上过日子的人,心狠手辣。”

  吴霍地站起来,冲过去握紧枪顶住杰的脑门,情绪十分激动地说:“不!永远不!你不要拿这些话来吓唬我。你不帮我,我就杀了你。”

  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吴小艳见状慌忙冲进来,朝吴喝道:“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吗!”

  吴痛苦地抱住头蹲到床边,哭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为什么这个世界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为什么!”他说着说着瘫坐在地上,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似的痛哭起来。

  杰和小艳四目相望,面对吴这副失态的痛苦相,一时间不知所措。

  小艳走过去蹲下身子,劝道:“哥。”这是她跟这个无能的大哥隔仇四年多来的头次喊哥,她情不自禁地淌下泪来。“我们都不愿意看到你出事。现在你落到这种地步,说实话,我心里像刀割一般痛……”

  吴一把抱住妹妹痛哭道:“哥没用,哥没用,哥不想死啊,哥对不住你,可哥真的不想死啊。我要是落到公安手里,我只有死路一条。我这一辈子完了不要紧,可明明没有我他怎么活下去,他怎么活下去啊!”

  小艳扶吴起来坐到椅里,然后劝道:“你别激动,你先出去一下,我想跟他单独谈谈。”

  吴揩了揩眼泪,不解地望着妹妹,问道:“你要跟他谈什么?”

  小艳说:“这个你别管。待会儿我再告诉你,你先出去吧。”

  吴出去后,小艳坐到床边的椅里,平静地问杰:“许先生,让你见笑了。我哥从小就是个本分人,他心眼不坏,就是没什么本事,三十好几的人还像个孩子。”

  杰说:“这个我看出来了。”

  “唉!这个世道老实人永远都是被人欺负的。如今下属都削尖了脑袋去巴结上司,他倒好,居然将车管主任贪污公款的事情向检察院举报。结果证据不足,人家车管主任是稳坐钓鱼台,他却被公司以裁员的名义下了岗,落到连老婆都没法跟他过日子跟别人跑了。前年他刚下岗时来找过我,想向我借点本钱开个餐馆。当时我没有借给他,主要是很气他那个不要脸的老婆。当年我跟前夫闹离婚时在他家住了些日子,没想到那婊子居然背地里说我是吃白食的,嫌我在他们家住久了。当时我就跟他们闹翻了,从此没再来往。

  “那天他来向我借钱,我没借给他把他赶走,原以为他会去找父母来求情,那样我就可以借机让父母去骂一顿他和那个婊子,出一出心中的怨气。”小艳说着摇了摇头,苦笑道:“可没想到那婊子没一个月就跟别人跑了,我哥也没再来找我,一个人带着儿子用下岗那点安家费弄了一个小摊糊口过日子。其实只要他后来再来找我,我肯定会帮他的,可他没来,我也不可能犯贱到自己去找他。”小艳说到这儿,止不住叹道:“没想到如今一切都完了!”

  杰听完这个女人流着泪讲完吴的事情后,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话。

  小艳揩了揩眼泪,问道:“许先生,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杰说:“问吧。”

  “你看我哥真的能偷渡成功吗?”

  杰望着小艳肯定地回道:“不能。主要……”杰说到这儿停顿下来,望着小艳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小艳忙问:“主要是什么?”

  “主要是你哥这人太孱弱了,就算我找人带他偷渡到了越南,也很难说不被别的黑道上的人暗害。”

  小艳点燃一支香烟,手发抖地吸了几口,然后问道:“你的意思,其实我也想过。”又说:“你看有别的办法吗?比如你黑道上有什么关系,能帮他在那边立下根的。”

  杰说:“实不相瞒,这个我真的没有。我自从坐牢出来后,就再也没跟道上的人联系过。我也不想再走回头路,要不是被你哥逼到这一步,我真不会再去找他们。其实他们帮不帮你哥,在半路上会不会撕票,我都没办法控制他们。如今走黑道的人,没人再讲什么义气了,都是向钱看。如果你哥他是道上的人,那还好说,能知道就里,在跟他们打交道时会少吃些亏。不瞒你说,他坚持走这条路只有死路一条。你是他的亲人,我劝你还是劝他去自首,这样至少还可以保全他的性命。不然,真要是走偷渡的路,我看凶多吉少。”杰有意把危险的系数说得尽量夸张些。

  杰和小艳的对话让站在门外偷听的吴全听见了,其实他内心也在为这些事情做着激烈的斗争。他无力地瘫倒在地板上,抱住头撞墙。

  小艳听见急忙跑出门,拉住吴叫道:“你这是干什么?”

  吴哭着拍打着自己的头,骂道:“我是猪,我是猪,我真没用,我真没用。”

  杰自己拔掉针头走出来,说:“其实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自己想一想,那些在黑道上混了那么久的老江湖,抢了那么多钱,就算逃到了国外,最终还不是被抓了回来。你要我帮你,不是我不想帮你。可你自己想一想,我帮你出去,你能在外面摆脱那些随之而来的麻烦吗。”

  吴霍地跳起来,冲着杰吼道:“不!住嘴!住嘴!”

  小艳忙劝道:“哥,你冷静点行不行。”

  吴说:“你叫我怎么冷静。我去自首,我只有死路一条,我不想坐牢。”

  小艳朝杰望了一眼,示意他先回房去,让她来处理。

  杰退回房去。

  吴又痛苦地瘫坐在地上。

  小艳轻轻地抚着吴的背部,安慰他,说:“哥,你先冷静点,会有办法的。”说着去吴的手里拿枪。“把这个给我。”

  吴握紧枪像握住他生命中唯一的救命稻草般,倔犟地不肯给小艳。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手中这把枪,仿佛有它在手,他就有生命的希望。

  小艳也累了,双腿一软,瘫坐在吴的身旁,说:“好,我事先得告诉你,你不许在我这里胡来。”又说:“你现在回头还来得急,坐上十年八年的牢那时明明长大了,你还可以出来见到他。你放心,你如果坐牢了,明明由我来抚养。要是你选择偷渡那条死路,你自己想过没有,那条路是你走的路吗。到时弄得不好,连尸体都回不到家。”

  吴朝小艳吼道:“你给我住嘴!我不想听!我不想听!”说着跳起身冲上楼梯,“咚咚”地朝楼上跑去了。

  四

  三个多小时后,吴从楼上下来走到小艳和杰的面前。

  小艳刚才上楼看过吴,他愣坐在楼顶吹着风茫然地望着灯火稀稀的市镇夜景,仿佛他这样坐着望着能找到生路似的,连小艳走近他身边,他都没有觉察到。小艳要不是跟他谈了几句,从他的话中和他的神态中猜出他不会做傻事,她可能还没有那么听话,真的退回到杰的房里,让吴一个人呆到这个时候下来。

  吴走到他们面前,较之刚才激愤的神情,显然平静了许多。

  吴走进房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答应你们,我去自首,但我要先见见明明和爸妈。”

  小艳和杰都面面相觑了一下。

  小艳问道:“你想好了吗?”

  吴坐到椅里,叹了口气,说:“想好了,我这种弱者注定在这个世上不会有好下场。”说着站起身对小艳说:“给我电话。”

  小艳问:“你想干什么?”

  吴说:“告诉爸妈,让他们送明明过来,我要见他们。”

  小艳说:“你疯了吗。现在都几点了,这么晚了万一他们有个三长两短,那还得了。”

  吴颓废地又坐回椅里,说:“哪,你教我怎么办?”

  小艳想了想,说:“这样吧,我现在动身去接明明,只接他过来。你们父子俩见个面,等你自首后,再让爸妈知道,那样会比较妥当些。你看行吗?”

  吴说:“不行,一定要将爸妈也接过来,我有要紧事要交代他们。”

  小艳急道:“你还有没有良心。”

  吴腾地站起身,冲着小艳道:“我就是还有良心,才叫他们二老过来。你快去,我会给你酬金的。”

  小艳听吴还在她面前讲酬金,她冲他怒道:“你以为什么东西都是用钱来衡量的吗?”

  “难道我们所有的事情不正是在金钱的天平上失衡的吗?我穷得走投无路时,有哪个亲人给过我一点帮助,哪个没有歧视过我。”吴说着愤怒地朝小艳逼视着。

  小艳浑身打了个冷颤,她后退了几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就去。”说着转身出门,开上她的车。

  小艳的心被吴的话深深剌痛了,这不是她有愧于吴而产生的痛苦,而是她突然发现自己的亲情关系原来是这么的脆弱和隔膜,直到面对亲人掉进了深渊方才省悟出亲情的可贵,可这一切已经太迟了。

  小艳悔恨自己当初不该那样任性地对待这个唯一的亲哥哥,要是当初她借给他一笔开店的钱,那么他也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如今一切都完了。

  吴问杰:“兄弟,坐牢是不是有很多规矩。”

  杰背靠着床头坐着,吸着烟望了望这个坐在自己面前椅里一副可怜巴巴的男人,说:“是有,不过你进去后,只要听话,一般不会吃多大的苦。挨个两年,到时你成了‘老兵’也就不会再有人随意欺负你了。”

  “听说刚进去要过好多关。”

  “这得看你老不老实,还要看你运气好不好。你要是碰上个变态的牢子头,你可能要吃点苦头。不过也没什么,只要你进去后听话,像你这种抢劫犯进去,一般不会受多大的折磨。”

  “为什么?”

  “这么说吧。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真的不用担心。里面的人最看得起抢劫犯和杀人犯,他们只对那些偷窃犯和强奸犯整得厉害些。其实坐牢也没什么可怕的,在里面生活还有规律,只要你放宽心,时间也就慢慢过去了。将来你出来时,你儿子也长大了,说不定那时我们的国家也富起来了,每个人都会很容易在社会上找份发家致富的工作好好活下去呢,到那时你就等着你儿子给你娶个媳妇抱孙子吧。”杰有意将未来说得美好些,好给这个绝望的男人重新燃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俩闲聊着这些话题,不知过了多久,大院里突然响起了小艳回来的车声。他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儿子和父母,心猛然狂跳起来。他霍地站起来,朝杰苦着脸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杰从床上下来穿上拖鞋劝道:“你冷静点。”

  吴说:“我心里害怕,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杰拍拍吴的肩膀,说:“别紧张,一切都会过去的。”

  吴抱住头蹲下去,一边痛骂起自己不是人,一边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说:“我真该死,我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真该死!我该死啊!”

  这时小艳领着父母和明明一块走进来,他们在车上已经从小艳的嘴里了解了一些吴的情况。

  年迈体弱的父亲很痛恨这个无能的儿子,这些年他几乎跟吴断绝了父子关系。因为吴被妻子管得已经一点孝道都没了,要不是两老每月还有退休养老金,他们根本无法指望这个无能的儿子能赡养他们。可他一进门,面对这个已经因贫困沦为即将被关进深牢大狱的儿子,老人只有一声长叹。

  母亲早就哭得老泪纵横,她一进门就扑向吴哭道:“你什么路不好走,为什么偏要走这种绝路啊!你这傻孩子,为什么天下那么多的路你不走,你为什么要走这种绝路啊!”

  吴抱住母亲哭道:“妈……”

  明明无法接受疼爱他的爸爸沦为抢劫犯的事实,他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与自己相依为命的父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止不住泪流满面。

  小艳扶起母亲和哥哥,叫他们坐到沙发里慢慢说。

  吴揩了揩眼泪朝儿子喊道:“明明,你过来。”

  明明愣愣地走过去,含着泪说:“爸,你为什么要去抢劫,为什么?我今后在同学面前怎么做人啊!爸,你说啊,你说啊!”

  吴抱住儿子哭道:“爸没本事,爸知道错了,爸对不起你。你今后长大了千万不要学爸,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这些年每当吴在家一个人喝闷酒时,就喜欢拉着儿子坐在一旁反反复复唠叨这些话。明明过去都听得耳朵快长茧了,可现在他幼小的心里明白,这回爸走上了不归路,他就要失去这个贫困但很爱自己的爸爸了。他抱紧爸爸的脖子,哭道:“爸,我记住了。爸,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吴安慰了一会儿子,激动的情绪也缓和下来了,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就要到来。他站起身揩了揩眼泪朝杰说:“不好意思,你先去外面一下吧。我有些话想跟家人交代一下。”

  杰说:“没关系。”说完就出去了。

  吴跟着杰出来,在门口对杰有些抱歉地说:“请你到楼顶上先呆一会儿,我跟家人谈的话是是……”他说到这儿吞吞吐吐起来。

  杰明白他的意思就应他的要求,一个人上楼顶去了。

  吴在确定杰真上楼去后就返回房间。

  吴跪到因自己不孝而多年没有来往的父亲脚前,忏悔地喊道:“爸,做儿子的对不住你。”

  老人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忙起身去扶吴。

  吴不肯起来,他抱住父亲的腿,痛哭道:“爸,你就让我跪着吧,我有罪,我有罪啊,这样我会好受些。”

  老人跌坐在沙发上,叹道:“你这是何苦啊!”

  母亲上前去拉吴。

  小艳也去拉吴。

  明明陪吴一块跪下,劝他起来。

  吴不肯起来,他是这个家庭的罪人,他只有跪着才觉得自己的存在。

  吴说:“爸、妈、小艳、明明。我今天走到这一步,我自己是无所谓的,这些年我活得不像个人样,早就生不如死了。我把你们叫来,主要是想请你们帮我照顾好明明。我抢了四十八万多,这些钱,我想留下来,十万给爸妈养老用,其余的三十万给明明做生活费和他今后上大学用,还有八万多,我打算送两万给他(杰),其余的给小艳。”

  小艳一听吴要送钱给她,她忙说:“哥,我不要。这钱是你用命换来的,你留给明明,我不缺钱。”

  吴说:“小艳,哥对不住你。明明有三十万,这钱供他上完大学够了。这钱是我用命换来的,你不要,就算上交给公安,我照样要坐上十几年牢,到那时我出来会更加凄惨。你就收下吧,要是我还能活着出来,到时没准我还要指望你的接济呢。”

  母亲流着泪插道:“这钱就这样分了,到时公安局查到咱们的头上,哪咱们家不全完了;再说了,这钱要是能上交给公安局,说不定还能让你少判几年刑啊!”

  吴揩了揩泪说:“妈,我早点出来,晚点出来有什么用。我在里面还有口饭吃,出来我这样的人恐怕连饭钱都赚不到。要是我们不把这笔钱留下来,明明今后怎么办。”

  母亲听儿子这么一说,心里更加乱了。儿子这次进去,想必此生跟她是永别了,她的身体不太好,还能活几年呢,她盼不到儿子出狱给她送终了。她想到这儿,老泪更加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明明哭道:“爸,我不要这钱,我陪你去公安局向警察叔叔求情,求他们少关你几年。我不要上大学了,我再过两三年,就自己去打工挣钱,到时我养你。”

  吴抱紧儿子痛哭道:“傻孩子,这个社会没有你想象的这么简单。你一定要听爸的话,听爸的没有错。爸这一辈太无能了,活得太窝囊了。你千万不要再走爸这种老路,一定要上大学。”说着直盯住儿子。“听见没有。”

  儿子被父亲盯得心慌意乱,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父亲,但他为了不让父亲伤心,他流着泪点了点头。

  吴将这笔脏款处理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似的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他拿着两万块钱上到楼顶。

  杰正坐在楼顶一张靠背椅里吸烟,见吴上来,朝吴看了看,说:“交代完了。”

  “完了,一切都结束了。”吴说着将钱递给杰。“这个给你。”

  杰望着他手里的钱,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给你。”

  “你什么意思?”

  “一点心意,只求你不要将今晚的事情告诉公安,别说我们到过这里,总之你别向公安说今晚发生的事情,这钱就归你了。”

  “那你教我怎么向公安说?”

  “就说你在半路上被我推下了车,昏了过去,然后你就不知道我到哪了。”

  “你还真会编的。你这样说警察就信了。”

  “怎么不信。”

  “你当他们都是猪啊,你这一招根本没用。”

  “不,你必需帮我。就算我求你了,这钱你就收下吧。你放心,他们打死我,我都不会说出半个字的。”

  杰接过钱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份量,问:“哪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吴坐到他身旁的椅里,说:“我已经想好了,下一步我到外面躲两天,然后去自首。”

  杰问:“你不会又想偷渡到国外去吧。”

  “你放心,不会了。只要你按我的话去做,我保证还你一个清白,决不会使你难做。”

  杰笑了一下,这个笨蛋还真会想招的。不过杰跟他在小艳去接人时的交谈中,发现这个人虽然愚笨,但他相信他不会出卖他。杰说:“要是警察问起我来,我该怎么回答他们。”

  “首先,我告诉他们,我将你拉到石峰山,把你丢在那里。然后我逃了,便到处找能帮助我偷渡到越南的蛇头。后来找到一个,他们答应带我出逃;但他们把我骗到一个偏僻的山村里,将我身上的钱全抢光了。”吴说到这儿问杰:“你看我编的故事怎么样?”这是吴以前看都市频道《真实故事》栏目所记下来的一个真实故事,没想到今天居然被他派上用场了。

  “你的故事编得倒是蛮像回事,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呢,何不直接去投案自首,那样不一了百了。”

  吴支吾了半晌,说:“这个你就别问了,反正我有我的打算。我窝囊了一辈子,我想在进去之前,好好过几天有钱人的生活。”

  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掂了掂手里的钱,说:“你是不是把钱想留给家人,然后制造一个逃跑被黑道人吃了的假相去骗公安。”

  吴被杰说中要害,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目瞪口呆地望着杰。

  杰接着说:“你这种小把戏连我都骗不过,还想骗过公安。你真以为他们都是一群猪啊。我实话告诉你吧,你这条路的确可以走通,我以前有个兄弟就是这么干的。反正进去了横竖都是死,何不给亲人留个好处。”杰逼近吴的脸,怪声地说:“可这路的走法,绝不是你这种走法。”

  吴“扑嗵”跪到杰跟前,求道:“兄弟,求你给我指条明路吧。我真得是走投无路了,要是这钱不能给我的家人留住,我就什么都没了。兄弟,求你给我指条明路吧!”

  杰扶起吴,问:“你真铁了心要将这笔钱留给你的家人?”

  吴坐回椅里,说:“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要将这笔钱留给家人。现在的社会钱就是命,命就是钱。我用我这条命换回的这笔钱,即使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交给公安的。兄弟,求你帮帮忙吧,我多给你一点也行。我我刚才我一共抢了有十三万多呢,我给你五万,你看怎么样?”

  杰沉默了半晌,眼里发出异样的光直视着吴,说:“这些钱,我并不想和你分脏。只是我们道上的人,有道上人的规矩。你要是真能闯过警察的审讯攻势,那倒不难办到。只怕你到了里面被他们吓一吓,什么都供了出来,到时我跟你的家人都会吃不完兜着走。”

  吴被杰的异样眼神直视得心惊肉跳,他忙说:“不会的,不会的。你放心,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讲出来。真的,兄弟,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会说的。”

  杰把眼睛从已经因惊恐而变了形的吴脸上掉开,沉着地说:“既然如此,那我倒有一个办法。”

  五

  杰和吴的家人,第二天下午向当地警方报了案;而吴在昨晚三点钟之前就带上五千多块钱,开上他那辆偷来的夏利轿车去了海市,然后弃车乘上列车朝中越边境一个杰指定的小镇去了。

  一切都在杰的策划中进行着。

  负责侦破此案的专案组在接到塔兰镇派出所的汇报后,立即组织人马赶到塔兰镇派出所。他们分别采取隔离讯问的方式详细地讯问了吴的家人和杰,最终得出一个共同的答案:吴抢劫后,将受伤的杰送到小艳家救治,随后丢下两万块钱给小艳,一万给小艳,一万托小艳交给杰,吴这样做的目的是想求他们不要向警方揭发他。但小艳在帮杰取出子弹后,内心十分害怕。到了晚上,她愈想愈害怕,于是她把杰反锁在房里,开车把家人接来。他们经过一番商量后,最后决定还是向警方报案。

  警方问他们吴逃往哪了?

  他们都说不知道。

  杰说:“吴丢下钱和我就跑了,我当时还昏迷着,我醒来他就不见了。”

  小艳则说:“我哥丢下钱和那人就跑了。”还说,“我哥天生胆小,没脑子,要不是被生活逼到这一步,他也不会走这种路。他现在怎么样了,我还要问你们呢。”

  警方问他们当时为什么不赶紧报警,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报?

  杰说:“我当时内心也很害怕,加上又受了伤,也搞不清情况,也就没来得及报案了。”

  在隔壁室里的小艳被警方问急了,她冲着讯问她的警察怒道:“是你的哥做出这种事情,你会不假思索地去报案吗。那是畜生不如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我做不到。”

  专案组的办案员讯问完杰他们之后,便召开了一次简短的案情分析会,他们对此案暂时得出两条推论:第一,吴是个愚蠢的劫匪,没有犯罪经验,心理素质极差,一时乱了方寸,才把杰这个关键人物送到小艳家救治,误以为给了他们钱,他们就会帮他守住这个秘密;第二,吴家和杰都在说谎。

  专案组的负责人最后决定先不要打草惊蛇,暗中深挖。

  李健是下午两点多从医院看望完冯小明回到重案组,才得知杰他们报案的消息,他赶紧驱车前往塔兰镇。

  李健赶到塔兰镇派出所从专案组那里了解完情况后,在接待室里,他看见杰坐在椅子上,二话没说就冲上去揪住杰的衣领怒道:“许杰,你不要演戏了。你最好老实交代清楚,不然我查出来,有你好看的。”

  杰推开这个愚蠢的重案组长,骂道:“中国是个讲法治的国家,你没有证据可不要冤枉人,否则我会向你的上司投诉你。”

  李健听杰居然还要投诉他,虽然按照法律的程式目前确实不能拿杰怎么样,但他凭自己多年从警破案的经验判断,认定这起抢劫案与杰有关。他胖乎乎的脸堆满了愤怒,直逼杰的脸,说:“你翘起屁股,我就知道你拉得什么屎。”

  杰一把夺过他的帽子,笑道:“你这秃子,不会连我上厕所的时候也在监控吧。”

  李健冲过去想打杰。

  杰挺身向前,一把将李健推倒在地。

  几名派出所的民警忙进来喝令杰坐下,扶起李健。

  李健冲到杰面前抬腿就踢。

  杰轻巧地避开,用屁股下的椅子一挡。

  李健的脚踢在椅脚上,“哇”地惨叫一声,骂道:“他妈的,你等着,我迟早会亲手把你关进去的。”

  杰将椅子一转放回屁股底下,坐下,笑道:“你要是再朝我动粗,我要控告你刑讯逼供。我告诉你,现在本人是举报人,我是跟犯罪嫌疑人的家属一块来向警方报案的。你要是再对我胡搅蛮缠,我就向媒体揭露你对我进行诬告。”

  李健气得暴跳如雷,一个民警忙拉住他。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杰,说:“你等着,你等着,我会找到证据把你送进去的。”说完气乎乎地朝外面跑了。

  小艳有些担心地对杰说:“你得罪他,难道不怕他给你乱扣帽子吗?”

  杰不屑于地说:“量他还没这个能耐。”

  吴母说:“许先生,咱们还是少惹他们为好啊,免得他们找麻烦。”

  杰说:“伯母,你放心,我有分寸。”

  杰和小艳他们从派出所出来之后,小艳开车带着家人走了。

  杰走到派出所门前的水泥公路上,看见李健朝他走过来喊他,便没好气地问道:“你又想干什么?”

  李健眼珠古怪地一翻,说:“没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你的车还在我们那停着,请你跟我走一趟把它领回去。”

  杰手一挥,说:“切,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我会的,用不着你操心。我告诉你,我这次是清白无辜的,你不要再来骚扰我的正常生活。”

  李健说:“你不坦白,我就永远骚扰你。”

  杰说:“你叫我坦白什么?你有证据就来抓我。”

  李健说:“你自己心里明白,我正在调查,你放心我会找到证据的,你就洗干净屁股准备坐牢吧。”

  “你是白痴。”杰骂完李健,拦上一辆开过来的三轮车,坐上去走了。

  李健大叫道:“你等着,我会查到你的犯罪证据的。我一定会亲自把你送进去,关你一辈子。”

  当天下午五点多钟,吴抵达了云南省孟玛镇,这是一座与越南交界的边陲小镇。外来流动的人口倒不少,有商人,有游客,也有走私军火和贩卖毒品的黑道人。

  吴在公路旁下了公交车,立即有几辆“摩的”围上来问他去哪?

  吴没有要车,他谁也不搭理地顺着街道朝前走。走到夜香港旅社门前,一个香艳的小姐朝他喊道:“先生,要住店吗?”

  他的确很想好好睡一觉,他太累了,便顺脚走了进去。

  小姐很热情地招待他,向他介绍这里有漂亮的小姐,问他要不要。

  他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只开了间豪华的客房,没要小姐。他关上客房的门,一头倒在床上,痛苦地想大哭一场,可怎么也哭不出来。没过一会儿,有小姐来敲门。他去开门看见一个穿着露骨的年轻小姐站在门口朝他笑道:“先生,要人陪吗?”

  吴神经质地朝小姐骂道:“滚!”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将小姐拒之门外。他在这方面是一个比较保守的男人,对性欲的要求并不强烈。他的妻子就是不喜欢他在性生活上的冷淡态度,才跟别的男人通奸来满足自己这方面的欲望。他在心里最恨这种不要脸的女人。

  门外那小姐碰了个没趣,破口大骂了一通。

  吴等门外那小姐骂完离去后,便在床边愣怔地坐了好一会儿,他发觉自己对这个世界太不了解了。他狠狠地搓了一把脸,然后无力地脱掉衣服,走进浴室,站在淋浴的喷头下冲着冷水。他的一生像放电影似的在他的脑海里重放着。他此生活得太窝囊了:他没有本事,惧内,胆小怕事,不善交际,没有经商头脑等等。他举报上司贪污的主要原因并非是他有什么社会责任感,而是他发现上司跟他的老婆有染。他想报复上司,可结果居然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被上司以裁员的名义整得下了岗。这个世界在他的眼里,全是丑恶和绝望的!

  吴洗完澡,睡了一觉,醒来后已经晚上九点多钟了,他到楼下餐厅里点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他想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今后还不知道要在牢里蹲多久,那可是漫漫无期的囚禁生涯。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餐厅前那台大彩电里插播公安部门下发的A级通缉令,A级通缉令上的相片正是他。

  有人开始就着这个通缉犯闲聊起来:“抢了四十多万,这家伙也真够本事的。”

  “要是被警方抓住肯定会判死刑。”

  “如果他认罪的态度老实,又把脏款如数上交了,可能判个死缓。”

  “他想死缓,门都没有。这老兄犯得事太大了,光他抢的那四十多万,就够他吃枪子的,何况他还开枪伤了警察。这老兄一旦被警方抓住,肯定判死刑的。”

  ……

  吴听到这些声音,脑袋像被重棒击了一下,“嗡”地响了,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仿佛一下子坠入了万丈深渊。他的心狂跳起来,最后时刻终于到来了。他无法再安心吃下去了,他慌忙结完账就回到房里,神经质地把门闩好,然后仰面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双惊恐的眼睛睁得老大老大。

  六

  八天后,杰突然接到小艳的手机,得知吴在孟玛喝农药自杀的消息。他急忙驱车赶到与小艳约定见面的明月咖啡屋。

  杰在明月咖啡屋的门前停好破旧的卡车,跳下车,满头大汗地走进大堂,向朝他招手的小艳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是这样?”

  小艳请杰坐下再说。

  杰坐下又急切地问小艳:“怎么会这样呢?”

  一名女服务员走过来,问杰喝什么。

  杰点了一杯奶油咖啡。

  杰等女服务员离去后,忙请小艳讲吴的事情。

  小艳悲伤地说:“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12号我跟家人接到警方的电话,赶到孟玛镇时,我哥已经躺在殡仪馆了。”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一封简短的遗书。”

  “上面写了什么?”

  “主要是说他走了,要孩子和老人多保重身体。太痛苦了,我不想再回忆那些事情。”小艳说着揩了揩眼泪,叹了一口气,不想再说什么了。

  杰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你能带我去拜祭他吗?”

  小艳揩了揩眼泪,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咖啡屋,杰开上破旧的卡车跟上小艳的小车,一同来到宝山市的南区北星公墓,这里满山的墓碑在阳光下寂静地立着,它们只向前来拜祭墓主的熟人们诉说着每个墓主生前的种种往事。

  杰跟着小艳穿过几个墓区来到一座新立的普通墓碑前,他看见吴英年的相片镶在大理石的墓碑里正朝他微笑着。

                         首稿写于07年2月份,最后修改于08年6月9日——6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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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 发表于 2008-09-26 16:36
#6
现实,现这社会与之相差无几
guest 发表于 2008-07-30 11:38
#5
写的是一个真实的社会
尹享泽 发表于 2008-06-16 17:15
#4
不错。
冬虫夏草之往昔 发表于 2008-06-15 10:31
#3
好长的一个故事啊,喜欢
cjianm54 发表于 2008-06-14 22:18
#2
从这里还能学到犯罪经验来
guest 发表于 2008-06-14 18:44
#1
精彩!
问好作者!
共6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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