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棱河，请升起梦想》
我记忆里的穆棱河是缓缓流过一片山间平地的，它沉稳有力，从容自如，悠然自得，犹如我目光所及世界中的一个真正王者。而我家窗前那条流向穆棱河的小河，纯洁，轻快，热烈，充满美丽的梦想，像个从不知烦恼而蹦蹦跳跳，一直在唱歌的小女孩。没错，就像个快乐的甚至有些淘气的小女孩。
2008年5月25日，雨后初晴的早晨，由牡丹江诗人李言有领路，我们从牡丹江市区的金鼎宾馆出发，经磨刀石收费口，开上了左盘右转的绥满高速公路，奔向那39年前，7岁的我和5岁的荣荣，跟着我们父母静静地离开的穆棱镇。不知那条一直还能清晰地流淌在我心里的穆棱河和那条小河现在该是什么模样了。
在车上，李言有跟我讲起我爸曾在火车上给他解读的一首古诗。大概意思是：一个女人埋怨树上的鸟儿，惊醒了她还没有走到辽西看望她日夜思念的从军丈夫的好梦。尤其最后一句“不得到辽西。”凸显了梦断之痛。
正神聊间，我突然看见我们过了指向穆棱镇的路标。马上向后瞭望，违章在高速公路上倒车30米，拐进奔穆棱镇的双车道水泥公路。
据说绥满高速公路原打算从穆棱镇绕一下，需要穆棱镇出些费用，最后协商未果，穆棱镇被远远地甩在山沟里面去了。我就琢磨，这也许不是件坏事，有些被所谓现代文明给遗忘或遗弃的地方没准儿还成了最有特点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呢！
远远地看见穆棱镇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大小房子还有桥梁，在远山脚下出现了。我把车停在路边，开始拍照。我察觉到了一种很深的情感，从我心里很深的地方细腻而真实地升起，犹如一些植物在春天苏醒过来一样。
自我的记忆里依稀能够搜索出许多与那个小镇和河流相关的画面。
我家窗外那条山里流下来的小河，它水浅面宽，哗啦啦一路欢歌，一直流到缓坡下300米外的穆棱河里去，就是我说的像个小女孩的小河里，我拿着一个脸盆，踏着到处闪耀跳动的清晨光亮，把脸盆往水里一块石头旁一戳，再把那块石头一掀，一条小鱼顺流就游进我的盆里。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收获，那成就感一直强劲地支撑着我咧开的嘴巴。
随后的十几个早晨，我都拿着小盆，赤脚探入凉意十足，晨光荡漾的河水里。每次都先抬起那块我曾在它脚下抓到过鱼的石头，然后再去掀其他的石头，直到最后连一条鱼的影子都不见而唉声叹气地作罢回家，回头想想，真有点儿像儿童版《守株待兔》。
我和荣荣在穆棱的童年生活，应该说是很寂寞很无奈的。和我们后来认识的许多朋友不同，他们寂寞无助，甚至遭受凌辱摧残，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因历史或现实的这样那样政治问题使然。而我们的父母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说到这儿，我爸得感谢当年湖南资水的那场洪灾，将我太爷大批伐毕待运的木材，全部冲走。后来确定家庭成份时，一开始还要给我爷爷家定为富农，后来经申辩再到我爷爷家核对，改贫农了。谢谢那场洪水呀！要不然我爸就不会以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的身份，到穆棱镇兼任副镇长了。虽说我爸在镇里当副镇长，可他一年到头在穆棱根本就呆不上两个月，净在哈尔滨开会、学习、写作了。
一个下午，我爸回来探亲一星期，趁我出去玩，提着他的黑皮包，和我妈告别后背着我偷偷潜逃。可是已经警觉的我很快就没有了玩兴，从外面回到家里，一进门就发现爸爸一直挂在墙上的那只黑皮包不见了，于是头也不回地追了出去，把妈妈的呼声远远甩在后边。我一路奔跑，一路哭喊，很快就跑到穆棱河边，再沿着河往穆棱河大桥那儿追。我爸正要往桥上拐弯，可能听见我的哭叫声，回过身一看是我，急忙向我走过来。我一边继续跑，一边接着哭又一边破涕为笑起来，我终于追上爸爸了，爸爸回来了，他又惊又喜的表情真让我开心，爸爸快步走过来，一边说别哭，一边把黑皮包放在地上，一边用他两只暖暖的大手擦我脸蛋上的眼泪。这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胜利。拉着爸爸的手往回走，我看见穆棱河上全是笑出来的喜纹，我听见穆棱河上全是欢庆的音乐。
由于我的胜利，让我爸从此以后再也没坐过下午那趟列车，而改坐后半夜两点的列车先赶到牡丹江，再由牡丹江转乘其他列车回哈尔滨。那个小镇少有路灯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夜路，一定是让我爸吃了不少苦头，但我爸对此从未有过一句埋怨，从未有过一句描述，因为他完全理解和感受到他的儿子是多么爱他，他知道也想象得到他的儿子在他离家远走以后会多么想他。
在穆棱河边上，我看见许多大孩子用玻璃罐头瓶子，往里面放点干粮渣，放进河里。没一会儿，就能活捉好几条小鱼。我只能眼馋，没爸爸带领，我是不敢下穆棱河的，那儿水深，有些地方还有漩涡的危胁。我在水里很笨，我爸怎么教我，我也没学会游泳。我只能眼睁睁看大孩子们进行着他们快乐的收获。
我还记得自己在一个傍晚，我第一次脱下鞋子，蹚过窗前那条小河，爬上对面一座好像是叫东山的小山包。在略微带些红色暖意的金灿灿夕光里，我看见山下的穆棱镇一角，一排一排整齐的木障子里，一排一排错落有致的房子顶上，笔直地向充满温情的天空伸出几十缕稍染微红的银白炊烟，像已经幽暗山谷里伸出来要抓住阳光的浪漫手臂，像每一个家庭升起了梦想，像一种美丽的声音在合唱，那些缓慢上升的袅袅银烟，在升起很高以后才渐渐融在一起，又融入漫漫的夕照光雾里去。
我对着近一些的暗红的群山和远一些金红的群山用尽全力长叫一声，我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回音。震惊。好奇。然后我想：如果我喊爸爸，这样一声一声传过去，他一定会听见。我就大喊：“爸——爸！”我喜悦地听着自己的声音传来传去，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爸爸给我的回音。再喊一次，依旧没回音。我干脆朝山下的家里喊：“妈——妈！”，就连正在我送目能及的家里的妈妈，也听不到我的呼喊。唉声叹气的我最后终于明白了，只有我自己和那些山听到了我的喊声。小河埋头在下边自顾自地跑着，连眼睛都不抬一下。
下了一段坑坑洼洼的砂石坡路，经过几大堆原木垛子，我们正对着的就是穆棱火车站货物处。往左就是39年前我们全家登车离开穆棱的那座老旧而平静的候车室，因为它就很老旧，所以39年后它依然没什么变化，倒是来看它的我，一从一个7岁小孩变成一个45岁的中年人了。
沿着记忆走，接着出现的是多次在我爸的长篇短篇小说里反复提到的那条街道，只不过那时的一间供销社，一间更矮小的理发铺，都已变成桔黄色和白色的六层高的供销大厦、百货大楼。我们的车在密密麻麻的，星期天还有出来赶集习惯的人群中缓缓穿行，偶尔对面也爬过一辆广本或丰田霸道，但小城镇里最多见的依然还是三轮摩托篷车。
我记忆中的穆棱河大桥可是一座很气派的大家伙，而我们行驶在双车道的桥上，我只感到在这里我的辉腾轿车显得太大。石头桥栏换成了铁栏杆。但最让我心惊胆颤的，还是在驾驶之中的向穆棱河那匆匆一瞥，因为我没有看到那个从容自如的王者，一条消瘦的河还在下面，那个王者的精神却飞到哪里了？
下了桥，我把车向左一拐，停在林业局大楼门前。我记得以前下桥往右，是一个歪歪斜斜的烟酒糖小卖店，我就是在那儿追上了我爸的。现在那儿挺立着一栋弧形的商住一体的六层大楼，整个一楼，都是卖烟酒糖果及副食的商店，从那些外墙砖的款式和色泽看，那栋建筑建成的时间不算太长。
在桥边仔细地端详穆棱河，它的两岸挤满了高高低低，杂乱无序的大小房屋而不再是从前空旷辽阔的平地缓坡，它因为瘦弱而显得更弯曲的河道上有几只鸭子，河水似乎在躲避着两岸上不断丢下的各种垃圾，砖瓦碎石，瓶瓶罐罐，尤其红蓝白色的塑料袋，犹如恶毒丑陋之花，在河边处处开放。而男人孩子们在河里游泳，抓鱼，女人在河边用一根棒子捶洗衣服的场景已是荡然无存、无处可寻了。从前那条穆棱河像一匹自由自在，傲然独立的骏马，而现在却已经像是那种被套上车辕，鞭抽棍打，只剩一副劳苦疲惫，苟延残喘的状态。我就在想荀子说的“人定胜天”这句话。目前人还胜不了天，但人已经完全战胜了土地，战胜了森林，战胜了河流。穆棱河的精神在穆棱镇熄灭，我不知道那光芒或火焰一样的东西能否会重新燃烧起来，因为在这里我看到的穆棱河仿佛连梦都不会做了。
沿河上行，我想去找我家的老房子，找窗前那条小河。可是我找不到了，到处都是房子和木障子。由于水泥路面只能通过一辆车，我就把车停到路边的一处土路上，下车校对方位，觉得离开大桥已经很远，应该是走过头了。艰难地将长度为5米2的辉腾在窄路上调头，又往回走。在一座看似过道的桥上，我狐疑地停下车，下去一看，果真是那条像小姑娘的小河呀！但是她给我的打击比穆棱河来的更大更猛烈。这条不足两尺宽的水流，几乎就是从垃圾场里钻出来的，在各个城市乡镇的女人们拼命减肥瘦身的时代中，这条小河骨感十足，或者说只剩下骨头了。有多少人长年累月地在往这小河上丢弃垃圾呀？他们真的忍心，将一个活拨可爱的小姑娘摧残成一个小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皮包着骨。在一阵阵瘀堵和窒息中，我忽然发现那窄窄的水流依然是那么清澈那么透亮。那是星星之火吗？那是并没有熄灭的梦想并没有死亡的精神吗？
汶川8级地震刚刚过去十多天，全中国的心依旧大自然强加给我们的天灾中悲哀和激荡。可我从身边这一大一小的河流上恐惧地感到，由于人类的无知和不负责任所造成的人为灾难，给我们的环境，给我们的自身，给我们的后代所造成的损害和影响，可能远比大地震带来的损害和影响更强大更广泛更久远。
可以说我的穆棱河之梦，就此崩断，因而我根本也没心思再去找我们过去住过的旧房子，我不想因为它被拆或翻建而让我的又一个梦也崩断了，唉！真就“不得到辽西”啊!
驶离穆棱河的路上，我的内心一直汹涌着斯梅塔那《伏尔塔瓦河》在曲折低谷里奋争的旋律。那是我从小就特别喜爱的音乐，现在我觉得这首乐曲更加珍贵，更加动听，更有其深刻的内涵河意义。
在后来我对穆棱一行的回想中，忽然发现了两栋在整个穆棱镇让我记忆最深的建筑物，一栋是我妈曾在那儿当过几天代课老师，教过几天课的光荣小学，另一栋就是林业第三中学。看样子穆棱镇还是很重视教育呢？我就如同看到小河瘦瘦的水流依旧是清澈透明的情绪河感觉一样。每一所学校都在向穆棱镇与穆棱河一点一滴地输送着文明和理性的新鲜水源，他们必将涤荡愚昧和盲目的污染，冲刷出一个渐渐清洁起来的新世界。穆棱河是有理由像伏尔塔瓦河一样而高高升起不屈的精神与美丽的梦想的。
锦绣文章! 老狼
童年记忆的河水永远是清澈、透明、纯净无比的童话般的幽幽流水。 枫子丹
穆棱河的河水永远都在我的心中流趟着
即使是离开了穆棱河，离开了我的亲人们
但是总会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让我在梦中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了那条静静的小河。
穆棱河,只有在记忆中童年时的那种清澈
走过了风风雨雨的我，也只有在梦中回到了穆棱，回到了童年，回到了穆棱河
盛夏时，三五个玩伴在河中戏水，三五个玩伴在河里扣鱼……
冬雪时，在冰冻的河面上滑冰，在厚厚的冰雪上打着雪仗……
一直想要找个机会再次回到穆棱河，去看一看河水是否依然清澈！
感动着
你的记忆力多好啊
一定要多写啊
真性情文字，有生命之热血的涌动。
老狐狸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