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烙印
乌鸦不懂人情,兀自在那不顾一切的嘶叫。
第一次, 深刻感知,死亡如此迫切,急不可耐如同沙漠渴水的人!
等待白衣天使治疗的时候,他的家人和被病魔感染的他,发现每次看到的希望,只是海市蜃楼。
记忆中……光膀子的男人,挥洒古铜色肌肤般闪亮的汗水,握着如死亡般锋利冷漠的电锯,漠然横切岁月烙印在树木上的圈圈,如同横切历史,岁岁年年,年年岁岁,化作了一地的粉红碎屑……
这是五岁那年我的经历。这一年,祖爷爷逝世。
闭上眼睛,仿佛还见得到那时的冷寂伤感……当唢呐呜咽着把上好松木棺抬上白色的灵车,我默默的跟在母亲的后面,白色丧服的袖子卷了千几层,下摆却仍然像摇曳生姿的裙子,浮动白色的暗淡,刺痛人心。
此时,我觉得死亡就像岁月烙印的树木年轮,每个圈记载无数个人体细胞的死亡,在粉红的碎屑渲染下,横切成一个沉重的棺木……
或许,我真的如长辈他们所言,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有,别于同龄人的凝重?
句句清,字字翠。
婉转的音缭绕祠堂暗红泛滥黑色的横梁,飞跃灰色的砖瓦,撕破乡村夜空的宁静,夹杂哀怨的呼唤号叫,悚然了多少魂灵?
按照风俗,那夜,死去的亡灵需要巫师道士和尚的安抚。
小小的一个女子,静静依靠祠堂朱红的大门,透过朱红的圆柱看苍白灯笼下跳着哀悼舞曲的巫师神婆,轻盈如若远古的祭司,穿着白色的衣,拿着五彩的纸张四散生命般绚烂的冥币,他们绕着祠堂中央那高丈许的纸扎房屋,哼唱远古般神秘的歌谣……
此刻,那纸扎的房子两边,站着两个纸做的女子,尖尖的脸蛋,透着阴湿的冷魅,她们与逝者亲人遥遥望着,悲也冷冷,喜也默默。
神秘,留在心中,没有恐惧。
那一夜,祖爷爷的女儿的一个远方亲戚把还是小小丫头的我送回了家里,与我的母亲絮絮说着祖爷爷的生前事迹,也夹杂说着我的乖巧,我的胆量……
这个年纪的我,终日与男孩子笑闹着调皮的冒险,喜欢走到学校后面那个荒坟地去追逐一些蜻蜓,也喜欢寻找吸取了生命钙质的一些野果野花。
为此,外婆总谆谆告诫,母亲也常半是恐吓半是爱怜的说下次再去那里,罚跪地板……
然而,从小到大,一旦决心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我都是会处心积虑的去准备,去计划,去实施……
生命消失后,会是什么模样?我寻找外公的书架,那里有本线装的《聊斋志异》,描述着美丽的魂灵,天生丽质,心地善良……
真的是这样吗?我望着弯弯的月亮,想念今天中午和男孩子在荒坟地看到的那个黑色瓦罐。
于是,在那月色迷蒙中,她背着外婆,隐藏着母亲,来到了那荒乱的坟地。
风吹草动,虫鸣阵阵,偶而还有不知名的鸟儿,叽叽喳喳成凄厉的氛围。
回想当时,总想起恐怖电影中的场景,却也总不禁哑然失笑……
小小的女子,童稚的心,清明如同湛蓝的天空,一步一个脚印,走的从容如同她小小的影子,没有恐惧,只有一颗发现的心。
纤细的手进入灰色的瓦罐,发现暗白的月下,一个白色的东西,好像家里狗狗吃的骨头,却泛滥白色的忧伤,仿佛还带有魂灵的生命……
肃穆,恭敬。双膝跪地,双手合十。
记忆中巫师的歌谣……魂逝兮,安息……
或许就从那时候开始,对坟地,便有了一种敬畏。因为,总有一天,身边的人也会进入那个灰色的瓦罐,包括自己……
温婉,柔秀……
温润,婉转……
八岁的我,看着电视中的白衣女子,迷醉了……
白衣的女子,会吹青色的笛子,会飞舞过夜空中的琉璃瓦,会用各种五颜六色的药丸救活伤重的人……
八岁的这个年龄,我依然调皮捣蛋。母亲为了培养我女孩子的婉约,便总是在放假的时候,把我反锁在家里,叫我练毛笔字,或者弹古筝。
而我,寂寞锁住了我的身体,却不能停息爱动的灵魂。
我把芭比娃娃的头发剪掉了,把橙色的果汁混合墨汁喝了下去……更匪夷所思的是,我喜欢上了电视中的女子,而且决定模仿这个美丽的女子……
穿着母亲的白色裙子,用丝巾系住小小的腰,抱着细细的自来水管子,从窗户滑落了下去……
好在,有惊无险!
当母亲和父亲急切的把窗户玻璃紧紧关上的时候,我笑得没心没肺,我以为,三楼和大地间,可以像那个女子一样,轻巧一跳,便是完美的显现。
褐色的药盒,放着各色的药丸,每次发烧感冒,母亲总从里面拿出一些给她吃。
这是否和那女子救活人的药丸一样呢?她抱着没头发的芭比,把药丸一粒一粒送进了口中,甜甜的糖衣,苦苦的药……
母亲焦急的把女儿送上医院的时候,医生生气的责问母亲,怎么连个孩子也看不好……
这个时候,我不懂得父母创业的艰辛,我以为,生活就像唐朝那个时候的李白,一瓶酒水,一把剑,就可以挥洒出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
所以,那个美丽清新的早晨,她欢快的送走了要上班的父母,然后把父亲那瓶透明得晶莹的酒倒进了口中,呛得眼泪直流,却没有醉,她只是舞着那凌乱的舞蹈,走入了厨房,把那酱油也当作了酒水,送入了口中,笑笑吟唱:床前明月光……
这一次的放肆,不尽讨得了一顿打,也在护士小姐那职业式的微笑中,从此恨透了打针。
十三岁的天空,充斥初三的压力。
眼睛在镜片后面灵动着类似混混式的反叛,慢慢溶解表面的乖巧。
那个月色朦胧的夜,偷偷踩着自行车从家里出来溜达,走过飞扬着竹叶蛇跳跃声响的竹林,仿佛听见生命在那里慢慢的叹息,一抹冷漠便这样静了思维,惊讶了心魄。
或许是由于生活中,日渐优厚的条件所导致。或许,仅仅是因为成长的代价?自从那一夜开始,似乎再也不能像孩童时候,与阴世的冷媚如熟人一样交流,取而代之的恐惧,无所适从的流窜,期待归属。
恐怖电影,便这样走入了生活,一看也便是几十年……
二十多岁了……百无聊懒的点击着世界各地的恐怖电影,突然觉得一切恍然如梦,甚至让我怀疑,那个时候,那个已经过去的时候,是否曾经真的存在过……
或许,应该说,这就是所谓的岁月烙印?
失落中,恍惚听见,电锯的鸣叫,横切树木的年轮,抹杀连续的记忆,钉成漆黑的棺木,泛滥上油漆的味道,留下一地的残迹,粉红的散乱着零碎的述说,是那过去了的,断了的,续了的,又断了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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