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该去向哪里?
在这灰色的世界里,我迷失了方向,迷失了自己。
在狼与人之间徘徊,在生与死之间徘徊,很多事情我无能为力,只能将那抹灰色装入心底。
在狼与人之间徘徊,我来自哪里?
十年前,我是一只生活在大森林里狼,十年后,我却成了一个真正的人。这不是神话,因为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神话。
我是一个狼孩儿,也就是被狼养大的人。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由于某种原因被狼叼走 了,却很幸运的没有成为那只狼的腹中餐。那应该是一只刚失去孩子的母狼,于是她把我当成了她的孩子喂养。当我懂得这些的时候,我早已离开我的大森林、离开我的狼妈妈很久了。
我是被一群来森林考察的人带走的。他们把我送入了研究所,教我像人一样做事情,唤醒了我大脑中沉眠已久的人的思维。但由于在森林里生活的时间太久,我早已经过了可以学会说话的年龄,不论他们怎么努力,我的喉咙里也只能发出狼一样的嗥叫。但是经过十年的努力,人们总算让我有了和常人一样的思维。
我不会说话,但我却可以听懂别人的话;我会思考,但我却不会用语言来表达。我只会嗥叫,但没有人能听得懂我的嗥叫,于是,渐渐地我便不再嗥叫,渐渐地也就忘了怎样去嗥叫。于是我由一只只会嗥叫的狼变成了一个只会沉默的人。
我沉默不只因为没人能听得懂我的嗥叫,更因为没有人能读得懂我的内心。做回人真的是我想要的吗?人们到底是善良地想要救我回来,还是只是自私地想要利用我获得研究成果?
做狼的时候,我有爱我的妈妈,我可以自由地奔跑在无际的大森林里;做人的时候呢?做人的时候我只能孤零零地待在这间冰冷的研究所里。
十年来,每到夜里我都会做同一个梦,梦中是没有边际的大森林,一只雪白硕键的狼奔跑于林间、山涧、溪边,一个小男孩在后面追着、笑着。忽然,白狼不见了,森林不见了,山涧不见了,小溪不见了,小男孩的笑容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孤独阴冷的黑暗。梦醒后,周围依旧是一片黑暗,孤独阴冷的黑暗,如梦中一样,于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梦是醒,只知道有泪湿了眼角、枕畔。
做人其实并不是我想要的,我的心依旧属于那片森林,即使有一天终因逃不过弱肉强食的自然定则而丧命于某个野兽腹中,也是心甘情愿。因为狼的思维没有教会我恐惧与忧虑。但是我能选择吗?是的,我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他们给了我人的思维,却没有给我人的生活;他们给了我人的思想,却没有给我人的尊严。我被限制着要去哪里不要去哪里,我被要求着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像行尸走肉一样生活着,沉沦在没有人能体会的忧郁和悲伤中。
如果我是一只狼,我会只懂得猎食与生存,哪怕只是一只被关在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狼,简单的狼的思维也会使我安于衣食无忧的现状,而不会有忧郁和悲伤;如果我是一个纯粹的人,哪怕只是一个穷困的人,除了对温饱的偶尔担忧,我也会时常有快乐的时光。可是我都不是,我只是一只具有人的思维的狼,是一个被关在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人!有什么比活着却找不到自己的灵魂更让人感到悲伤和绝望的呢?
在生与死之间徘徊,我该去向哪里?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那个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的女孩就是在那天无意中闯入我的房门的。门开的一刹那一缕阳光调皮地挤进我冰冷的房间,随后一大一小两个女孩伴着清脆的笑声先后闯了进来。大的有十七、八岁,小的不过五、六岁。
似乎先前并没有预料到房间中会有人,她们见到我的时候有些吃惊。大的女孩满脸歉意地对我说着对不起。可是我并没有理会她的道歉。
原谅我的不礼貌吧,因为当时我看到了小的女孩手上抱着的那个玩具,那是一只雪白雪白的狼,刹那间我愣在了那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想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狼。
“妈妈,妈妈!”,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冲撞着我的心。
两个女孩似乎也被我的举动惊呆了。片刻的沉默后,大的女孩低头在小的女孩耳边说了些什么,小的女孩就把那个玩具举到我的面前说:“哥哥,这个送给你吧。”
我一时手足无措。
“不要客气,拿着吧。”大的女孩向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像一缕灿烂明亮的阳光调皮地挤进了我阴暗、冰冷的心。
我接过那只玩具狼,手有些颤抖,我没办法说声谢谢,就只能拼命地点头,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我的笑容一定不如那女孩的笑容灿烂,但是这是我十年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这也是我表达内心激动的唯一方式。
女孩微笑着向我道别,那缕挤进我房间的阳光又重新被关在门外,但那缕挤进我心里的阳光却没有退去。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又是那个灿烂的笑容,那个大的女孩又出现在了我的房间,这次没有那个小的女孩。
“我叫小雪,我知道你不会说话,也没有名字,人应该有个名字,我叫你风好吗?”她问,微笑着。
我点头,也微笑。她称呼我为人。
“风,我带你去个地方。”她拉起我的手向门外跑去。
跑到研究所的大门口时,我忽然停下来,不再随她走,因为我是被禁止走出这扇门的。
小雪看到我脸上为难的表情,安慰地说:“没关系,有我在没有人会阻拦你走出这扇门。所长是我爸爸,他已经同意我带你出去了。”
我猛然记起那天所长房间里传出的对话——
“爸,他是一个人,你们没有权力限制他的自由。”
“可是他从小在森林里被狼喂大,体内有残存的兽性,可能会伤人的。”
“他伤过谁吗?怕他伤人你们为什么不把他放回森林中?”
“他会被野兽吃掉的。”
“别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他已经在那里生活了那么久了,也没有被野兽吃掉,可见他有在森林里生存的能力,你们舍不得放他回去是因为他对你们还有研究利用的价值,你们已经利用他十年了,什么时候才能放过他给他自由?”
“你这孩子怎么和爸爸说话呢?你太不像话了!”
“如果你不给他自由,我就不回家,我要去找我妈妈,难怪妈妈要离开你,我也不会回来了,你限制的了他的自由,但你限制不了我的自由,我已经成年了!”
良久的沉默后,传来了所长重重的叹息声……
就这样,十年来我第一次走出了研究所的大门。这是这个有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的女孩用她与她父亲的争吵和威胁换来的。
十年来我第一次像一个平常人一样走在大街上,没有人觉察到我的与众不同,我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是异类的感觉。我和小雪在草地上疯狂地傻笑着奔跑,听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感受速度带来的快感,那种感觉像极了十年前在森林中的感觉。
十年里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放纵过,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畅快过,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自由过。
我感激地望着小雪,也只能感激地望着她,因为我无法说出来,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过能够讲话,现在,我是多么想亲口对她说声“谢谢”,可是我说不出来,我第一次为不能讲话而感到难过。
“风,不要感激我,这本来就是你应该有的,我替我爸爸对你感到愧疚,我要让你自由、快乐,我一定会做到的。”
其实,我无需讲话,因为小雪可以读懂我的心,虽然我只是安静地望着她,但是她可以听得到我在说什么,她是唯一可以听得到我说什么的人。
我们没有约定,但是小雪每天都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比约定还要准时。只要有她在我就是快乐的,哪怕只是坐在屋子里安静地听她风啊、风啊地叫我,听她叽叽喳喳地不停地讲话。她成了我生活中最简单地快乐。
自从认识了小雪,她那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就传染给了我。挤入我心中的那缕阳光发了芽,在慢慢地生长,渐渐地长满了我的心。
只是,每到夜里,小雪离开了,白天的喧哗落幕了,自由与快乐褪去了,心底的那抹忧郁就会在夜里无限地膨胀。
我坐在黑暗里怀抱着那只雪白的玩具狼时,一股浓浓的思念的味道就会把我包裹得无法喘息。黑暗变得那么重,把我压得不得动弹。森林中的夜也是如此的重吗?我的狼妈妈,你自己承受得了这样的重吗?你会不会也像我这样被思念包围着?
小时侯,每次我离开家久一些,你就会奔跑在森林里不停地呼唤我,直到我出现。但是这次你的儿子已经离开家十年了,你在森林里奔跑了多久,呼唤了多久呢?这次你的儿子无法听到你的呼唤,无法出现在你面前了,他身不由己啊,你是否已经呼唤得失望了,寻找得绝望了,还是,已经遗忘了?
阳光还是那么灿烂,只是不知为什么小雪脸上的笑容已不及阳光的灿烂。她不说话,只是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我们步行,然后坐车,然后再步行,再坐车,再步行……她没有说方向,我也只是默默地跟着。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终于我们走到了一片森林的边缘,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刹那间冲击着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我停下脚步看着小雪,她也停了下来。
“风,我知道你并不快乐,因为你的心始终属于这片森林,这里才是你的家,所以我偷偷从研究所里你的资料中查到了这片森林的位置。走吧,我带你回家。”
“我带你回家。”我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竟无法自控地泪流满面。
她牵着我的手继续向前走,那样的坚定,那样的执著。
每棵树,每根草,每块石头,每滴溪水都已经老了十岁了,但是我看不出它们与十年前有什么分别,森林里的时间是不是静止了?
似乎又看见了梦中的那只白狼和那个小男孩在这里奔跑、追逐。这里是那个小男孩的家,那只白狼是小男孩的妈妈,那个小男孩是多年前的我,这里是我的家,那只白狼是我的妈妈。
走了好久好久我们终于走到了我十年前住的山洞,我挣脱小雪的手,迫不及待地飞奔了进去。一团雪白雪白的颜色闯进了我的视线。十年了,这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又重新出现在了我的视线内,那个和我朝夕相伴了好多年,又分别了好多年,朝思夕盼了好多年的身影,那个虽与我无血缘关系甚至无种族关系却是养我长大的妈妈。
可是妈妈的身影已不再像从前那样硕键,连厚厚的皮毛都遮掩不住它嶙峋的瘦骨。它蜷在那里,没有了往日的威风,甚至没有了生气。妈妈老了,真的老了,已经老到奄奄一息了。
森林里的时间并没有静止,它是如此残忍地将我的狼妈妈拖到了濒死的边缘。一阵阵的心酸在我的体内翻腾,我感到心在剧烈地痉挛。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我该早点回来的,可是我真的身不由己!对不起,妈妈!
狼妈妈抬头看见了我,原来只剩死灰的眼睛里竟又重新燃起了光芒。
“呜……”那从前可以穿透森林、响彻云霄的叫声,现在只剩了低低的呜咽。
我走到它的身旁,用手抚摸着它那雪白的毛,它的舌尖轻轻滑过我的手,一滴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的手背上,那液体来自妈妈的眼睛里,我告诉自己那不是泪,因为妈妈是从来不会哭的,它是那么勇敢,那么无惧,它怎么会哭呢?
它用低低的呜咽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终于等到我回来了,它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把我抢走了。
再也不走了,妈妈,我再也不走了,我再也不让你流泪了。
狼妈妈的视线停在了我的身后,忽然目光变得凶狠起来。我猛地回头,发现它视线的另一端竟然是刚刚进来的小雪。在我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之前,狼妈妈已经纵身向她扑去。
我扑过去。“呜——”一声嗥叫冲破我已经安静了十年之久的喉咙,原来我还可以发出声音。
但是,来不及了,狼妈妈的牙已经深深地嵌入了小雪的喉咙中,鲜红鲜红的血顷刻间溅在了狼妈妈雪白雪白的毛上,那么的触目惊心。
小雪倒在地上,微笑着看了我一眼,满足地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流了下来。她没有发出声音,那么安静,但是我听到了,她在说:“终于还给你自由了!终于还给你自由了!”
可是她怎么会知道,我却从此失去了我最简单的快乐。
你从来就不曾亏欠过我什么,你不必感到歉疚的,你不必为我付出那么多,真的不必!如果我的自由要用你的生命来换,那么我不要自由,不要,永远不要!
狼妈妈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静静地伏在地上,那么静,那么安详,那么满足。它永远都不会知道,它宁愿耗尽生命也要杀死的人,并不是从它身边抢走它的儿子的人,而是,为了把它的儿子还给它失去生命也不惜的人。它只知道再不会有人能把它的儿子夺走,再不会……
在心中生长的那片阳光随着那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的逝去而黯淡了。
我终于明白,狼的世界和人的世界是两个没有交集的世界,而我夹在这两个世界间灰色的夹缝里,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我只能生活在这个灰色的空间里,是否这也注定了我只能拥有这灰色的现实。
我不知道我来自哪里,也不知道我该去向哪里,只是带着迷茫与伤痛一步一步走向森林的最深处,留下了两排灰色的脚印……
但在现实生活中,人性的凶残又是那么随处可见!以至于善良被误解,争取自由被看作是掠夺,争取民主被看作是政治事变!
与llx7531369博客中的短篇小说《转黄河》一样,有异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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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不是狼孩儿,
但狼孩儿一直住在我的心里,
一个狼世界人,一个人世界的狼,
身体和灵魂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
角度蛮独特的
也让我想起了同名的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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