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把肘子（小说连载（十九）白米捞饭就是香！）
宁过忽然提醒大家道，说媒可是个大喜事，看日子不？
队长挥下手，说，看啥日子呀？现在早不兴那老规程了。大家都是忙人，今日这太阳正好，咱说走就走！呼地一下就立起了身。
他姨喜不自禁，赶紧给队长戴高帽子了，说，怪不得当队长哩，你看他叔这干脆利落劲儿！慌忙吩咐秀绒，把秋蝉抱过来，叫你宁过姐赶紧跟上。眼看队长几步便走出老远了，他姨忽然瞅见小桌上的那包九分钱的羊群烟，就一把抓了，赶上去塞进队长衣兜，说，一会可记着来吃饭，我这就给你捞捞饭。当地人把大米饭叫做捞饭，是先把大米在锅里煮了，然后捞出来蒸，故叫做捞捞饭，比直接在锅里蒸，别有一种醇香和美味。大米在当地可是稀罕物，只有特别的贵宾才能吃得上。队长便极其感动了，说，你甭、甭这样，甭担心，把心放的坦坦地，净等着听好消息！
正月十七的太阳此时和晚上的月亮一般般圆了，像个大金盘子挂在渠埝畔黑铁架一样的大核桃树梢，镶着青紫色的四沿儿，辉光也如月光似的柔润亮堂，把天啊地啊屋瓦啊枯草啊都照得懒洋洋的，散发出烂棉被晒透了的那种喷鼻的酒糟香味儿。
队长和宁过老远便望见老黑斜躺在他家的房台阶上，背靠土墙，面朝太阳，屁股下垫了双破布鞋，头顶戴着转圈儿是絮缕的破草帽，搭眯了眼皮儿，一只手的五指在腿面上悠然自得地弹动了，脚尖便合了节拍，颠啊颠的。他老婆变娃坐在他对面的一个树疙瘩上，正在缝补一只袜子的脚后跟，时不时笑眯眯地瞅他一眼，满月似的圆脸庞上的皱纹就绽放金灿灿的菊花了。
那可是个美人胚子啊。当年随了她大的龟兹班子不知走了多少省州府县，她大一心想找个富贵人家把她嫁出去，无奈别说富贵人家了，就是穷苦人家也看不起他们。吓，吹龟兹的！——晦气！人骂人，你这个龟兹熊！那就是最恶最狠最毒的咒语了。影响所及，吹唢呐也被连累了，被当作吹龟兹的同义词了。因此，龟兹们就从不敢说他们是吹龟兹或吹唢呐的，他们给自己的职业另起了个高雅的名儿，叫做过事，给人过红白喜事。把自己的龟兹班叫做过事班，把给人吹龟兹或吹唢呐，叫做去过事。自古外人和他们是不通婚的。收留在班子里的孤儿老黑就捡个大便宜，和变娃成了两口了。他们转到这里时，恰逢土改，便就地落户，得了几亩薄田，从此改贱从良，当起了自耕农。虽说不会种庄稼，但四周八下村民的红白喜事，倒也滋补得他们的小日子过得怪有味儿。一场破四旧，算是彻底让他们当起农民了。唢呐啦，咪咪子啦，锣锣啦，鼓鼓子啦，都被没收，卖了废铜烂铁，摔成片片子了。变娃她大一气之下，得了场大病，撒手辞世了。
所以啊，当队长这时走进小院，就嘲讽老黑说，嗨，看把你美的哟！
老黑懒洋洋地欠下腰，蔫蔫地说，我不美想咋哩？咱要是不知足，把多少个我，光被那气，都早气死了。
变娃慌忙站起身，让出她坐的树疙瘩，朝树疙瘩上转圈儿吹了几口气，招呼队长和宁过说，你俩坐这，这儿暖和。随即愧疚地自嘲说，你们看我这屋里，连个招呼客的小板凳也没有。
老黑笑模样儿地说，人家两个暖和着哩——刚喝了红糖煎水，荷包鸡蛋么。
宁过大惊，笑了忙问，叔你咋知道的？
老黑说，我这鼻子尖，闻出的么。想咱当年，不知吃了多少荷包鸡蛋，早叫那气气子熏得闻不得了。
队长笑骂道，少皮干！既然你知道了，咱就开门见山：我俩是当媒人来了。
宁过拉了变娃的手，挤坐在她身边的树疙瘩上，说，娘儿，给蛮女跃进赶紧把喜事办了么。一村上下，现在谁不知道两个娃好？好得跟粘糨子一样，分不开了。随即附耳变娃道，话臭理端：两个年轻人，棉花烈火，要是那天忍不住，有了……事，叫人就笑话死了。接着大了声儿说，咱蛮女有福，真真有福！将来一进门就是掌柜的，吃稠喝稀都是她做主，不用看公公婆婆的脸色……
老黑不待宁过的话说完，嘿嘿一笑，道，这话你咋不早说哩？现在说，迟了——我蛮女有了家儿了。
队长失色道，你个老黑，胡曰曰啥哩！有了？啥时有了？我咋不知道？——你蒙谁哩！
老黑欠欠身子，又是个嘿嘿一笑，说，我吃了老虎豹子胆了，敢蒙你队长？他朝变娃撅下嘴，你叫我掌柜的说。
变娃就乞吭着道，年前北山她姨给说的，人家那边地土广，不缺吃的……年没过完，人家就叫她姨把她接过去了……
宁过恍然大悟，道，我就说么，好长时间了，咋没见蛮女、人的影子了。
队长大怒，说，你个老黑，光知道吃喝！——那边还给你应承啥了？
老黑瞅了宁过，缓缓地道，这要叫宁过说——当初你娘家都给你要啥了？多少布，多少衣裳，多少财礼？
队长说，跃进咋能和当年的看牢家比！
老黑慢悠悠地说，那没办法，我身跟前就这一个女子了，底下还有一个娃子贵生，眨眼间也到了结婚的年龄，我不到她身上抠掐些，叫我娃子还能当光棍？
话说到这个份上，队长也无可奈何了。急得他站起身，在院子转起了磨磨昏，忽然一拍腿，冲了老黑叫道，你这叫违反婚姻法！如果有运动，我斗争你个老黑！——你等着，我先放你一马：那边给蛮女啥，我叫跃进也给你啥。你给跃进把蛮女留着！要不，到时候，看谁敢给你女子开证明！
说完，他背起双手，端戳似地便走。走出老远了，忽然回头喝叫宁过道，你咋还不动弹？给人家关回话走！
跃进这时正帮他姨捞捞饭。他姨是给他打扫屋里时，发现一个汪汪——一种类似瓮，但比瓮小的陶制品——里有一碗多白米。队上有几亩河滩地，常年积水。队长就叫大家在里面种了稻子，一年收一茬，每人能分七八斤。跃进妈到碾子上碾了，就藏在那里面，逢年过节了，才当作珍贵物，给娘儿俩尝尝嘴。跃进妈走后，跃进整天稀里糊涂地过日子，早把它忘了，没想到这时却派上了大用场。
忽听队长在院子喊了声嫂子，他姨慌忙撵出去了。
跃进跟到门外，一看队长宁过那脸色，便知大事不妙。
队长简简单单说了几句，便道，我把老黑那瞎熊用大话暂时吓住了，后面的事情就看你们的了。
众人大眼望小眼，最后把眼光都落到了宁过身上，想起宁过当年的财礼是怎么来的。宁过不看大家，只是低了头，接过秋蝉，解开怀，将雪白的奶头塞进秋蝉嘴里，就颠啊颠地，装作没感觉了。
院子里顿时一片沉默。一个小旋风在房阶下转起了圈儿，倏忽消失。便像将太阳光也带走了似的，到处一片惨白，大家都颤抖了下身子。他姨忙说，他叔，宁过，快进屋里来，外面冷了，咱进屋说话。捞饭快做好了。
队长说，就是这样了，还有啥说的？我也没脸吃你的捞饭。扭身便走。
他姨死活拉扯着队长，宁过却趁空儿已走掉。跃进便劝他姨说，队长不吃了算了，叫我跟他说两句话。
他姨心犹未甘地离开了，跃进低声地给队长说，叔，这下你也看到了，我这家里，我只有靠我了。他还想说，蛮女这些年多粘他啊，可她大老黑一发话，她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跑远了。说不定，她早躺到那个山狼怀里了。人啊，爱情啊，都是空的呀！想到这里，跃进一时只觉万箭穿心，一个字也说不出。好在强忍住了，没有哽咽。
队长瞅着他，撮起了牙花子。
跃进说，这一次队上装的这窑，我想烧哩。
队长一下瞪圆了眼睛。
跃进忙说，你放心，完全叔把咋看蓝火头已经给我教了。他小声道，烧窑的工分高些，我想靠我挣钱……叫他们看看。
队长说，靠烧窑能挣够娶蛮女的钱？——你是做梦哩吧？
跃进咽了口唾沫，说，挣下挣不下的，我是要叫人别小看我！
这倒也是。队长疑疑惑惑地点了下头，嘀咕道，完全这熊，仗着他的那点本事，把我也拿腾够了，给他栓个对头，也叫他知道马王爷是三只眼。哎，那我可给你说，一窑砖值好几万哩，你要烧瞎了，别怪我六亲不认！
跃进的眼睛一下睁得溜溜圆了，恨不得立马爬地上给队长磕仨响头。
回到屋里，他叫道，姨，捞饭熟了没？他们不吃，咱吃！
秀绒看他菜也不就，躲在雪白的小山似的捞饭碗后面，噎得眼睛赛铜铃，撇嘴儿挖苦道，看你丧眼的，就像几辈子没吃过捞饭！
跃进含混地点头说，唔，这白米捞饭就是香！人都说，世上的好吃的就数带把肘子了。依我看，还是这白米捞饭香！
他姨瞅着他，忽然忍不住地说，跃进。
跃进说，嗯。
要不然，你去寻一下，你妈？
跃进咚地一声把碗顿在了桌子上。姨，你是想看我的笑话是不是？我给你说，我就没妈。我妈死了！死了！你记下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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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跃进忽然立下了大志向,要去烧砖窖了,对他的命运来说或许倒是一个转机.
小说走到这里，似乎有了另一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