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chen1938 发表日期: 2008-06-25 23:05 点击数: 102
又见荔枝梢头红
院子里的荔枝出人意料地熟了。
昨天还是满树金粉、蝶舞蜂飞,几场大雨烈日,荔枝仿佛一夜之间就红遍了梢头。
老家在岭南,是苏夫子愿申办“绿卡”的地方――条件是“日啖荔枝三百颗”。现在当然知道那不过是夸张的说法,俗话说“一颗荔枝三把火”,别说每天三百颗,三十颗也是够受的,空腹吃荔枝还可能得“荔枝病”(一种低血糖症)。不过小时候觉得老人家这句话就是真理。
我始终认为荔枝是凝天地灵气而成的奇异佳果。张九龄说她“百果之中,无一可比。”白居易说她“嚼疑天上味,嗅异世间香。润胜莲生水,鲜逾桔得霜。燕支掌中颗,甘露舌头浆。” 那形那色那香那味,尽得大自然的意趣与神妙,让人无法释怀。所以,尽管老家热带水果种类繁多,我却独偏爱荔枝。
小时候荔枝也是稀罕之物,极少有机会大块朵颐,因为应了那句“砍柴的烧木屑,种菜的吃黄叶”的老话,大部分荔枝都被拿去换钱了。因为她的美味,也因为她的稀缺,吃荔枝常常是一年中很奢侈的念想。偶尔得到三五颗,拿在手里把玩半日,反复比较取舍,最后才下决心挑了一个最小的,从蒂部开始一点点剥去鳞皮外壳,仔细地留下薄薄的一层半透明内皮,象煮鸡蛋的蛋衣。那份庄重那份专注,象在雕琢一件艺术品,更要把快乐抻得长些,再长些。直摩挲到荔枝成了铁红色,才小心翼翼把内皮撕开小口,露出晶莹果肉,渗出一小滩汁液。闭上眼睛伸出舌头轻轻吮吸,让那浅乳白色的液体滚落舌底、慢慢渗开,让那若有若无的温热、甜美和无以伦比的清香在口腔里一点点散化,在心底里绽放,珍爱如仙液神丹。如此再三,直到内皮被折腾得裂开大口,才舍得把整颗荔枝挤进嘴里,神圣惬意如同含着一个世界。
吃荔枝就象拆礼物,有一种难言的期盼。酸的?甜的?大核?小核?进嘴之前无法知晓。无论何种结果,都能够带来不一样的快乐。最喜欢黑叶荔枝和糯米荔枝,核小、肉厚、细滑、汁多、香浓,经久不散,回味悠远。如果到嘴的荔枝肉少汁酸倒也无妨,硕大的荔枝核虽然苦涩不可吃,但能做许多玩意儿:削去一半留下锥状一头,扎上半根牙签在平坦处用手捻转就是一个小陀螺;用细铁丝把三个果核均匀地串在一起,可以做成一个不倒翁……荔枝核可以入药、酿酒,攒多了也能卖钱。
因为期待,日子总是过得很慢,荔枝也总是熟得很慢,慢得喉咙里恨不能伸出一双手来。
先是乌森森的叶子泛出油绿,然后就有三三两两的蜂农在野地里搭棚垒灶、埋锅做饭,摆弄几十口粗笨的木箱子。等到荔枝树上漾起淡黄色的一层烟雾,住在箱子里的小精灵便潮水般涌进流出,汇聚到树梢上,一朵又一朵掰开肉眼看不大清的小花儿,收获着微小的甜蜜――荔枝蜜可是蜂蜜中的上品。
又过了很久很久,米粒般的荔枝嫩实才顶开花苞懒懒地冒了出来,满地残花是它们的胞衣。
待到淡青色的果实长到拇指般大小,树根下便被围上了一圈厚厚的荆棘丛――那是农人以最原始的方式保卫他们即将到手的收获。
进入6月中下旬,一阵阵烈日和暴雨让满树果实每天都变幻出不同的颜色:由淡青而浅黄,由粉红而火红…...向阳的那一面每天都有不少果子迫不及待地裂开,淌下汁液,招来无数食而知味的虫蚁、蚊蝇、鸟雀。等到枝枝叶叶间燃起一把把、一点点深红色的火焰时,荔枝就该收获了。
荔枝之美,贵在其“鲜”,因鲜之难留而显其娇,因其娇而显其贵。现摘现吃的荔枝最鲜最美,隔上半日则味道大减。“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白居易:《荔枝图序》)酷夏午后、雨止风静时攀在树上吃荔枝,无疑是人生少有的乐事。
一上午的烈日把土地烤得发焦,荔枝树笼罩着一层氤氲。万物沉睡,知了一声接一声地拖着长腔,拽得人的眼皮有千斤之重。突然,阴云四起,炸雷裂空,白茫茫的雨帘由远及近,从天边横扫过来,摧枯拉朽,势不可挡。不一会儿,雨过天晴,彩虹高挂,暑气尽消,太阳又热辣辣的覆盖过来。晃一晃残雨,爬到树上,摘下水灵灵的荔枝,剥开脆嫩的红鳞,把一颗颗晶莹剔透、如冰似玉的果子凉渗渗的吸进嘴里,爽溜溜的转在舌边,只需舌头轻轻一压,便满口鲜甜细腻。果肉里蕴藏太阳的余温,催逼着绵软香气往外涌,沁人心脾。霎时间,五脏六腑和每一个毛孔都被这种香气所充填、占据,通体舒泰,身心愉悦,个中感受,非言语能述。“彼众味之有五,此甘滋之不一,伊醇淑之无算,非精言之能悉。”(张九龄《荔枝赋并序》)这是超市买的冰箱存的荔枝根本吃不到的滋味。
所以,每诵杜十三的《过华清宫》,往往笑那钟爱荔枝的杨太真无福,虽然贵极天下,却也不能尽得其味。想那荔枝假驿马驰递,即使星夜兼程,再快亦需三五日,裹着风尘、夹着暑热,混着人与马的汗臭,及至送进嘴里,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盗版而已。
又见荔枝梢头红,伫立树荫,仰望绿盖丹果,偶成四句云:
青黛丹珠赖根深
禀精受气化赤鳞
甘浆醴露堪忘疾
冰肌玉骨天作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