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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上的炊烟 发表日期: 2008-06-29 17:42 点击数: 710
我们村东头的土墙上用石灰水写着大大的一行字“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村西头写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些字就是我父亲写的。
父亲的字写的很漂亮,尤其是隶书。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也有一笔好写,常常在他的强迫之下,就着昏暗的灯光,让我练习大字,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我不是那块料。无奈,父亲又对我讲,那就把钢笔字写好,不会有坏处的。经过多年的细心观察,父亲只好认命了,他的字虽然大家公认写的特好,但是没有遗传性。若干年后经过多次相亲的失败,我改变了策略,那就是写情书,情书大约写了半页,是用碳素墨水写在粉红色的纸张上。挺管用,她第二天就自动到我家来了,母亲还责怪我有对象了也事先不给家里打个招呼。
她径直把我叫到了我的房间,问我,这是你写的?
我点点头,嗯,给你的情书。
她哦了一声,今天就是为这个事才来找你的,我以为是医生开的药单,舍友硬说是乐谱。
她说我是个不简单的男人,后来就嫁给了我。
那时候,阶级斗争还是有的,起码我们村里就有一个地主。对于地主,我不陌生,我们的课文里就有“贫农张大爷,右手有块疤。大爷告诉我,这是仇恨疤。过去受剥削,扛活地主家…”。
地主和我们生活习惯不一样,还天天早上蹲在家门口刷牙,真是穷干净,这些并不是批斗他的理由。而是有天早上,他端来梯子刚刚爬在自家后院的墙头上,恰巧墙外民兵排长路过,就问他,你爬在墙上干啥呢?
“我想把墙头的草拔一拔,不然会越长越多。”地主恭恭敬敬地回答着。
“胡说,那你为啥一直朝南看?”连长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后院朝南,总不能把梯子搬到墙外去拔草?”地主声音很小。
“我看你是朝台湾那边看,是不是在看蒋介石领着国民党打回来了没?”民兵连长说完这话后就去喊人了。
当晚就在生产队的饲养室开起了批斗会,队长一声大喊,把反革命地主押进会场!
地主爽着脖子,被一群民兵推搡着跑进来。那气势让我害怕,以后还见过类似的场面,那是我工作后在县广场的公捕大会上,公安局长一声令下,强奸犯、偷窃犯被警察五花大绑地从囚车上押进来。其实地主是个和蔼的老头,每次看见我都会问认识几个字,他还给我考试,用手指在地上写字让我读出来,不过有些字我还是不认识,他是繁体写的。终于他还是被送去劳动改造,没过几年又被释放回家,一年后就死了。听村里的老人说,在万恶的旧社会,他家总共有二十多亩地,他还亲自下地劳动,竟然还和雇来的短工在一个桌子吃饭,这和那时候电影里的地主不一样,起码人家地主家里养着狗腿子,长工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还有,人家地主会半夜鸡叫,他就会搬梯子上墙。
从我记事起村里就住着一个“右派”,据听说他还去朝鲜打过仗。四十多岁的“右派”白天和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晚上还要接受劳动人民的教育,终于有一天他疯了。每天他起床很早,在村巷里到处乱跑,边跑还边嘴里嘟囔着什么,父亲告诉我,他说的是俄语。有时候,我们正在“二老汉”的房里上课,他会突然推开门,站在讲台上喊几句俄语,然后又闭门而去。没有人理会他,都知道他疯了,此后生产队不再让他干活,晚上也没有了批斗会,社员们缺少了一项娱乐活动。
也是因为他,让我父亲游街了。是这样,那天父亲拖着我的小手从他家门前路过,“右派”在门口站着吃馍,他和父亲打了招呼,又随手把玉米馍掰了一半给我吃。父亲给他敬了一只香烟,俩人说了会话,第二天父亲就被游街了。我没见到游街的场面,姐姐去街道看到了,说父亲戴着用报纸做成的高帽子,低头走着。晚上,母亲不住地埋怨父亲,大家避都避不及,你理那“右派”干啥?
过了几年,村里来了一辆吉普车,走下来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城里人,把“右派”带走了。几个月后,他们全家从此搬离了这里,听说他已经在省城当干部了。后来他的儿子倒是回来过几次,见了人就敬一只香烟,大婶大叔叫个不停。儿子最后一次回到这个村是前几年,抱着他的骨灰盒。
有一句顺口溜我现在还记得,“穿的衣服没锁边,嘴里抽的是羊群烟”。只有料子布做衣服才锁边,社员们就是拿着布证也买不到料子布,供销社里面没有,况且就是有也买不起。抽旱烟袋的人最多,烟叶是自家后院种的,也有抽纸烟的社员,不过全是九分钱一盒的“羊群”牌香烟,现在宝鸡烟厂已经不生产了,人民生活提高了嘛。
烟民分为三等,一等烟民出门带香烟带火机,二等烟民出去只装一个打火机,三等烟民最可恶,烟火全无,只扛一张嘴。三等烟民的特点就是,当你抽烟的时候他会看着你抽,常言道烟酒不分家嘛,就给他一支了。你发他一支,他就会抽一支;你发几根,他就会抽几根;你不发,他也不抽了。你永远别想抽到他一支香烟,哪怕是你去了他家,也休想,就这样干坐着,还想让你给他敬一支香烟呢。
“熬干油”就是标准的三等烟民,他还有一个嗜好,就是喝茶。他晚上爱串门,这主要是因为晚上老停电,尤其是冬天,家里需要点煤油灯,天黑的早,他又睡得晚,老婆嫌费灯油,所以一到天黑他就去了别人家,再说还能喝到不要钱的茶叶。
我很厌恶他的到来,因为他会让我在大冬天的早上用凉水洗脸。他说话的声音很大,一直抽着我父亲的香烟,呛得我直咳嗽。他是不用我父亲亲自招待的,会很自觉地拿起我家的“电壶(热水瓶)”,然后问是不是又买好叶子了。往往他会接过父亲递过的茶叶罐,用三个手指头捏起一点叶子,然后放进一个粗瓷碗里,哗啦啦一阵子,我家两个“电壶”就基本都空了。母亲没法,只得深夜再去灶房烧水。
“熬干油”喝水的功夫很是了得,能一直喝到半夜,中途竟然不去一次厕所。看到煤油灯的火焰小了,母亲会说,灯没油了,他这时候才会起身告辞。我曾经跟在后面去关院门,他一出我家院门,就开始在大门外的粪坑边撒尿,时间持续很久才见他提起裤子向他家的方向走去。
匆匆的时光如梭岁月如流,“熬干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二十多年,他的坟墓已经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土堆了。
飘流的风回访,祝快乐!
她说我是个不简单的男人,后来就嫁给了我。”
您写的情书真是绝了。
“没有人理会他,都知道他疯了,此后生产队不再让他干活,晚上也没有了批斗会,社员们缺少了一项娱乐活动。”
好一个“娱乐活动”,这又是您的冷幽默,那个年代真疯狂。就是个人吃人、人斗人的年代,某些人还真的“与人斗,其乐无穷”了。
另外,那个“熬干油”可真有意思,他还真的能熬干人家的灯油阿。
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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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
要是现在喝啤酒把人还不得喝穷了吧!
~~~生存是第一。
“后院朝南,总不能把梯子搬到墙外去拔草?”地主声音很小。
“我看你是朝台湾那边看,是不是在看蒋介石领着国民党打回来了没?”民兵连长说完这话后就去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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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知道他疯了,此后生产队不再让他干活,晚上也没有了批斗会,社员们缺少了一项娱乐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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